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任公过誉了,不过是学校毕业的论文罢了。”
对方态度挺好,林砚之一时分不清他到底是哪一头的,他不是王继唐找来的后盾吗?
“砚之,否决掉地方法院判决这事,寒云和我打过招呼,不过以我来看,穿个文胸不会天崩地裂,这东西和缠足一样,都是陋习。”梁启超苦笑道,“我都支持了,下回就别让寒云跑过来打秋风,家底不厚,经不起折腾。”
作为熊希临名流内阁的成员,梁启超担任司法总长,也就是袁克文的顶头上司。
梁启超能挣钱,稿费不少,可以说是此时的顶流,梁启超的稿酬水平是站在“金字塔尖”的。别人千字可能几块银元,他的价格是千字二十银元,比林砚之的价格还高。
他流亡靠着文章入股《新民丛报》,一年就有好几万块的分红。民国成立后,他在津门办了一份半月刊,叫《庸言》。别看名字有点谦虚,首期印出来就卖了一万多份,很快还有大量续订。每一期稳定在两万份左右,一年下来,光这一份刊物就能带来五六万银元的收入。
不过他能挣也能花,要养活一个三十多口的大家庭。
论到赚钱,他比不上康有为,人家脑子活,胆子大,脸皮也厚。流亡海外之后,他手里攥着一份谁也说不清真假的光绪皇帝“密诏”,四处宣扬,说皇帝把拯救国家的希望寄托在他身上。他靠着这个名头,在海外华侨中成立了“保皇会”,号召大家捐钱。康有为手里一下子聚集了一大笔资金,又是买楼又是买岛,就是没记得回来救皇帝。
梁启超拍了拍林砚之肩膀:“一会好好论战,秉三兄说你腹中有乾坤,我是要看看你的水平的,不然帮你说话可是丢我的人。”
“熊总理谬赞了。”林砚之拱拱手。
得~王继唐也是悲催,找来的后台居然是自己这一方的。
“任公买了几张股份凭证?”
一提这事,梁启超有些肉疼:“5张。”
林砚之笑道:“任公瞧好了,寒云可没有瞎说,这次是真的带大家发财。”
第159章 带你们挣钱(下)
国会礼堂内,气氛剑拔弩张,林砚之与王继唐分列两端对峙。
台下人头攒动,挤满进步党议员、报社记者、各界士绅与凑热闹的百姓。丁一无事可做,不知从何处摸来一包炒栗子,站在侧边,嘴巴一刻不停。
王继唐先声夺人:“共和之世,首重法律与风化!如今女子所穿之文胸,实乃伤风败俗之物,理应由政府在立法层面加以明令禁止,以正视听!”
林砚之淡淡问道:“敢问触犯《暂行新刑律》哪一条条文?”
“自然是《暂行新刑律》中维护礼教伦常的相关规制!”
“哪一条哪一款?”
王继唐有些答不上来,法律他是外行,给地方法院的陈情都是秘书帮着写的,哪里知道究竟是什么条款。
“林砚之,你休要在这里巧言令色!男女私通、有违礼教都要治罪,更何况是你们这种公然穿着暴露、败坏社会风气的行径?法律尚且保护伦常礼教,你这等行径就是违法!”
林砚之朗声道:“《暂行新刑律》共五十二章,凡三百九十二条,没有哪一条是伤风败俗罪。司法部梁总长还在台下,王议员难道能够绕过他自己颁布法律?你作为国会议员,法治何在?”
这话倒是让不少进步党议员连连点头,多年的宣传,最基本的法治就是法无禁止即自由。
林砚之继续追击:“民国既已建立,法律面前人人平等。若按您的逻辑,凡是看不惯的,不合您心意的,统统用伤风败俗四个字定罪,那还要国会做什么?还要法庭做什么?”
