把儒学与封建治国制度绑定,将儒学包装为治理天下、巩固君权的治国之学,而后借助儒学,来寄生于一整个国度,为一整个阶层攥取权力!
而皇帝,却始终只会忌惮这个阶层:唐皇忌惮世家,宋皇忌惮文官。
却都不自知,世家与文官专权,只是表象。真正的根源,在于貌似于君王有利,实际上,却是任世家们打扮,任文官们解释的臃肿儒学。
直到今日,这层窗户纸,被李象的所谓“遗折”给捅破了。
李世民感觉到,自己似乎走出了儒家为历代帝王们编织成的怪圈,让他意识到,巩固权力,或许不能单靠朝堂制衡,而应该尝试去掌控更为根源的取士渠道。
科举,在李世民心中的意义,被李象以一己之力无限的拔高了。
听着李世民的询问,长孙无忌却是心惊无比。不止心惊于皇帝竟然想动儒家,亦心惊于,那个竖子在皇帝心中的位置,竟是莫名的提升了不少?
明明那竖子,满口悖逆之言,次次把皇帝骂的狗血淋头!
他努力稳定心神,轻捋须髯,道:
“儒学,乃天下正统之所系。”
“骤然更改,无异于自去正统,必然不妥。”
“陛下,那竖子虽有几分才学,然终究不过是狂言。若不教天下人学儒,天下人如何能够知道,何为忠孝节义?”
“况且,前隋创立科举之制,其重点亦不在举士。”长孙无忌说到此处,暂时顿了一顿。
“哦?”李世民果然被激起好奇:“辅机且说,那当在何处?”
“在于,牢笼志士。”长孙无忌略略压低了几分声音,道。
“昔日隋文帝、炀帝开科举,看似是为寒门开辟进身之路,实则是将天下读书人尽数纳入朝堂规制之中。”
“世人寒窗苦读,奔着功名而来,心思便系于朝廷一身,再不会游离于体制之外,作乱生事。这便是‘牢笼志士’的真意。”
“如今全天下有志之士,自幼诵读儒经,以孔孟之道立身,以入朝为官为毕生追求。儒学既是教化人心的准绳,也是维系朝野安稳的根基。”
“陛下若陡然改去儒学取士的根本,便是硬生生斩断万千读书人的立身根基。他们寒窗十数载,一朝所学无用,心中积怨可想而知。到那时,非但牢笼不住志士,反倒会将大批士人推到世家一侧,与朝廷作对。”
他上前半步,语气愈发恳切:“山东世家本就借着经学凝聚士林人心,如今正愁没有发难的由头。陛下此举,恰好授人以柄。他们必会高举‘卫道’大旗,串联各地儒生、门阀,指责陛下背弃先贤、败坏纲常。内有士林躁动,外有世家煽风,边境突厥、高句丽又虎视眈眈,大唐恐将陷入内外交困的境地。”
“陛下,天下安定不易。儒学纵有瑕疵,亦是天下安稳的根基所在。”
“竖子狂言,听上去虽然诱人,却当以天下安定为要啊!”
李世民指尖轻点御案,神色并未动怒,只是静静听着。长孙无忌所言,句句切中现实利弊,也是他方才深思时有所顾虑的地方。
“以臣之见,便按此策中的第一策,稍改科举之制便可。”长孙无忌拿着那本科举改制的奏疏,说道。
“这第一策,已足以彰显我大唐举士之公平,亦足以堵住那些叩阙士子之悠悠众口。便是那些山东世家,也必无话可说。”
“牢笼志士?究竟是牢笼了天下志士,还是牢笼了朕这个皇帝?”
“若仍以儒学举士,出题的是儒生,审卷的是儒生,取出来的,一样是儒生!”李世民有些焦躁的打断了长孙无忌。
“儒学掌握在士族手上,取出来的人,自也会偏向于士族!”
“陛下不是正厘定《五经正义》……”
“正是因为连孔颖达那老匹夫都谄媚世族,才更足见于儒学一道上,天下人皆趋附世族家学!故而朕才更是忌惮!”
