“很简单。”
“人皆道长孙公恭谨忠顺,一心辅弼皇权,可他终究不是圣贤,岂能无半分私欲?”
“太子承乾狂悖,魏王李泰骄矜,二人又都不信重长孙氏这等关陇豪族……唯有庸弱的三郎你做了皇帝,才能守住贞观旧制,才能延续关陇豪族富贵。才能使长孙氏继续控扼朝局,晋位门阀!”
李治浑身一震,不可置信的看着武才人。
倏尔又摇摇头,对武才人道:“不可能的。”
“只要我一表露出要拉拢舅舅争储的心思……以父皇的手段,他定会察觉!到时候,他定不会饶我!”
“不入虎穴,焉得虎子?”
武才人的声音里带着几分激越,几分蛊惑,“三郎,这等千载难逢的机会,一旦错过,定要追悔!”
“你难道要一辈子做个庸碌皇子,看着太子登基,看着魏王登基,看着我们二人最终,落得个死无葬身之地的下场?”
“你难道真就不想……当皇帝?”
李治的呼吸骤然急促,眼底的恐惧与渴望激烈交锋。他死死盯着眼前的佳人,又仿佛透过她,看到了那张高高在上的龙椅。
“……想。”喉间,滚出低沉且带着渴望的声音。
李治一字一顿,咬牙切齿:
“我太想……我太想当皇帝了!!”
“好!”见李治终于表态,武才人眼中闪过赞许。
她抬眸望向窗外,神色骤然急切,“三郎,时辰不早,我离甘露殿太久,必惹人疑,需得即刻回去。”
“你记住,此番往朱明门迎候长孙公,便是你我谋储的第一关,也是最关键的一关!”
“能不能于路上说动长孙公,使其主张废黜太子,乃是重中之重!”
“废了太子,才有生机一线。太子不废,万事皆休!”
“可……此事殊为不易。”李治深深皱眉。“自朱明门往太极宫,不过短短数刻路程,舅舅他素来持重,也并非心志不坚、容易被说服之人。”
“况且,若是被父皇察知……”
既要说服长孙无忌,使其支持他争储;又要拿捏住分寸,不能太过露骨,引起李世民猜忌厌恶,反遭灭顶之灾……
饶是此刻野心炽盛、干劲十足,李治也只觉前路棘手,眉心拧成了一道深深的“川”字。
“如何行事,三郎自行斟酌拿捏便是。”武才人说着,已匆匆提起裙裾,脚步已然挪向阁门,生怕耽搁太久露出破绽。
瞥见李治仍在凝眉深思,她忽的止步,回头俯身,在李治唇上飞快一啄。吐出的话语里带着温情,更带着属于她的自信和野心:
“三郎,自信些!”
“我相信,我武媚选上的郎君,必会是最终登临帝位、君临天下之人!”
第10章 相扶
唐长安城承隋大兴城旧址而建,其布局“百千家似围棋局,十二街如种菜畦”,排布俨如棋盘。
中轴一条朱雀大街,南起外城明德门,向北直贯朱雀门、承天门,纵穿全城。
朱雀门以内,便是皇城。皇城分内外两廷,过承天门、太极门,即为外廷正殿太极殿;
出太极殿北门,再经朱明门,才能到达内廷禁地。
此刻,长孙无忌、房玄龄、萧瑀、李勣四人已依次核验腰间鱼符,肃容入宫。
长孙无忌刚届知天命之年,正是权位鼎盛、思虑深沉之时。
他身形颀长,面膛方正,颌下微须梳理得一丝不苟,鬓角虽已染上了几分斑白,却也为他更添了几分持重。
因为才刚刚熬夜审完太子谋逆案这般大案,四位重臣面上都带着疲色。
许是因兹事体大,又或者因为皇帝还在宫中等候,是以众人皆不敢怠慢。
房玄龄、李勣二人,皆曾随太宗征战沙场、戎马半生,身子骨素来硬朗康健,纵是彻夜劳顿,也倒还撑得住。
倒是萧瑀,年纪最大,又素来养尊处优,平日又多在府中礼佛养性。
极少这般劳心费力,疲色最是浓重。
走出一段,他便气喘吁吁地对长孙无忌道:“长孙公,长孙公。”
“且慢行些……陛下敕令,乃是午时复命,此刻尚早。”
“又何必这般匆忙。”
长孙无忌的步子放缓了些,面色则并无什么变化。
萧瑀趁机行至与长孙无忌并肩,叹一口气,絮叨道:
“近年朝事不宁,年前西突厥乙毗咄陆犯伊州、天山,幸赖郭孝恪击退;”
“未几,高句丽又再生事端,有泉盖苏文弑主专权,辽东边患顿生隐忧。”
“今年更有齐王祐谋逆,牵动朝野,如今太子又卷入这般大案……唉,大唐社稷,实在经不住再动荡了。”
他话锋一转,开门见山道:
“长孙公,此案重大,一日一夜之间,细节未必尽察,陛下又催促速决。”
“不知一会儿面圣,长孙公欲要如何进奏啊?”
