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且那皇孙李象悖逆,数度辱骂陛下,又得罪士族与魏王,与他交好……”
话音至此,房玄龄脑中电光石火一闪,话音骤然一顿。
魏王势大、盛极而骄,早已被陛下暗中忌惮,储位之路已然走到尽头。房家早已被遗爱数年往来,牢牢绑在魏王这艘即将倾覆的大船上,进退两难、无路可退。
可李象……
李象悖逆、离经叛道、得罪士族、得罪魏王。
其父又是已与储位无望的废太子,满朝文武人人避之不及,视其为祸水。
可正因如此——李象无党、无势、无派系,与魏王一党彻底割裂!
若是遗爱能够跟着那皇孙李象,从此不与魏王厮混,甚至为魏王所恨……
那便是房家彻底切割魏王派系、跳出储位漩涡、洗清朋党嫌疑的唯一生路!
房玄龄一双老眼骤然亮了起来。
只是,想起那净光琉璃诵钵,房玄龄仍是忍不住一阵肉疼:“二郎,非要那琉璃诵钵不成吗?”
“家中还有些其他的琉璃器……”
“不行,那皇孙李象说了,造千里镜的琉璃,需得通透方成。”房遗爱道。
他不甚在意地摆了摆手,全然不懂老父心中的珍视与肉痛,语气轻快随意:“阿耶,左右不过一尊佛钵罢了,日后,孩儿给您再买十个八更好的便是!”
“您那佛钵,便先借我一用,也好试试那皇孙究竟是真有通天学问,还是空谈虚言。”
房玄龄望着幼子一脸天真无畏、不知珍宝轻重,更不知朝堂凶险、家族浮沉的模样,心中五味杂陈。
一边是传承数载、万般珍视的传世至宝,一朝便要付诸未知;一边是家族满门百余口的生死荣辱,全系于这一场看似荒唐的破格之举。
他半生谋算江山、看透人心百态,算尽朝堂风云、规避万般祸事,到头来,终究算不透自家儿孙的前路,躲不开家族的牵绊。
良久,房玄龄闭上双眼,轻轻摇了摇头。
罢了,罢了,身外之物,能讨得这孩儿一夕欢欣,也好。
一声轻叹,满是疲惫与无奈:
“便由你,由你……儿孙皆是债,半点不由人啊。”
? 第120章 孙伏伽:你这竖子,老夫今日服了!
几日后。
长安城东,灞水古桥。
春风和煦,堤岸杨柳垂丝依依,暖风拂过梢头,摇落漫天轻絮。
数辆马车静静停在灞桥渡口之畔,车马安然,仆从肃立。
临水岸旁,几人驻足而立,正是李象、王玄策、陈志坚、孙伏伽等人。
今日他们齐聚此处,只为送别即将远赴商州的孙伏伽。
孙伏伽与李象同办科举弊案,得罪了诸多世族。又包庇诸多于东市群殴世族的士子,拖延办案,得罪愈深。
也因此,在长安官场之中,竟是落得人憎狗嫌。
往日老友,亦是不敢亲近。
今日远赴商州,堂堂从三品大员,竟是无有多少人前来送行。
只有李象、王玄策等寥寥数人,在这浩浩汤汤的灞水边上,显得落寞又凄凉。
“你这竖子……老夫还特意嘱咐你莫惹是非,你倒好。”
“只是摆个送行酒,就又招惹出那般大的是非来。”
“得亏老夫当日事忙,否则,岂不是要与你等小辈一同在那平康坊里丢脸?”
孙伏伽对着李象吹胡子瞪眼道。李象却看出了,这老头儿大声笑骂的背后,掩藏着的那一股失意和彷徨。
三十年长安客,一朝贬谪商州。故旧亲朋无一前来相送,就算老孙头的心是铁打的,又怎么可能不为此伤心?
