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豪1913:行走在民国
作者:周末食光
简介:
一九一三,风雨如晦,北平乱世。林砚之的当务之急是着把钱挣了,还要把人心给震了。抄诗非为名,著文岂图利?只因胸中有丘壑,眼底藏山河。字字珠玑惊四座,篇篇锦绣动京华。新旧之争、文白之辩,有人奉他为启蒙之炬,有人斥他为离经之徒;暗巷有刀光,报端起硝烟。然其志不改,其道愈坚:起来,不准跪!皇上没了,没人值得你们跪!我也不值你们跪!酒要一口一口喝,路要一步一步走,步子迈得太大,容易扯着蛋。这乱世,我此行只为三件事:启蒙,启蒙,还是他妈的启蒙!林砚之只有一句话:申遗!
第1章 既来之,则不安之啊
北平,正阳门旁的一条街巷。
“咧~包儿咧~咧~包儿得了热的咧~一个劲咧~这包儿热的咧~发面的包儿要热咧~”
“呦~甜葡萄哎~还有那郎家园的嘎嘎枣来~”
“香菜、辣青椒哎、黄瓜,洋柿子呦、蒜来嗨、韭菜、西葫芦来、洋白菜哎、胡萝卜,卞萝卜、嫩芽的香椿哎,蒜来、好韭菜,呦嗨,雪里红哎、腌疙瘩头哎……”
热闹的叫卖声不绝于耳,还有一脸茫然的林砚之。
这把他整到哪儿来了?
论文答辩而已,至于搞得那么煞有介事吗?
刚开始林砚之以为是短剧看多了,类似俄版《富二代》剧情,亲爱的父亲为了让他从良,整了个民国版楚门的世界,来一波变形记,不过很快他就否定了这个想法。
他从小就是优秀的三好学生、接班人,怎么从良?况且他也没有一个富可敌国的父亲。
让林砚之确认自己穿了的重要证据就是小商贩的吆喝,老北平没有路,全是地道啊。
高亢、婉转、字正腔圆,有韵有辙,悠扬悦耳,好懂耐听,对于汉语言文学来说,这种为了招揽生意形成的口头叫卖调,林砚之发誓,他至少能够水3篇论文。
一个时代有一个时代的风貌,林砚之简单判断了一下,地处北平,入目见不到什么电气设备,交易的大多是铜币及很少的银子,店铺倒是有人使用龙洋,林砚之驻足观察了一会,能看到袁大头,但是不多,孙小头出现过一次。
孙小头,又叫民国开国纪念币,中央为孙先生侧面肖像,边缘内上镌中文隶书体中华民国、下镌开国纪念币、左右长枝花饰。林砚之能够印象深刻,完全是因为孙小头的最早期铸币样币拍卖了上百万,新闻一出就有不少收藏圈的人提醒,别被孙小头骗钱。孙小头本身没什么收藏价值,很多地方都会仿制,也就是按照白银价格高一些,唯独样币极其稀有,才能拍卖出天价。
北平市面上有这种银元流通,大抵是不知道哪个地方势力仿制,不怎么值钱,现在存量多的还是清廷的龙洋和国外的鹰洋。
林砚之看到的是币制混乱、财政崩坏、地方割据、通胀将近。
这是最好的时代,这是最坏的时代,这是智慧的年代,这是愚蠢的年代;这是信仰的时期,这是怀疑的时期。也幸好是民国了,否则以林砚之目前短发、西装的打扮,说不定会被遗老遗少们直接拉到菜市口砍头。
也正因为他西式的打扮,来往旁人以为他是什么高门大户或者是留学归来的学生,是高高在上的老爷,所以都尽可能避开他。小民的智慧,就是离可能存在的麻烦远一点。
纠结了一会,林砚之选择了既来之则安之。
林砚之走到哪里,人流就给他让出一片空间,他和这个时代似乎隔了一层可悲的厚障壁。
路边,一个拉洋车的汉子蜷缩在墙根,脸色青紫,胸口起伏微弱。旁边同伴正用破碗舀水往他嘴里灌,眼神麻木。
一位衣衫褴褛的妇人跪在泥地上,怀中抱着一个约莫五六岁的女孩,头上插着一根枯黄的草标。女孩不哭不闹,只是睁着一双空洞的大眼睛。
路旁一家茶馆二楼,几位穿绸缎马甲的商人正嗑着瓜子。廊檐下,一只画眉在精致的竹笼里扑腾,找不到出路。
“卖报卖报!《民立报》被查封!宋教仁案真相扑朔迷离!”