“朕意已决。此番革新科举,当正本清源、尽除积弊。辅机,你即刻着手草拟科考新规,削减儒经在科考中的权重,断世家借家学垄断功名之路。”
“同时加重实学考核,务求选出经世致用的栋梁之才。”
见李世民心意已决,长孙无忌只得低头称是,随后敛衽不语。
心中却是暗暗忌惮:这位妹婿决意一意孤行,一定要做成一桩事的模样,已经有几年未曾见过了?
是五年?还是十年?这几年来,他明明已懒于折腾,只要能维持住明君名声……
他对让皇帝奋起的李象,更加忌惮了。
? 第106章 来自李承乾的告诫
而就在李世民因为李象的“遗奏”,与长孙无忌密议科举改制之事时。
还不知道自己已经在某些程度上改变了历史轨迹的李象,仍正趴在隆庆坊的床榻上养棒伤中。
“阿兄!”
李象正趴在床榻之上,因再一次的作死失败而唉声叹气。却见自己的便宜弟弟李厥快步跑入屋中。
“阿耶让你过去,说要和你说话哩!”
便宜老爹李承乾?他寻自己是做什么?李象一面犹疑,一面跟着李厥到了李承乾所居住的后院之处。
只见后院那间常年关闭的门难得敞开着,李承乾坐在一张胡凳上,见李象来,伸手要李象坐下。
“……阿耶不知我受棒伤耶?如何能坐?”李象翻了个白眼。
李承乾面上露出一抹尴尬,但更多的,竟然是心疼之色。
他直接将李象引至坐榻,让李象趴下,自己亦在榻边坐了下来。随后抚李象之背,动容道:
“是阿耶无能,要你这小儿辈为父出头,以至屡屡受此折辱。”
短短时日,李象已是两度遭罚。这一次更是先被下狱,而后被拖上东市,以斩刑唬之。
这一次是吓唬,谁又知道下一次,那人会不会当真动手?
毕竟自己这个长子对那人来说,不过是个庶孙而已。
在李承乾看来,李象简直就是险死还生。
他虽对家人素来不言苟笑。但李象如此孝顺,他又安能无动于衷?
外人皆以为,太子李承乾昏聩狂悖,性情乖张。
殊不知他内心其实颇重情义。且不说他对长孙皇后一片孺慕孝心,便是对待只是一介乐伶的称心,他明知会触怒李二,也仍念及旧情,私下设立灵位祭拜。
更遑论李象这个屡次“为他出头”的亲子。
见李承乾如此,李象亦是有些动容。他已从苏氏口中,听说了李承乾在得知他被囚时拖着瘸腿数度闯禁,甚至大骂李世民。
为了救自己脱身,李承乾更是彻夜写就了一本载满长安世家大族阴私的名册,托那名禁卫柳直转呈给了大理寺卿孙伏伽。
若非郑仁则等世家官僚们动手太快,倚仗这本名册,假以时日,孙伏伽便能搜罗证据,以此威胁世家,并拉一派打一派,将世家们的联手消散于无形。
而从孙伏伽手中拿到那本名册时,李象也是啧啧称奇:自己这位便宜老爹,十八年的太子当真不是白做的。
那名册上的关系盘根错节,各种阴私之事层出不穷,也不知是怎么落入他这个昔日太子的耳中的。
这份能耐,不去搞特务组织,当真屈才了。
“为父唤你至此,是因为有一桩事要提醒于你。”李承乾说道,面上难掩忧色。
“世家大族最是崖岸自高。但那些人,却还讲求脸面,又顾及家业,至多,就是怂恿皇帝,对你不利。”
“而那人却是更阴毒得多。那些士族于朝堂之上齐齐欲置你于死地,只怕就是出自那人手笔。”
“那人?”李象挑了挑眉毛。“阿耶说的……”
“莫非是魏王李泰?”
“不是他,还能是谁。”说到李泰,李承乾眼中闪过一抹毫不掩饰的厌恶之色。
“李泰那厮,素来会惺惺作态。士族高门,亦多愿与其亲近。”
“你当他是如何编出那《括地志》?”
“士族高门,向来将宗族所盘踞之处视为根基之地。要勘察九州地理,无有这些士族高门首肯帮助,如何成行?”
