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下酒杯,李象想起先前之事,随口问道:“先前听闻你们离开国子监,便再无书可读,这是为何?”
王玄策苦笑着摇了摇头:
“殿下有所不知,如今一卷寻常经书,少说也要数百文。若是名家手录、品相完好的典籍,一卷动辄上千文,乃至数贯钱。”
“我等寒门士子,平日仅靠微薄接济度日,一日三餐尚且紧巴,哪里有余钱购置书卷?”
董季明跟着补充:“长安城内,藏书丰足之处屈指可数。国子监官藏对学子开放,已是寒门唯一的好去处。”
“至于崔、杜、王这些世家大族,府中自是藏书无数,却向来门户森严,外客根本无缘踏入。就连孙公为官近三十载,清廉自持,家中也不过寥寥数百卷,大多还是早年积攒下来的旧册。”
李象闻言皱眉。
他穿越后,便听说世家大族垄断学问。可却没有想过,竟然是物理意义上的垄断。
寒门学子离开国子监,竟是连本书都买不起、读不上了。
“既然如此,国子监的藏书也可教此前同窗帮忙借阅,你们为何不手抄几份带走?”
“抄书谈何容易。”宋慎之连连摇头,语气满是无奈。
“如今一刀粗纸就要百文有余,上好的麻纸更是翻倍。再加上墨锭、毛笔,整日抄写,一日耗材就要几十文。”
“我等数人若是批量抄录,所需花销累积起来,便是好几贯钱。这般开销,对世家子弟不算什么,可我们这群布衣士子,实在无力承担。”
“那日殿下要我等做那执法记录,孙公出钱买来几刀纸张,也是肉疼不已。三品大员尤是如此,遑论我等。”
陈志坚也叹道:“不少同窗也曾试着抄书,往往抄上三五卷,便耗尽数月用度。为了糊口,只能半途而废。离开了国子监,没了官书可读,又买不起、抄不起典籍,往后想潜心治学,当真难如登天。”
话音落下,雅间里一片寂然。几人脸上皆是黯然,寒门子弟求学的万般艰难,尽数摆在了眼前。
“竟有此事?”李象愣了一愣。
他忽的想起,昔日在东宫之时,看到的东宫藏书里,都还有少部分,是用竹简写就。
看来这唐初时候,纸张确实还没彻底普及。要不然东宫里,也不至于还藏着竹简这种老古董。
那日自己从博舍之中忽悠了钱财,亦在东市偷偷裁了几刀纸,似乎也甚是价贵。只是当时花的是别人钱财,是以从未注意罢了。
看到这些寒门士子为些许纸张,竟是窘迫至此。
自己专门裁纸拭腚,却还嫌弃纸张粗硬……
李象不自觉的就有些脸红起来。
? 第109章 龙,那可是帝王之征啊!
“我不好意思什么,用纸擦腚而已。”
“一切都是腐朽封建王朝的错!”
“就知道盘剥百姓,生产力如此落后,老百姓都没办法用纸擦腚,也不知道搞技术革新。像李二那种晚年只知求稳、不思进取的昏君,都能混成千古一帝。”
“腐朽,太腐朽了!”
李象很快就把锅甩到了腐朽的封建帝王李二的头上,心安理得的说服了自己以后继续用纸擦腚。
“长安城汇集四方商贾,据我所知,造纸的材料也并不贵重。”
“这区区纸张,竟还如此贵重。”
王玄策与宋慎之等人对视一眼,此时的他们,方才有一种眼前这个少年人,是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公子王孙,的感触。
“殿下。”王玄策细细解释。
“纸分麻纸、藤纸。麻虽不贵重,然而亦需人手种植。且麻为衣料,以织布做衣为大宗。造纸多以剩余的断麻、废麻。虽不贵重,数量却少。”
宋慎之亦补充道:“而造藤纸所需古藤,多于深山阴地,采取不便。曾听人言,似剡溪、余杭等地古藤常年采削,已日渐稀少。”
“是以,纸张方量少而价贵。”
“为何不用竹子造纸?”李象脱口而出。
“竹纸?”宋慎之愣在原地,全然闻所未闻,“竹子……也能用来造纸?”
王玄策年长些许,见闻更广,他沉吟道:“竹质坚硬,筋丝粗韧,想来……很难沤烂捣练成纸浆。”
他顿了顿,又说道,“不过,竹子漫山遍野皆是,生长又极为迅速,不像麻类一年仅能一收……”
话音未落,他猛地回过神,转头难以置信地望着李象,眼中满是惊疑:“莫非……殿下有以竹造纸的法子?”
“要只是因为竹质坚韧,那我还真有法子。”李象夹了一筷子菜,果然不好吃,于是便又嫌弃的放下筷子。
“竹子沤不烂,那不就是因为竹质纤维嘛。用强碱水蒸煮浸泡水解,泡完之后再多加捶打,总能沤烂。”他随意说道。
“强……碱水?”王玄策一脸懵然。
“唔。石灰水,应该就成。”李象努力回忆着初中化学知识。生石灰就是氧化钙,加水形成的氢氧化钙,应该是属于强碱吧?