要知道,唐时出行不易,孙伏伽亦人事已高。此去商州,八成就是要死在商州任上了。
念及此,李象拍了拍孙伏伽的脊背,道:“老孙头,你莫忧心。”
“患难方见真情。那些捧高踩低的不来看你,也好。”
李象身边,王玄策亦是朝孙伏伽下拜道:“使君,还请原谅在下出尔反尔之举。”
“本已答应了前往孙公幕下,然……”
见他下拜,孙伏伽赶忙将他扶起:“玄策不必如此。”
“你交游广阔,为人稳当。呆在这竖子身边看顾,也好。”孙伏伽看着王玄策,叹了一口气。
“只是老夫既除大理寺之职,日后,那些世家子若再以东市之事反扑,便无人再为你等之壁障。”
“玄策既留长安,需得小心为上。那些世族子弟,不好相与。”
这些寒门士子之中,唯有王玄策最受孙伏伽青眼,认为最可堪造化。若能引为幕客,即便是到了商州,或许也能倚之破开局面。
商州虽是上州,却多山地,州如其名,以商贸为主。而商贸又多掌于诸多世族土豪之手。孙伏伽初来乍到,必定无处下手,得拉扯很长的一段时日,才能从那些世族土豪手中抢到些许实权。
孙伏伽年事已高,怕是已没什么精力,去与那些地方士族掰手腕、打擂台。也因此,一个得用的副手便至关重要。
王玄策突然决定不随他前往商州,若说他心中毫不惋惜,自是假的。
听出孙伏伽话语中拳拳的关心之意,王玄策亦是十分感动。
“使君,某此番留在长安,却是为了一桩大事。”王玄策说道。
“某有一策,或能为使君打开商州局面……”
他说的所谓大事,便是竹纸。王玄策交游广阔,在得知李象造竹纸之法后,便上了心。
寻常人等,想到的是这竹纸或能一扫寒门无书可读之颓势,一改长安纸贵之风。
而王玄策想到的,却是这竹纸秘方,非但将惠及天下寒门,若是善加操作,可以成为为孙伏伽打开商州局面的利器,更可以为皇孙收尽天下寒门、乃至所有读书人之心!
商州通衢巴蜀、荆襄,亦是关中通往川东、川北、荆楚的关键要道,可谓四通八达。以往商州诸事,皆决于地方大族,是因为州中商事尽属大族,若要在商州做出政绩,非要先讨好这些世家大族不可。
地方大族若是不愿,莫说政绩,便连税收,也极可能收不上来。
但若竹纸之术可成,孙伏伽大可以在商州大肆开展竹纸产业:商州联通巴蜀,巴蜀正盛产竹料。孙伏伽大可以从巴蜀之地进料产纸,而后输往关中、荆楚。
有一门产业握在手上,自可不用再去看他人脸色。若是操作得当,借竹纸产业拿捏地方大族,做出政绩,日后重返长安,亦非不可能。
孙伏伽已是三品大员,本就是以九卿之尊外任。若有重返长安之日,必掌大权。
到时……若有机会。
便是皇孙殿下的一大臂助!而他王玄策,亦将从龙之飞,飞黄腾达!
他王玄策在国子监时,便一心要做下大事,建功立业。而今这千载难逢的最大功业摆在眼前,奇货可居,他又安能不多做筹谋?
