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世民努力抬起颤抖着的右手,指尖颤动,却努力如往常一样,轻轻抚上李泰的后脑。
李泰濡慕的在李世民的怀中蹭了蹭,心中已是狂喜!
但他却没有看见,李世民说着“甚怜之”的脸上,尽是寒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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銮铃叮当,蹄声踢踏,马车停在了务本坊房府门前大街。
房玄龄掀开马车车帘,府门外,管事早已在门口恭候多时。见马车来,赶忙取过马杌上前,伺候房玄龄落车。
“阿郎下值归来,今日朝堂当值辛苦了……”
房玄龄挥挥手,打断了管事的寒暄。径直问道:“二郎说是陪魏王世子前去饮宴,可现下可回了府中?”
管事怔了怔,见房玄龄面色严峻,忙回话道:“禀阿郎,二郎君方才已经回府。”
“……莫不是出了什么事?”
“那竖子。”房玄龄在管事的搀扶下,走进府门。待到府门紧闭落锁,方才低声对管事道:
“不可再任那竖子,继续与魏王厮混了。”
“陛下……恐将无意魏王!”
管事是房府家生的老人。昔年隋末,他房玄龄读书时,管事便是书童;后来,他房玄龄有了家业,管事便成了管事。
房玄龄为秦王、为皇帝筹谋,管事始终陪在左右,耳濡目染,眼界比之寻常朝廷官吏还要更高一筹。久而久之,管事又成了可与房玄龄商议的幕客。
因而,听到房玄龄这句凝重的低语,管事立刻反应了过来,面色一白:
“这……太子新废,魏王如日中天,怎么会?”
“狡兔死,走狗……”房玄龄没有继续往下说,而是长长叹了口气。
他跟随李世民二十六载,从昔日的天策府,到如今的大唐皇帝,他房玄龄,始终是李世民最为亲信倚重的谋主。
论谋,他房玄龄,还在长孙无忌、魏征之上。
他房玄龄,很早便知道,秦王李世民非池中之物,必能问鼎九五,故而一意跟随,从无背弃之心。
但他也知道,皇帝李世民,究竟有多看重自己的皇位。即便是血亲之人心生觊觎,那也不行!
魏王昔日独受帝宠,虽说确实有皇帝偏爱此子的因素,但更多的缘由是,皇帝下意识不喜随时能替代他的太子,以历练为名,特意拔擢与太子不对付的四子。下意识以帝王心术,控遏压制东宫。使得魏王势大,又使诺大东宫,太子身侧,竟无一贴心得用之人。
而今日,太子已废,魏王势大,更胜昔日之太子。
然魏王不知自省,反还变本加厉,交游世家,笼络朝纲,意图巩固地位,一举登临储位。
陛下已起忌惮朝官与世家之心,此番变革科举欲用新制,彻底隔绝朝官与世家影响,便是征兆。
方才出宫时,又听闻陛下重责与世家子交游的世子李欣,此又是一桩实例。
见微知著,魏王交游世家,陛下却已开始忌惮世家大族。既与陛下对着干,魏王如何还能登临储位?
魏王若还不知自省,假以时日,陛下对魏王的厌憎,必与日俱增。
“若是魏王无缘储君,又是何人有缘?莫非还是废太子?阿郎,不如我们未雨绸缪,先……”管事说道。
“唉。不是太子,该是……那竖子在何处?”
“禀阿郎,就在正厅。”
房玄龄摇了摇头。废太子犯的是谋反之罪。除非陛下愿意打自己的脸自己认错,否则,废太子难有宽宥的可能。
比起废太子,反而是那个让所有人都忽视的晋王……
房玄龄仍然记得,那一日他与长孙无忌等人入宫时,晋王李治跌倒的那一跤,和他对长孙无忌说出的那一番话。
“若无舅舅相扶,稚奴竟是连站,都站不稳当了。”
有此言在,长孙无忌会不会倾力,相扶晋王?
若有长孙无忌相扶,晋王身后,相当于霎时之间,便有了一众关陇门阀,作为底气。
关陇门阀,才是李唐皇帝的根基所在。纵是比起魏王,亦是毫不逊色!
