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来是畏惧生死,一时糊涂,故而才去煽动朝堂言论;亦或是,哪一个他手下人自作主张,在朝中搬弄起是非……
比起承乾和那竖子,青雀之心性,可谓是纯良至极,绝不会想要兄弟相残……
想是那竖子的一番胡言,听入自己耳中,反而成了心障了。
李世民思考着。
可,承乾亦是自己儿子,莫非真要将他……
李世民只觉心中一痛,连带着头也抽痛起来。李治察觉,忙轻轻拽起李泰,而后和李泰一起,为李世民掖好被褥,以免他再着了风。
见二子孝顺,李世民心中稍慰,方才骤起的头风症状,也觉得好了一些。他看了看外间天色,问道:“现下什么时辰了?”
“回父皇,巳时了。”李治恭恭敬敬的答道。
“噢。辅机他们,也该进宫了。”李世民自语道。
昨日自己病倒前,曾下令司徒长孙无忌、司空房玄龄等,在今日午时之前,来到两仪殿议事。对太子与陈国公侯君集谋逆案有个定论。
想来此时,长孙无忌等人已经在进宫的路上。
“朕要先静一静。青雀,稚奴,你们二人且往宫门,迎一迎你们舅舅。”李世民道。
决断那等大案,必定极耗心力。他头风未愈,若再不歇息一番,一会只怕压根无法与臣子奏对。
“唯。”李泰、李治二人赶紧应道。
第8章 武才人
厚重的云母屏风缓缓移开,李泰与李治躬身倒退,退出屏风之外。
待屏风重又合拢,将闭目养神的李世民隔在内里,李泰才暗暗长舒了一口浊气。
体胖者本就多汗,方才只两句话的功夫,他已经被自个的冷汗浸透了!
“稚奴,为兄去换身衣衫。”李泰对李治强笑道。对着这个素来沉默恭谨、全无半分威胁的弟弟,他向来也懒得多加掩饰。“你自先往朱明门去,为兄立刻便至。”
“唯。”
虽然面对的乃是胞兄,李治却仍然恭顺备至,他微俯下身,向李泰叉手行礼。
“嗯。”感受到李治今日的恭敬,李泰心下熨帖。他自觉这是李治正在向他逢迎讨好,一颗争储的心便也愈加炙热起来。
看父皇的态度,对于给承乾定罪之事,似乎仍在摇摆不决。这样的情形,舅舅长孙无忌的态度至关重要。
但长孙无忌不止是他李泰的舅舅,同时也是李承乾的舅舅。加之此人素来持重老成,轻易不表露态度,行事亦不偏不倚,唯以圣意为先。
“父皇对于长孙舅舅的信重,远逾朝列。若能教他偏向于我,承乾储位必废!”李泰心道。
他暗自振奋,挪动身躯,随宫人往偏殿更衣洗沐,一意要在长孙无忌面前,留个端方恭谨的好印象。
他离开后,李治方缓缓直起身来,一双极类李世民的狭长凤目中,神光微冷。
“兰芷。”
身后传来一声极细微的女子轻声。李治余光微不可查的偏转,只见那正在屏风外,以银碾轻轻碾药的女官正轻轻召过一名小宫女,低声道:
“我欲少退更衣,你且先替我碾药。”
“唯。”小宫女低头应道,神情有些惶恐:“才人可千万快些,奴笨手笨脚,万一碾坏了药……”
被唤作才人的女官轻轻一笑,拍了拍小宫女的手背以示抚慰,随后小步轻移,由偏门离开了甘露殿,转过身时,目光似是无意的朝着李治身上一瞥。
李治心中一荡。
“孤想了想,四哥既要沐浴,孤也不好就这般去迎候舅舅。”方走出甘露殿没多远,李治便忽然顿足停步,对左右说道。
“你们先在此休憩等候,孤自快步回去,换身衣衫。”
“唯。”
李治与李泰等不同,并未离宫开府,平时就住在宫城里。
他要独自回去往更衣,宫人们自是不疑有他。
李治沿御道快步走进了内宫,见左右无人,又飞快穿进了一处偏僻的廊道。他在廊道中熟练的七弯八拐,不多时,已来到了一处已积了灰尘的偏阁。
他心中咚咚直跳,小心推开阁门,果然,那道朝思暮想的倩影,正亭亭玉立在阁中。
正是方才那名在甘露殿碾药、借故离开的女官。
“武姐姐!”
李治大喜,脸上绽放出在甘露殿时从未露出过的笑容来,三步并做两步的朝着那道女子倩影奔去。
“三郎。”
李治年岁尚轻,身量未成,这女子倒是比李治还要更高挑些。她轻轻低头,与李治亲热相拥了片刻。
待到片刻之后,她方伸出手轻推李治,对李治肃容道:“时间急迫,不是你我情长之时。三郎,我有话问你。”
李治似乎意犹未尽,但佳人开口,却也极听话的退开些许,只是一双手仍在女子的纤腰上轻轻摩挲,全无方才在甘露殿时的持重小心,嬉笑着道:
“姐姐要问什么?”
这位武姓才人也不理会他的怪手,径直问李治道:“方才陛下说的话,其背后的意思,你可明白了么?”
她身处屏风之外,竟在悄悄关注窃听皇帝与亲王对谈。这在宫中已属大罪,李治却并无什么反应。
他脸上笑意一收,一双狭长凤眼中,对李泰的不屑之意也不再隐藏:“如何能不明白。”
“父皇的意思,想是不愿治大哥的罪。可笑青雀机关算尽,又是煽动朝臣,又是向父皇进谗。”
“空教父皇生疑,使自己落下一场惊吓外,怕是哪儿都得不了好。”
想起那位在病榻上的父皇,李治摩挲美人纤腰的手,都忍不住僵了僵。青雀那胖子,想来是被文学馆里的一群儒官吹捧得傻了。
竟然趁着父皇病倒之时,暗自在朝臣中造势,意图通过朝中舆论影响父皇,推动父皇废储……
却不知,这大唐天下,是只围绕着父皇一人转的。
父皇若想废储,抬手便可废之;可父皇若不愿废储,即便是朝臣们个个沸反盈天,也断然废不成!