“待此策明了,必给使君去信。若是不成,亦当南下前往投奔使君。到时望使君勿弃。”
他自是不会将自己企望之事和盘托出,只说出了自己欲研究竹纸、助孙伏伽打开商州局面之事。
“你这竖子,有时,老夫真不知道,你这脑子里到底藏了多少东西。”
孙伏伽望着李象,眼底满是复杂的感慨。
他在朝堂浮沉三十年,阅人无数,见过世家骄子、寒门才俊、圆滑老吏、执拗忠臣,可唯独眼前的李象,他始终看不透。
狂悖却又沉稳,身处漩涡却从容,看似闲散随性,每每出手皆是谋定而后动。
先前科举弊案,他以为只是少年热血、秉公办事,到头来才知步步稳妥,破了世家盘踞的困局;如今王玄策想依托竹纸破商州死局的绝妙计策,根源依旧在李象身上。
虽然,他不知道竹纸能不能成。他年事已高,也未必有那份心性折腾。
但这些少年郎的拳拳心意,却是感受到了。
他转头看向滔滔灞水,流水滔滔东去,从不停留,一如世事浮沉,人心冷暖。
日头渐渐上扬,辉光穿过柳叶,铺洒在河面,碎金遍地。天色已然不早,路途遥远,他此番远赴商州,再耽搁便要误了行程。
“时辰到了,老夫该启程了。”孙伏伽拢了拢身上的官袍,神色渐渐归于平静,眼底的落寞被强压下去,只剩一身历经风雨的淡然。
李象望着鬓染霜华、半生为官却落得飘零外任的孙伏伽,心中颇多感慨。
他抬手折下岸边一枝嫩绿杨柳,柳枝轻柔,缀着漫天飞絮,是诗经记述的最古雅的送别礼数。他将柳枝郑重递到孙伏伽手中,默然无言,尽是不舍。
孙伏伽见他这般模样,满是愁绪的心神忽然一松,忍不住嗤笑一声。“哈哈哈,你这素来不学无术、整日惫懒的竖子,今日倒是雅致起来。”
“折柳送别?若是他人为之,怕是日后,便要成长安送别一景。可你这竖子行来……啧啧。”
这话说得,李象当即不乐意了,挑眉反驳:“老孙头,你这话我便不爱听了。何为不学无术?我在芙蓉园作诗,技惊四座,你是未曾得见。”
孙伏伽握着柳枝,笑得眉眼微弯,白眉飞扬:“你还好意思说?”
“以反诗出挑的,你是头一个。偶有一两句立意尚可、还算出彩,其余大半却皆是胡诌妄言,轻狂散漫,难登大雅。也就你自我感觉良好。”
李象被他怼得跳脚,当即挺胸:“你这老头,我怕你寂寥,特意相送,你竟还嘲笑起我来了。”
“你不识得我那些反诗金贵,今日我便让老孙头开开眼!便赠你一句新诗,定能名流千古、传遍天下。也让你好好沾一回光,名垂青史!”
“别别别,谁人不知,你李象专写反诗?随着反诗名留千古?老夫可担待不起!”
孙伏伽只当他是少年逞强,安慰自己,也配合的摇头大笑。其余人也知道李象是故意活跃气氛,亦是凑趣大笑,对于李象说的写诗,并未放在心上。
李象确实是凑趣,但看着孙伏伽两鬓霜白,话语中难除寂寥之意,却也确实有心,为他提一提心气。
只见他抬眸望向远方流云,风拂动着他衣袂翻飞。
“莫愁前路无知己,天下谁人不识君。”
他朗声吟出两句千古绝唱,字句铿锵,穿透春风,落于灞水之畔:
“老孙头,这诗赠你,可称绝唱否?你服不服?”
一语落罢,风停絮静,灞桥岸边刹那寂然。
孙伏伽脸上的戏谑笑意瞬间僵住,瞳孔骤然收缩,握着柳枝的手指猛地收紧,指尖微微泛白。
他怔怔地望着眼前的少年,耳畔反复回荡着这两句诗,心中积压多日的委屈、失意、落寞与彷徨,竟在这一刻尽数消散。
王玄策等人伫立一旁,眼中亦是精光暴涨,反复咀嚼这两句诗,只觉字字千钧,开阔豁达,千古无双。
河风再次吹来,漫天扬絮纷飞,掠过几人肩头,浩荡灞水奔流不息,见证着这一场必将流传后世的送别。
“好!好一句莫愁前路无知己,天下谁人不识君……”
“竖子,老夫今日,服了!服了!”
孙伏伽哈哈大笑,笑声里,终于不再有分毫的寂寥颓丧之意。
而满是豪情。
? 第121章 夏祀聚宴,长乐公主
灞桥折柳,一诗赠别,半首绝唱留驻长安。
孙伏伽策马南下,远赴商州赴任,身虽辞别帝都,却将一段忘年送别佳话,留在了灞水古桥之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