但他房玄龄,却是不能与长孙无忌,站在一处。
他房玄龄,昔日为天策府首席谋士,为秦王殚精竭虑,着实举荐了不少能人异士入天策府。而这些人,也大都成了贞观朝手握重权的大臣。
他房玄龄,也不知不觉,便桃李满天下,成了朝中许多实权大臣的举主。
他早已觉察到,皇帝对他背后的能量心生忌惮。特别是杜如晦早逝,他房玄龄,更是成了独秀之木。
长孙无忌,便是皇帝推出来,用以压制他房玄龄之人:论资历,长孙无忌亦是天策府老人;论身份,长孙无忌乃是皇族亲眷;论势力,长孙无忌乃是关陇门阀之首。
桩桩件件,正好压制他房玄龄一头。
若他房玄龄,与长孙无忌搅在一处,恐怕陛下今晚,就要难以安眠。明日,房府上下百余口,就要统统身首异处了!
故而在夺嫡之争中,房玄龄始终恪守中立,轻易不发一言。
可惜任他再谨小慎微,如履薄冰,那个自小被老妻宠坏的二儿子,却是为了讨好公主,整日和有着文名的魏王一党鬼混!
连带着他房家,在外界也不知不觉的,成了魏王一党。
现在魏王或将倾覆,陛下和长孙无忌,又早已忌惮房家。即便陛下不下手,日后晋王登基,长孙无忌也必定会肃清房氏,以决魏王一党之后患。
他房家如今,虽还烈火烹油。在房玄龄看来,却是已到了危急存亡之边缘!
“一切,都是因为二郎那个竖子……”
房玄龄长叹着推开房门,脑中思量着有何破局之法。
就见自己的次子房遗爱,正站在窗边对着窗外不知在做些什么,手上,还拎着一个铜水壶。
“二郎?”看着那硕大的铜水壶,房玄龄怔了一怔。“你在做什么?”
“哦,阿耶!”
房遗爱见房玄龄跨步进门,原本正要起身迎上,目光落在手边铜壶之上,忽的心中一动,立时按捺住身形不起。
他刻意压低声线,也不知学着何人的模样撇了撇嘴角,挂起一抹促狭笑意,像藏了新奇玩意儿急于显摆的稚童,抬眼望向房玄龄:
“阿耶,您晓得这天上飞虹,是因何而成的吗?”
? 第119章 房玄龄:儿孙都是债啊!
房玄龄怔了一怔。
自己正为房府上上下下百余口日后祸福悬心、如坐针毡,满心皆是储位风波裹挟全族的危局。
眼前这竖子,反倒闲逸自在,拿着一把铜壶在窗边,琢磨什么天上飞虹的来由。
一股郁结闷气顿时堵在胸口,方才朝堂上思虑的万般凶险、家族存亡的重压,尽数化作几分恨铁不成钢的恼火。
他缓步踏入屋内,眉头紧锁,沉声道:“你这逆子,整日里不思正事,又在耍什么花样?”
见房玄龄不配合自己,房遗爱也不着恼,反倒洋洋得意,道:“阿耶勿吼。且看孩儿能耐。”
说着,提起铜壶,对着壶嘴鲸吸一口,而后转过脸,对着窗外噗的喷出……
此时恰值夕日斜落,房遗爱喷出的水雾穿破金光。房玄龄惊讶的看到,一缕浅浅的七色弧光,果真凭空浮现在院落半空,转瞬又随水汽消散。
“这……?”
饶是房玄龄智冠天下,骤然见到此景,也是愣了半响。
房遗爱何曾见过自家智计高绝的老爹,露出过这般模样?不由洋洋得意。
他一擦嘴角水渍,故作高深的一笑,摇头晃脑故弄玄虚道:“阿耶。传说天上飞虹,是真龙饮水所化。”
“您瞧,我今日喷出飞虹,岂不是说我乃……”
这话尚未说完,房玄龄面色骤然铁青。方才尚且步履需人搀扶的老者,此刻动作迅捷,抬脚便蹬下脚上布靴攥在手里,怒气冲冲往前迈步。
“混账东西!满口狂悖妄言!”