“再加之括地志需查勘典籍、整理地志、补录群书,其中书籍,亦多由士族所藏。若非与士族关系匪浅,如何能够编纂出《括地志》?”
“若说天下间有一人,能以这般快的速度联结诸世家,非李泰莫属。”李承乾说着,想起李泰竟将手伸向他的爱子,这位废太子的脸上流露出恨色。
“哦。”李象恍然大悟,不愧是和李泰做了一辈子对手的李承乾。想起孙伏伽提到过的,那场世族官僚声势浩大的“民意”逼宫,李象顿时信了这话七分。
他忽然明白了什么,问李承乾道:“所以,阿耶你之所以能写出那本名册,也是因为忌惮那些世家大族相帮李泰,故而才使人暗中调查?”
“确实如此。”李承乾点点头,向李象投去一个赞赏的目光。“昔日我于东宫监国时,那些士族便对我这个瘸腿太子颇不看好。是以他们或明或暗,争相投奔李泰。”
“他们势力颇大,又为李泰摇旗呐喊。我使人暗中查访,不过是想着防备一手罢了。”
“谁曾想最后,还未挑唆成李泰与士族,我自己,倒是先栽在了纥干承基那厮的手上。”李承乾面露苦笑。
李象一怔,忽然又明白了李承乾为何被称作“胡儿太子”。他模仿胡俗,亲近胡人,或许,是想要拉拢朝堂上的另外一支力量“胡官”引为己用。
毕竟朝堂势力之中,山东士族集体看好魏王;关陇门阀明面上乃是帝党,于夺嫡之中不偏不倚,甚至因为多与山东士族联姻,在李承乾看来,隐隐有偏向魏王李泰之势;江南士绅则向来中立,拉拢无望。
只有胡人胡官,乃自外而来,似阿史那家族、契苾何力等将领既与皇帝亲近,又与士族门阀之类素无牵连。是朝堂之中可供他这个太子拉拢借力,也不虞担心引起李二忌惮的势力。
而且胡人心性单纯天真,没有那么多弯弯绕绕,于李承乾而言,也更能信任。
但李承乾却没想到,他还没拉拢成那些胡官番将,最后,他最为信任的胡人死士纥干承基,还反手给了他致命一击。
李象心下不禁摇头:觉得胡人可信的李承乾,才是真的天真。
后来的唐玄宗,也是担心各大节度使拥兵自重,认为出身胡人的将领无根无萍,心性单纯,更能信任。
于是大肆启用番将,任命胡人节度使。
然后被安禄山反手捅了皮燕子。
虽说深层的原因不同,二者的翻车,也并非只是因为信重胡人。
但……剧情何其相似。
说白了,李承乾没有自己的势力,身边聚集的多是一群边缘人物和失意者。想要亲近、或意图自己培植的胡人势力,也大都失败。而魏王李泰背后站着的,却是包括五姓七望在内的大多数山东士族。
“你已将李泰与山东士族彻底得罪,一计不成,李泰那厮必还有行动!”
“你一定要小心李泰!此獠睚眦必报,必不会善罢甘休的。”
李承乾满是严肃的警告李象,神情中,满是对魏王李泰的忌惮与对李象的担忧。
李象的眼睛,却是越来越亮。
魏王实力这么厚的吗?
那不是正好?
这个时间线也不知为啥,李世民并没有下定决心废李泰立李治。
既然这死胖子素来心胸狭隘、睚眦必报,那我便再多刺激他几番。
逼他动用全部士族势力、倾尽朝堂资源来对付我。
逼得他急红了眼,拼命撺掇李二,非要除掉我这个碍事的皇孙。
那不就大事可成了吗!
? 第107章 三十长安客,一朝赴商州
李承乾的目光一直锁在李象脸上。见他神色坦然,毫无退缩之意,先是微微一怔,随即苦笑着摇了摇头。
罢了,这孩子性子刚烈,已然打定主意不肯低头。
他心中暗自叹息,正要再出言叮嘱,院外便传来一阵轻快的脚步声。李厥蹦蹦跳跳地跑进屋,高声唤道:“阿兄!”
“外面有人找你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