“刑不可知,威不可测是封建王法的陋习,欲加之罪何患无辞,帝王侯爵张口就可以定一个罪,来兜底惩罚庶民。如今都共和了,王继唐你居然还想用伤风败俗来入罪?法律存在的意义,就是明确界限,否则你去八大胡同嫖妓,在道德卫士眼中就是伤风败俗。自由恋爱的没接收媒妁之言父母之命是不是伤风败俗?学生上课和老师辩论,这怎么行呢,是不是也是伤风败俗……那我说天气炎热,男子袒胸露乳是不是污了女子的眼睛?在场的男人是不是得抓紧去一半。”
“你……”王继唐气得浑身发抖,“怎么不算败坏风气?女子不束胸,胸脯自然隆起,成何体面!”
“凸起又如何?”
“您说胸部凸起有碍观瞻,那女子若将腰肢勒得如柳枝般纤细,难道就不算伤风败俗?您说此举有碍风化,那男子蓄发留辫、女子涂脂抹粉,是否也要一并立法禁止?”
王继唐实在是太菜了,都是报纸上老调重弹,林砚之根本不需要动脑,都有现成的台词。
他已黔驴技穷,额头隐隐见汗。
“满大街的男男女女,你就非得盯着大姑娘小媳妇的胸口看,这才叫老不正经吧?”
“你……你这是人身攻击!”王继唐气得脸色铁青。
林砚之摇了摇头:“胸部自然鼓起,就如同当年女子放足一样。放开了,现在还有谁专门盯着女子的脚看?您觉得不习惯,多看看也就习惯了。反正,您平时也是往那里看的。”
“荒谬!若是有歹意的人瞧见了,这不是平白给良家女子增加麻烦吗?”
“那按照法律,应该去逮捕那些心怀歹意的人,而不是禁止女子穿衣!”林砚之猛地提高音量,“一见短袖子,立刻想到白臂膊,立刻想到全x体,立刻想到生殖器,立刻想到性……”
林砚之却不给他喘息的机会:“再者,束胸之害,远甚于缠足!昔日缠足之妇,气血羸弱而生子不壮,跬步伶仃则教子者鲜,幼学荒废,嗣续式微,其余种族盛衰之故,人才消长之原,有隐相关系者!如今女子束胸,压迫心肺,致使气血不畅,生育艰难,这难道不是在动摇国本、削弱种族吗?”
王继唐彻底破防,指着林砚之破口大骂,言辞粗鄙不堪。
“骂够了?”等对方歇了口气,林砚之才冷冷开口,“你确定这话狗屁不通?这话牵强附会?”
“正是!一派胡言!”
“这话可不是我说的,这话,是大总统说的!”
王继唐一愣:“怎么可能?大总统从未在束胸上说过话!”
“这一段,出自《直隶总督劝不缠足文》。”林砚之慢条斯理地说道,“我只是把缠足改成了束胸,当初大总统还是直隶总督时上呈的文章,你居然说大总统牵强附会?!”
王继唐傻了眼,冷汗瞬间浸透了后背:“不不不,我没指责大总统的意思……”
“那你是觉得我说得对了?”
“你说的不对!”
“那你是反对大总统?”
“我没有反对!”
一根筋变两头堵,王继唐彻底陷入了死胡同。
台下,梁启超看了直摇头,转头对身旁进步党的秘书长林长民低语道:“一堂已经输了。说理本就说不过,砚之才抬出了大总统,他哪里还有退路。”
林长民正是林徽因的父亲,也是进步党的骨干之一,与梁启超关系匪浅,未来两人更是成了儿女亲家。他轻笑道:“任甫兄看样子早有意向,这是打算支持林砚之啊。”
“你家也有女儿,你想要让她束胸?”
林长民摇摇头:“从前不知束胸诸多隐患,如今看清其中害处,我怎忍心逼迫自家女儿。”
“你于心不忍,我又何尝舍得?”梁启超轻叹一声。
梁家的长女思顺是梁启超最知心的宝贝和精神支柱,家中大小事,梁启超均要征求思顺的意见,平日直可说书信不断。梁启超写给梁思顺的信里常常能看到“宝贝思顺”“Baby思顺”等词语。
尤其是后来在弟弟梁思成的婚事问题上,也是这个大姐认可了,梁启超才点头同意,很有些代行母职的味道。
同样是女儿奴的林长民连连点头:“不仅是放足,放胸,头发长短一概看孩子心意。这都民国了,还那么多封建规矩,和前清有什么不同?”