“我让你口无遮拦!今日便好好教训你这不知天高地厚的孽畜!”
方才还在故作高深、卖弄玄虚的房遗爱见状魂飞大半,哪里还敢有半分张扬,慌忙丢下铜壶,脚下一滑,拔腿便绕着厅堂仓皇逃窜。
房玄龄提着布靴紧追不舍,奈何年岁已高,气血衰败,绕屋追了两圈,非但没能追上精力旺盛的幼子,反倒累得气喘吁吁、胸口发闷,阵阵发虚。
房遗爱虽顽劣浮躁,心性却至纯至孝,见老父气息紊乱、身形摇晃,顿时停下逃窜的脚步,主动折返近身,满脸担忧地问道:“阿耶,你无事吧?”
“阿耶,你无事吧?”
“你……唉!孽障!”
房玄龄将那靴子一丢,长长叹息起来。这逆子虽是愚笨,对父母却是至孝……见了他那担忧的模样,房玄龄心中有多少苛责,也说不出口了。
清官难断家务事啊。
“说罢,你是何处学来的这江湖把戏?”
“这可不是江湖把戏,阿耶,这是一门学问!”房遗爱顿时来了精神,把今日在承光楼里,从李象处旁听来的那些话儿,尽数转述给了房玄龄。
“阿耶,那皇孙李象还说了,若是有琉璃,他还能造出能看到几十里外的千里镜!”
“阿耶,我记得陛下赏过你一个净光琉璃佛钵,若是拿给那皇孙李象,或许真能造出那千里镜来!”
房遗爱一脸跃跃欲试道。
房玄龄一听,又是一愣:那琉璃净光佛钵,乃是天竺乌荼国供物,不似其他琉璃器具那般浑浑翳翳,通体通透如水,光可透人。
便是在一众大内琉璃供物之中,此物亦是绝无仅有,价值连城。乃是昔日长孙皇后仍在时,听闻他亲近佛事,因而特意从大内一众供物之中挑出赏赐的。
当年陛下闻听皇后要将此物赏人,都曾老大的不愿意,足见其贵重。
房玄龄亦极爱此物,将其置于内书房架上,时刻赏玩,连日常养护亦不假他人之手,而是亲自以精绸拂拭,唯恐划花了去。
而这逆子,竟想拿这房府价值连城的传家宝琉璃钵,去造什么劳什子的千里镜?
“你这败家子……”
想到这,房玄龄顿觉一阵肉痛,哆哆嗦嗦,就想捡起那靴子再抽房遗爱一顿。
却听房遗爱道:“阿耶。我想跟着那皇孙李象学这门学问。”
“我感觉这门学问……比那些四书五经,高深有趣得多!”
看着房遗爱眼中闪烁着的光芒,房玄龄再一次怔住了。
自家这个小儿子,自小顽劣,不似父祖。
他这二子,生来便与书香门第的家风相悖。身量魁梧、天资钝滞,蒙学尚且读得磕磕绊绊,更谈不上金榜题名、承袭父业。
房氏宗族支脉繁多,族中子弟个个聪慧勤学,唯独遗爱常年被人鄙夷排挤,始终抬不起头。
房玄龄与老妻心知他难走仕途正路,只得费尽心思为他求取驸马尊位,只求凭着驸马身份,能在自己二老百年之后,也护得他一生安稳无忧。
奈何所娶高阳公主心高气傲,素来鄙薄粗钝无文之人。遗爱满心爱慕,为博公主青睐,百般讨好、苦读诗书,奈何天资所限,终究学无所成,只落得愈发自卑。
他亲近魏王、结交魏王府文士,说到底,不过是想沾染几分文名,盼着能被世人高看一眼,能得妻子正眼相待。
可他一片赤诚,换来的依旧是魏王府世家子弟的暗中轻视与嘲弄。
半生笨拙、半生卑微,难得有一事能让他这般眼中有光、满心热忱。房玄龄作为老父,又何忍斥骂责怪?
他张了张嘴,苦口劝道:“为父知你有向学之心,然这什么光学,闻所未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