“你瞩意太子?”武才人一双杏眼目光灼灼,凝视着李治的神情。
“……并非瞩意。”李治收起心思,脸上露出一抹无所谓的苦笑,道:“承乾、青雀,无论谁为储君,与我又有何干?”
“不过比起青雀,承乾确实更加优容我些。青雀貌似忠厚,心实狭隘,向来又沽名钓誉。若是他日后登上大位,定容不下你我。”
说到这,李治脸上苦涩之色更浓……他与面前佳人相好,是冒天下伦常之大不韪,若是被人所知,即便是承乾……也未必就能容下。
不过是想着承乾他自己素来也甚荒唐。又行事桀骜,视儒家礼法如无物,比青雀更有可能留自己一条生路罢了。
只是,他的人生生来便如一潭死水,只在遇见眼前这名身份特别的佳人后,方才有了几分涟漪……若要他弃了这眼前佳人,却是万万不可能的。
即便……她其实是父皇的女人。
“三郎。而今机会千载难逢。你就没有想过……自取?”
武才人说出“自取”两字时,声音中抑制不住的出现了一丝抖动,似是畏惧,又似乎在内心深处,已兴奋到了极致。
“……自取?”李治心下一惊,不敢置信的看向身前佳人,只见武才人目光仍旧灼灼,透过那双能洞穿人心的杏目,李治感觉到自己心底深处的什么东西,似乎被那目光点燃了起来。
“姐姐是说……争储?”
李治浑身不可抑制的战栗起来。
第9章 我太想当皇帝了!
“武姐姐莫要说笑。”李治好不容易,才稍稍平抑住内心深处那不知是心动还是恐惧的颤抖。他干笑两声,声调早已不自觉地变形,自己却浑然未觉。
“我只是父皇幼子,父皇……只将我视作一个庸碌皇子,从来未曾想过让我承继储位……”
“平日自然未曾。”武才人伸出手,抓住了李治仍在微微颤栗的右手。
“但而今,局势已经与以往不同……陛下只有三位嫡子,若能坐实太子谋逆,太子之位,必然在你与魏王之间选择。”
“魏王狂悖,目中无人,已经引起陛下忌惮。”
“若太子被废,三郎你再得到陛下青眼,未必就不能……”
李治的内心再次不争气的狂跳起来,却仍下意识摇头:“不可能,不可能的。”
“父皇他……从未正眼看过我。更何况,他心中终究不忍对大哥……”
“陛下心思仍在摇摆,此时太子定罪与否,已并非是决之于陛下!”武才人打断了李治的犹豫。她声音清冽坚定,虽是一介弱质女流,眉宇间却露出了不让须眉的锋芒。
“司徒长孙无忌、司空房玄龄、特进萧瑀、兵部尚书李勣,这四位主审如何向陛下禀奏,才是真正左右此案结局的关键!”
“在陛下看来,房公聪慧多智谋,可明辨案情是非。然其子房遗爱素与魏王交好,他为避陛下嫌疑,不会轻言论断;”
“李勣只领兵权,此番入局乃是为钳制侯君集余部,于太子、魏王之间本无偏向……”
“萧公向来明哲保身,事涉储位,更是如此;”
“而司徒长孙公为太子、魏王的亲舅,在二人之间向来不偏不倚。”
武才人娓娓道来,竟是对朝局人心了如指掌,李治听得渐渐屏息。
“陛下选此四人,原是算定了他们四人无甚偏向,又各有牵制,必然秉公持正。可陛下却漏算了一步——”
她顿了顿,目光灼灼看向李治:
“若这局中,再添一个三郎你,局面便全然不同!”
“我?”李治一怔,凤眼微眯。
“三郎莫非忘了,兵部尚书李勣,身兼并州大都督府长史之职!”
武才人一字一顿,点醒迷局。
李治骤然恍然!
唐制,常以亲王领大唐各州府大都督之职,而他晋王李治,正是“遥领并州大都督府事”!
论官序,李勣正是他名义上的僚属,他的藩邸长史!
这一层关系平日无用,可一旦涉及储位之争,意义便截然不同。
若他李治有意争一争储君之位,于李勣而言,即便不明着相助,也断不会从中作梗。
毕竟,李治若是进位东宫,李勣便是顺理成章的藩邸元从,东宫长史。日后封三公拜相,乃至成为皇帝百年之后的托孤重臣,也大有可能!
“四者之中,房公因子弟之故,即便陛下废储,他也不会出言异议;李公因身份所在,本就不会轻易开言,若是知晓你有夺嫡之志,他更是乐见其成。”武才人继续剖析道。
“要废太子,四人之中,已有其半。只余下两人:”
“特进萧瑀,与司徒赵国公——长孙无忌。”
她话音微沉,殿内空气仿佛也随之一凝。
“萧瑀明哲保身,储位之争凶险,他不愿强自出头,必以长孙公为马首是瞻。真正能一言定乾坤、让陛下彻底下定决心的……唯有长孙无忌。”
“他是关陇之首,是陛下最信之人。也是你们三人共同的舅舅……他偏向谁,决定了这次太子谋逆大案的最终结果。甚至……”
“他偏向谁,谁便能算是握住了半壁东宫!”
李治喉间微涩,轻声问:“可舅舅他……素来中立,如何能使他偏向我?”
武才人温婉一笑,指尖轻轻一扣李治的手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