梁启超道:“我一贯是反对束缚女子身体的。何况,二公子还逼着我给霓裳公司投了五千块,这要是文胸真被禁了,我这岂不是血本无归?”
“哈哈,任甫兄你也是有闲钱才投得起。”林长民此时担任司法部下属法制局的局长,和袁克文也有些交集,他压低声音道,“二公子找我的时候,让我买一股。我一听一股一千块,整个公司居然价值五十万,吓得我立马找了个理由脱身。”
梁启超苦笑:“我还在看看有哪个冤大头愿意接手,哪怕是打个折扣都行,不然这五千块怕是要打水漂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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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冷天的,王继唐额头上却已经渗出了一层白毛汗。他实在是说不过了,只能看向请过来的一众帮手,希望他们能帮着周旋一二。
此时,有人挥舞着一份报纸从外头跑进来:“大消息!惊天大消息!美利坚洋行正式向霓裳公司下定,订购文胸十万件,霓裳同步大规模扩招女工!”
一石激起千层浪,来看热闹的议员、记者、文人,大多常去八大胡同,也见过窑姐穿着文胸的模样,好看、贴合体态,而且瞬间能够平地起高楼,喜欢是真喜欢,说是真不能说。
他们也从窑姐口中得知文胸的价格,尤其是高端品牌的维多利亚的秘密,纯手工刺绣蕾丝、精工面料,一件售价高达数十银元,顶配材质甚至破百,唯有顶级清雅小院的头牌妓穿戴得起,普通三四等妓院的姑娘只舍得购入平价的都市丽人基础款。
台下瞬间响起此起彼伏的议论声。
“真的假的?莫不是霓裳公司捏造消息?”
“怎么可能!报纸都刊登了,而且洋人何必帮霓裳公司呢?到底有没有下订单一问便知,根本做不了假!”
“我的天!十万件订单,哪怕均价只算十块银元,那也是整整一百万大洋的营收!这霓裳公司是要一飞冲天、大发横财!”
立刻有人接话道:“昨日我姐夫就被人上门推销霓裳股份,他还笑人家脑子被驴踢了,一间做衣裳的商号,也敢估值五十万大洋!现在看来,人家一年营收就能抵得上公司估值了!”
“不止文胸!人家霓裳主营还有新式汉服,一套精工汉服动辄数百银元!你看如今北平各大舞会、名流沙龙,达官显贵的夫人、名门小姐,人人都穿霓裳汉服出席,风头无两!”
当即有人高声喊价:“谁手里有霓裳股份?我溢价五成收!一股一千,我出一千五!”
台下闹哄哄的,梁启超也只觉得脑袋嗡嗡。什么叫溢价50%?自己才掏出去的五千直接变成七千五了?一天挣了两千五,这是抢银行啊!
身旁的林长民反应了过来:“任甫兄,匀我一股如何?我也出一千五,跟着赚点零头!”
“如今消息刚刚传出来,票面价格还是继续上涨!你真想要,不如去找寒云,他手里定然还有份额。”
林长民道:“还想着和你做儿女亲家呢,你这般小气!”
“我家中三十余口人,不挣钱拿什么养活他们?真要论亲家情分,回头我把瘦弱儿子送过去当女婿,你乐意?一个女婿半个儿,这钱不也是花在你家身上。”
“还能这么算呐?”
王继唐难以置信,喃喃道:“怎么会呢?洋人为什么要买这东西呢?”