一个瘦小的报童在人群中穿梭叫卖,怀里紧抱着几份报纸。突然,两名便衣冲出,一把夺过报纸撕得粉碎。报童吓得钻入人群,消失不见。
他转了两条街,往巷尾的当铺走去。
当铺的门脸不算起眼,黑木招牌上刻着“裕和”二字,门口挂着两串铜铃。
一位身着破旧马褂、头戴瓜皮小帽的老者,蹲在当铺门口,怀里抱着什么,涕泪横流:“国体已改,礼崩乐坏……”
都以为辛亥结束了,可这不是结束,这甚至不是结束的开始,这只是开始的结束。
大乱将至,再不动,只能等死了。
推门进去,一股潮湿的霉味混着旧物件的气息扑面而来。
高台阶,高柜台,门外墙上大大地写着“當”字,似乎全国的当铺都这个布置。
柜台高约五尺(1.7-2米),想要把东西递过去需踮着脚,既防冲突,也制造心理压迫感。
柜台后,一个留着山羊胡的掌柜正戴着老花镜,低头翻看着账本,头也没抬地哼了一声:“当东西?拿出来看看。”
林砚之抬手摘下手腕上的机械表,递了过去:“掌柜的,您看看这表,能当多少银子?”
掌柜的放下账本,接过手表,眯着眼睛翻来覆去地打量着,眉头微微皱起:“一般洋表,值不了几个钱。”
当铺做的就是买低卖高的生意,新衣服必写成油旧破补的衣服一件,皮毛大衣必写光板没毛、虫吃鼠咬或缺襟断袖。故意贬低货物成色,估价甚低是常规操作,未来银行抵押贷款尚且要打折扣,何况是旧时代的当铺。
只是拼夕夕工业奇迹出品的机械表,说它值不了几个钱是不是太过分!
说,这么高的柜台,是不是怕林砚之跳起来打掌柜的头?
林砚之不慌不忙:“掌柜的,再看看。”
表是拼夕夕买的,远不如什么瑞典匠心手作那么有花头,但高精密的表芯、抗划痕的蓝宝石玻璃、镶嵌的人造钻石,随随便便一条在这个时代都足够唬人了。
掌柜的是人精,察觉到并不是来路不明的赃物,语气缓和了些:“款式算是新颖,大洋50块。”
“表是我在美利坚买的,买的时候500美金。”
谁知掌柜的嗤笑一声,将手表放回柜台:“小伙子,别把洋人搬出来,洋表我见得多了。”
“东洋表不过十几二十多块,瑞士宝玑珐琅面怀表新货才32块。”
掌柜的愿意说那么多,无非是表明自己了解洋表的行情。
林砚之明白这块表绝对不止50块,掌柜的肯定是压价了,但初来乍到,对这民国的当铺规矩一窍不通,对行情也不了解。买东西还要货比三家,卖东西也不能在一棵树上吊死,有了个价位,林砚之换个地方能作为参考。
沉默片刻,林砚之接过手表,重新戴回手腕,转身就走。
掌柜的原本已经低下头继续翻账本,眼角余光瞥见林砚之去意已决,又开口道:“小伙子,等等!你要是着急用钱,身上这件外套着实不错,羊毛的吧?我给你15块,活当!有钱了再来取,怎么样?”
林砚之脚步一顿,这套西装在现代可比手上这块拼夕夕买的机械表贵多了,不过时代不同,商品价格也不相同。眼下身无分文,15块银元好歹能解燃眉之急,而且是活当,日后有钱了还能赎回来。
他略一思索,点了点头:“行,就按掌柜说的来。”
掌柜的见状:“写…”
一旁的小伙计瞬间握紧了笔。
掌柜的接着说:“虫吃鼠咬,光板没毛,西洋破面外套一件,活当,月息2分,当期3个月,期满赎当,本息交齐,两不相欠。”
达成了交易,掌柜的面色和善了许多,知道面前这位可能是从西洋才回来,补充了一句:“期满未赎,则所当东西归当铺所有。但按老辈子的规矩,3个月的当期满,会给你留1个月,倘若超期1个月还不来取,东西就归铺里所有。”
当期过了不来赎当的人,多半是手里紧、遇了难的人。宽限1月不计息,既是给当主赎当的宽限,也是给自家积福积德行。
月息2分,即月利率为2%,对应的年利率为24%,给宽限1个月,这期间不会有罚息、滞纳金、违约金一说。对普通人来说,压力非常大。林砚之对了一下,这可要比有的网贷的36%、23.99%,然后收取担保费、服务费,逾期三天就爆你通讯录。技术进步了,吃相反而更难看。
丫的,遇到正规当铺了。
林砚之接过十五块大洋,指尖微凉,他没有狂喜,没有松气,只有一种即将掀桌的平静。
他从当票上了解到具体的时局,民国二年5月,二次革命就在眼前,北平虽无大规模战斗,但是有多次暗杀、镇压。后来又经冯进京,直奉军阀来往拉锯。
北平大舞台,有梦你就来。
肩不能扛,手不能抬,军训都能中暑,林砚之会的就是写文章,有手就行。
误闯天家啊,林砚之不成为改写的入局者,就只能成为可以随意丢弃的棋子。
笔不杀人,可笔能立心、立言、立国。
在这关键时刻,它也是一道护身符。
待人走后,那年轻小伙计搓着手,欲言又止。
掌柜斜睨他一眼,啧了一声:“有话就说,吞吞吐吐的。”
小伙计鼓起勇气:“掌柜的……那件西洋外套,成色虽新,可料子也就那样,几乎没赚头。倒是那块洋表……少说赚个几十块,您怎么反倒把表退了?”