用来溶出降解个竹质纤维,该没啥问题。
见李象貌似随意,却是说的理所当然,毫无滞塞,王玄策等人惊疑不定的对视一眼。
“却不知,殿下是如何推算出这沤竹纸之法?”王玄策小心翼翼的问道。
他没有问李象是从何处得的这沤竹之法,是他从那“纤维”、“强碱”之类的词听了出来,这很明显就是一门学问。
而沤竹之法,前所未闻。若是当真能成,更是利国利民!
能直接“推”出这沤竹纸之法,则说明,这是一门学问。且得是一门颇为高深、无人知晓的学问。
“呃,此法……乃是一门你们不知晓的实学。说来实在话长……”
“殿下,我等愿意洗耳恭听!”
宋慎之等人的眼里闪着光。这些寒门士子们,对于知识向来是无比渴望的。
该怎么向这些唐朝人解释物理化学现象?李象挠了挠头。
“这……此法与儒学大相径庭,三言两语实难分说。”
“总之,这是一门探讯万物之理的学问。”
“万物至理?”宋慎之等人面面相觑。
在他们看来,所谓的儒学,就包含了“大道”,就囊括了“万物至理”。
一门探究万物之理的学问,又怎么会与儒学大相径庭呢?
“唔……”
李象正想着如何进一步解释,左右看看,忽然看到也不知何时,外间方才的骤雨已歇。
一樽飞虹,正架在这平康坊雨后初晴的天际之上。
“有了!”李象眼睛一亮,有了一个主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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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真是那竖子!”
二楼雅间之上,李欣和雅间内众人,顺着那张家掌柜的指点向下张望,果然,看到了那竖子,正在一楼厅中和几个士子谈笑风生。
其实也不需要指点。此时乃是早间,这一楼厅中,压根没有其他宾客。李象这一席几人,实在是扎眼的很。
“那竖子,竟还敢出隆庆坊耀武扬威。”
魏王李泰一门心思想夺李承乾的位置,李欣自也素来以李象为假想敌。
往日李承乾为东宫太子时,他便对能住在东宫的李象分外嫉妒。
时移世易,如今太子被废,魏王进位在即,又在此遇见李象,李欣下意识的,就想好好羞辱李象一番。
他甚至连台词剧情都脑补好了,先把李象那厮唤上来,然后就说“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别来无恙?”
再要李象那厮当着众人的面,给自己这个魏王世子倒酒,然后自己假意喝酒,却故作手抖,将那酒泼在那厮的脸上……
这打脸剧情,李欣感觉自己爽的毛孔都舒张开了。
他双手撑着栏杆,望着楼下谈笑的李象,嘴角勾起一抹玩味又带着讥讽的笑意,想了想,对房遗爱道:
“姑父,劳烦你到楼下去,唤我这位堂兄上来。”
“就说,我要见他。”
“……啊?某去唤他?”房遗爱正呆呆望着天花板,不知想些什么。突然听到李欣吩咐,怔了一怔。
“世子,这……”
房遗爱只是没有智商,又不是没有情商。
那日李象在芙蓉园如何怼李世民,他房遗爱可是亲见。
请这尊小阎王上楼?这和强钻娘子被窝有什么区别?
都是必定挨骂的高危行当啊!
“世子,皇孙象,毕竟乃是皇孙,这……”
李欣眉头一皱,不满的乜了房遗爱一眼。
“他是皇孙,我亦是皇孙。我还要怕他不成?”
“……唯。”
房遗爱窝囊惯了,见李欣如此,不敢多言,也只好犹犹豫豫的往楼下去。李欣颇为鄙夷的瞥了他的背影一眼。
这样的人,竟然还是自己的姑父……简直丢皇家的脸。
怪不得连姑母高阳公主,都鄙夷他这个丈夫不学无术。
“来来来,喝!”李欣不再理会房遗爱,招呼着张慎几等人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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房遗爱来到了一楼,行至李象等人左近,却又犹豫着,不知怎么开口。
那边李象等人,只当他是新进门的食客,压根没注意到他。
李象想着要怎么解释物理化学变化,指着天上的彩虹,对王玄策等人道:“这般说吧,你等以为,这天上飞虹,却是如何生成?”
几人闻言,抬眸望向天际虹桥。陈子坚想了想,拱手答道:“世人皆言雨后长虹,乃是神龙饮水、垂身映天所化,是真龙雨后现世、衔泽纳气的异象。”
“哦?”李象挑了挑眉毛,挑衅一笑。
“龙,那可是帝王之征啊。”
“若是我也能吐出飞虹,那岂不是说,比起太极宫中的那位,我才是这大唐真正的真龙了?”
? 第110章 房遗爱:难道皇孙才是真龙?
“呃!”
桌上几人面面相觑。虽然他们也知道,李象时常对今上口出怨怼之言,也算稍微免疫了。
但这句话,实在是太过震撼加古怪,实在是……
宋慎之、董季明二人赶紧默契的四下张望,生怕李象这悖逆之言,被旁人给听了去。
好在这一楼厅中,并无其他食客。仅有的一个房遗爱面上神情平淡,压根不像听到了什么大逆不道之言的样子。他们这才松了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