长孙无忌抬眼看了一眼萧瑀,心中已是了然,知道萧瑀是在借故探他口风。
“自是将审讯实情,据实奏闻,由陛下圣裁。”长孙无忌道。
“按理合当如此。只是……”萧瑀面露忧色。
“陛下风疾又发,都到了不能视朝的地步,朝中又多大事。”
“此案,着实不宜迁延太久。”
“老夫想来,陛下必会垂问你我四人。到时,当如何作答为好啊?”
他为兰陵萧氏之后,为南朝旧族之首。
平素就与太子、魏王疏远,也素来无意沾染争储的烂摊子。
此时正想要先探明口风,面奏时,好顺势附和,免得招引祸端。
长孙无忌不动声色的瞥了他一眼,又微微转头侧目,看了一眼身后:
房玄龄与李勣十分识趣,故意落后数步,一副不去掺和他们私语的模样。
他们二人,一个要避其子党附魏王之嫌,一个掌管兵事需置身事外。
陛下命他们审案,乃是重其威望智略,也不会指望最后由他们决断。
这般算来,一会面奏,陛下如何决案,应是只决于他与萧瑀二人所言。
“唉。”长孙无忌叹了口气,道:“陛下风疾,某亦是心乱如麻。”
“要知太子为陛下子,却亦是某之外甥……审理此案,某亦是心力交瘁。”
“此事一了,当上奏于陛下,乞骸骨自辞。其余诸事,已无心他顾了。”
“哦……长孙公当保重才是……”萧瑀轻轻捻了捻拢在袖中的佛珠,思索片刻,似已了然。
人皆言长孙无忌乃陛下腹心,最擅揣摩陛下圣意,果不其然。
太子谋逆,陛下偏令亲舅舅主审,明着是信任,暗里本就存着回护宽宥之意。
长孙无忌这番说辞,分明是暗示要从轻处置太子。
哦,也是,魏王李泰近年步步效仿陛下当年:
开文学馆、延揽四方才俊,俨然复刻天策府十八学士旧事。
而长孙无忌如今地位,恰似当年的高祖朝时候的裴寂。
当年陛下登基,天策府旧臣占据朝班要津。
而裴寂等一班老臣,却终遭疏远冷落。
若是魏王亦夺位成功,自有文学馆那一众魏王班底填充朝堂。
到那时,他长孙无忌置于何地?
相比之下,反倒是太子……
虽说素无人望,但至少还需要仰赖长孙家。
萧瑀思量着。
几人走过重重宫禁,不多时,便到了朱明门外。
远远一看,却已有一拨人马正立在门下相侯。
为首二人一身紫袍,正是魏王李泰、晋王李治两位亲王。
“臣等见过魏王、晋王。”四人朝二王拜道。
李泰身形丰腴,眉目俊朗。他堆起满面笑意,快步迎上,语气极尽恭谨:
“舅舅与众位相公快莫多礼,真是折杀青雀了。”
“诸位皆是朝廷栋梁,我大唐社稷,全赖诸位支持。便是青雀日后,亦要多多仰赖诸位。安能轻受诸位之礼。”
他这一番话,虽属得体,同时却也显得太迫切了些。
四人脸上同时泛起几分古怪。
李泰却已经行至长孙无忌身边,开口道:“舅舅,您彻夜审案,着实辛苦。来,青雀扶着您……”
伸手就要将长孙无忌扶起。
长孙无忌却是袍袖微振,已是长身站起,正好躲过了李泰伸来的胖手。
“魏王谬赞,我大唐社稷能有今日,皆陛下之功。我等不过附陛下骥尾而已。”
“臣身体尚算康健,便不劳烦魏王了。”
长孙无忌语气疏淡。
李泰碰了个软钉子,心中微沉,却也不好多言,只得讪讪立在一旁。
他身后,晋王李治始终垂首侍立,身形单薄,一副怯懦恭谨之态。
见李泰和长孙无忌说完,李治方才拘谨的走上前来。
他躬身对萧瑀三人及长孙无忌等行礼道:“稚奴见过诸位相公,见过舅……”
话未说完,似是脚底不慎一滑,竟直直朝长孙无忌身上摔去。
“小心!”众人正待惊呼。
长孙无忌下意识伸手一扶,将他稳稳搀住。
李治顺势抓住长孙无忌衣袖,借长孙无忌力道稳住身形,一副惊魂未定的模样。
站稳后,李治后怕般轻舒一口气,忽然想到什么,赶忙慌张朝长孙无忌拜道:
“谢舅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