掌柜的用袖口擦了擦镜片:“傻小子,我自然知道那表值钱,哪怕是一两百块的高端瑞士表,我也没见过能比这块精致的,尤其是那雕数字下的钻石,雕刻得那叫一个浑然天成。”
“衣服是死物,人却是活的。今日我给他个体面价,他记在心里,等他哪天真遇上过不去的坎儿,第一个想到的,还是咱裕和。”
“这表呀,它跑不了。”
小伙计挠挠头:“可……万一他一去不回呢?”
“那就当结个善缘。这世道,谁没个落难的时候?留一线,日后好相见。”
第2章 出门外在,身份是自己给的
刚踏出当铺大门,林砚之呼了口带着尘土的空气。
这口气还没咽下,一个瘦得只剩一把骨头的小男孩就蹭到他脚边,仰起脏兮兮的脸,嘴唇干裂:“大爷,给口吃的吧,我快饿死了……”
林砚之心里一软,下意识就想给小男孩买几个热包子。他从现代养成的习惯,要饭的给点吃的,要钱的一分没有。
可他眼角的余光一扫,瞥见街边墙角处,还蹲着几个衣衫褴褛的乞丐,他们要年长些,目光灼灼地盯着这边。
他心里顿时一凛,不是和平年代的街头施舍,硬生生收回了手。
乱世之中,人心叵测。
他只要一表现出心善的模样,立刻会围上来,撕扯、哭嚎、倒地不起,到时候别说银子保不住,就连他身上的东西都可能被抢。
林砚之咬了咬牙:“对不住,我也没多余的钱,你找别人吧。”
小男孩眼里的光瞬间暗了下去,似乎哭都哭不动了,慢慢挪到了一边。
林砚之胸口发闷,正想转身离开,突然感觉肩膀被人狠狠一撞,身体歪了一下,一只粗糙的手就往他的双肩包抓来!
“不好!”林砚之浑身汗毛倒竖,冷汗瞬间浸透后背。
撞他的是一个中年乞丐,瘦弱但是很有力,正死死拽着他的背包带。
初到这陌生乱世,本就时刻警觉。林砚之几乎是本能地将背包往怀里一勒,左手死死扣住肩带,右手肘猛地向后一顶!
“呃!”对方吃痛松手,踉跄后退。
林砚之不怕银元被抢,没了银元,大不了把裤子皮鞋当了。可背包里还有手机等一些现代物品,若是被这些人发现,说不定会给他惹来杀身之祸!
乞丐就像是见了血的鲨鱼,眼睛通红,不顾疼痛站起来抓向背包,嘴里嘶吼:“松手!把东西交出来!”
躲在一旁的小乞丐喊了一声:“抢……抢劫啦。”
不喊就罢了,这一喊,附近寥寥数人更避之不及,周边瞬间就清空了。
中年乞丐有些急了,朝着远处的同伙叫唤:“来啊,见者有份。”
说着,他一只手往背包上抓,另一只手攥成拳头,狠狠捶打着林砚之的手腕。
林砚之的手腕被捶得生疼。
兔子急了还咬人,林砚之眼底闪过一丝狠劲,这要是聚集起来,自己就更脱不开身。
林砚之拎着背包就朝着中年乞丐砸去。
“Duang!”一声脆响,乞儿疼得叫出声,捂着脑门蹲在地上。
好听就是好头,感觉像是充电宝砸他脑门上了。可林砚之却半点没觉得解气,反而心如刀绞,万一震坏了里面的手机或充电器可咋办。
动静闹大了,不远处,两个巡警慢悠悠踱了过来。
京师警察厅是1913年1月由清末内外城巡警总厅改组而来,直属北洋政府内务部,实行总监负责制,下设总务、行政、司法等五处,管着治安稽查、户籍登记、消防卫生等一应事务,差不多就相当于后世的公安、消防和卫生部门,基层有分驻所和派出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