林砚之呵呵一笑:“因为文明的追求总是相似的。我们反对束胸,要淘汰束奶帕。洋人的女子也饱受束腰的困扰,她们也想要追求大奶的自由。不管东西南方,女子都该有对身体的自由……”
王继唐已经无心辩论,魂不守舍,梁启超他们的一言不发只是让他怨恨。他是大总统的人,哪怕占着理事的位置,和梁启超毕竟也不是一条路。可洋人也在求购文胸。对于总觉得低洋人一等的他而言,这简直是整个三观的震碎。
国会的辩论,到此就草草收场。
消息太过于震撼,已经无人关心王继唐的反应。
从来都是我们落后于西洋人,听的都是我们和他们有差距,我们要奋起直追,而这一趟,在女子的内衣上似乎领先了洋人,洋人反过来还得购买霓裳公司的文胸。
封建保守派自此偃旗息鼓,他们敢说霓裳公司的内衣伤风败俗,却不敢讲洋人半句不是。
还有不少人则是在问,谁手里头有霓裳公司的股份票据。
一千银元一股的定价确实挺离谱,可如今洋人第一批便是十万件订单,这就是百万的营收,谁捞到手就是暴利,而且还有未来每年不停地分红。
民国缺钱,但不缺有钱人,一股的价格已经喊到了两千,这是打算买一个传家宝啊。
孙宝琦是人在家中坐,财从天上来。莫名有人登门,愿意翻倍溢价收购他手中的霓裳股份。
他不禁奇怪,我都觉得自己是个冤大头,怎么还有人自己赶着上来的?
翻倍收,难道是有事相求?
孙家的女儿倒是了解一些情况,她去过霓裳服装店,知道文胸的价格不菲。
孙宝琦反应过来,奇货可居啊,当场婉言回绝了收购之人。
没过多久,儿子急匆匆狂奔回家,连声呼喊:“爹!股份票据还在不在?千万别转手弄丢!霓裳拿下十万件洋行大单,如今全城疯抢,一股已经炒到两千块了!”
孙宝琦彻底怔住,素来不靠谱的袁克文,这次居然没有坑人,还真带来了财运。
一时间他甚至生出改变联姻对象的念头,可惜袁克文已经有了原配,孙宝琦舍不得自己的女儿跑去做妾让人笑话。
若是能将自家女儿许配给袁克文,攀附袁家与霓裳产业,前途无量!唯一顾虑,便是袁克文已有原配,自家女儿尊贵,绝不能屈身做妾。
霓裳公司办公室内,袁克文哈哈大笑:“砚之,你这招空手套白狼实在太妙!王继堂那个大傻帽,顺了你的意,还举办了那么大一个论战,不仅丢了人,还让我们更快地赚到钱。”
“股份卖的得怎么样了?”
袁克文把手中的单子递了过去:“从总理到各部部长,还有部队几个军头。少的两三股,多的五股,总共是卖了一成股,收回来5万块。剩下的一成,我找人以各种名义卖给了求购的土豪,又回笼了一部分,现在价格还在上涨。”
股份买卖和融资其实有区别,融资的话这个钱就得投入到霓裳扩产,股份买卖的话这钱就归他们三个人。
主要是民国也没有什么融资上市的概念,林砚之做主10万块三个人按照原来的比例分配,剩下的等价格再涨一些出手,投入公司作为开拓南方市场的资金。
得了两万的零花钱,袁克文这就算把前期投入全给捞回来了,不由沾沾自喜:“我可真是商业奇才!”
吕碧城翻了个白眼:“你脸皮真是天下第一厚,也就砚之脾气好不与你计较,换做旁人早把你吃干抹净,踢出局了。”
林砚之笑道:“碧城不必打趣他,确实是寒云居功至伟。没有他,这些内阁成员和北洋的军头,怎么会乖乖入局。这些人成为了股东,就是霓裳最好的保护伞。”
他看过名单。袁克文卖股份选的人是真准,不仅有未来的几任总统,甚至重要的总理、大臣都一网打尽。
老袁死后的十年,就是这帮人在打死打活,算算就差了东北老张那一家,否则就都齐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