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些小报主要就是满足读者窥私的心理,有什么样的读者就有什么样的报纸,他们不关心国家大事,只是满足娱乐心态。
大报很少干这事,它们做得更高级,通过“放大细节”或“断章取义”来攻击政敌、扣帽子。
《群众报》这一回直指王继唐、黄侃一众守旧派,摆明了要将二人彻底钉死在耻辱柱上,为游行惨死的两名女子讨还公道。
就像是互联网时代看到了逆天言论,直接就是点开头像进行家访,真的能够快速了解成分,直接找到逆天发言然后一个举报。
既然王继唐这家伙使了盘外招,就别怪林砚之以牙还牙。王继唐人品本就不怎么样,这货在抗战中投了东洋人,为人又笨又蠢,连东洋人对他都非常不满,评价是“王克敏能做事不听话,王缉唐肯听话不做事”。
这样的人自然是一身黑料,林砚之动员各方力量,通过各种渠道搜集信息,包括但不限于王继唐发表过的文章、言论,甚至他在八大胡同消遣时说的话。
其一,嫉贤妒能、心胸狭隘。当年科举,刘春霖直接成了进士一甲第一名,王继唐是二甲第五名,科举废除后,朝廷把这批人打包派往东洋留学。刘春霖和王继唐同船出海,前者学的是宪法和行政,回国后进了教育口,后来给老袁当秘书长,干的是起草文书、主持祭孔大典的文化活儿。
王继唐本来学的军校,吃不了苦转了学,仕途远不如刘春霖顺畅,只能是溜须拍马才得意上位,对刘春霖轻轻松松就能够在大总统面前做事非常嫉妒,在八大胡同数次和窑姐抱怨,说刘春霖不过就是沾了好名字的光,根本就是没有真才实学,这才得了重用,实际就是草包。
这事有一半确实是对的,当初殿试,主考官拟定的第一名是粤省人姓朱,但慈禧一看朱姓联想到诛,又厌恶粤省多出反贼,心中膈应。又见刘春霖之名含“春雨甘霖”之吉兆,籍贯肃宁寓意“肃静安宁”,当即朱笔御点,钦定其为状元。
殿试虽有主观取舍,但刘春霖考卷立论精深、治国策论条理清晰,一手小楷清秀挺拔、冠绝全场,连张之洞、翁同龢都为之拍案叫绝,绝非浪得虚名。
这也难怪刘春霖看了报纸对他没有什么好脸色,这就让王继唐非常尴尬,在秘书处坐立难安,总觉得有人在暗中对他指指点点。
其二,忘恩负义、趋炎附势。
王继唐起家是靠着徐世昌,是他一手提拔起来,在徐世昌推荐下,他才跑来给大总统当秘书,没这个身份,国会议员、进步党干事的职位哪里轮得到他。
老袁出山、逼宫、掌权三部曲,导演都是徐世昌。徐世昌把袁世凯捧上总统宝座,功莫大焉,他受清廷厚恩,而实则一力助袁,因而进退两难,只能托言因“国变忧愤”,力辞太保,离京闲居,暂避“一时之谤”。如
就在徐世昌隐居之际,王继唐对这位曾经的伯乐百般瞧不上,觉得他不识抬举,大总统几番邀请不愿出山,就是以功劳要挟,此话由王继唐友人提供,几位陪过他喝酒的进步党人可以证明。
徐世昌究竟为何不愿意出仕,这事谁都可以说,就王继唐不能讲,这完全违背传统理念,改换门庭之后就对过去的恩人诋毁,为人不齿。
吕布再能打,和三姓家奴沾边那也是骂了一千多年。
周作人摇摇头:“才胜德者,小人也。此人才具平庸,德行如此不堪,连小人二字都嫌抬举了他,徒有一副趋炎附势的皮囊。”
“名利名利,有名有利,名声坏了,他也就自绝士林,怕是就再也翻不了身了。”
他又往后翻了一页:“熟人,是大师兄。”
“师兄的黑料这么多吗?”周作人目瞪口呆。
他不由感叹:“师兄国学是数一数二的,没想到不仅他的脾气乖僻,和他的学问倒成正比例,居然私德如此不堪……着实令人不能恭维。”
这把迅哥儿听得好奇,和三弟两个人凑过来看八卦。
迅哥儿咦了一声,眉头紧皱:“师兄也太禽兽了,怎么能如此。”
周建人连连摇头:“此等所作所为,绝非君子。”
黄侃十八岁遵父母之命迎娶原配王氏,王氏是典型的旧时代女子,知书达理,在家中事事以丈夫为先。
但黄侃不甘寂寞,在东洋时称自己单身,骗了女留学生的身子,却在回国前始乱终弃。他抵达北平之后,毫无改变,因为害怕重婚罪,他谎报姓名与进步女青年结婚,因厌倦而抛弃了怀孕中的女青年,家人觉得女青年丢人赶出家门,最终落得一尸两命的凄惨下场。
在林砚之开挂的资料底蕴下,女子师范学校的黄绍兰也站了出来。黄绍兰思想开放,又有学问,长得很是秀丽,黄侃自然对她着迷,对黄绍兰展开了强烈的追求,经常给她写情书,黄绍兰虽对黄侃有好感,但碍于黄侃已经有了家室,只能拒绝。
不得不说,民国的女学生对文人才子就有天生的钦慕,黄侃死缠烂打,黄绍兰都要动摇了,差点答应,就出了这档子事。
面对军政执法处和京师警察厅的暴行,女学生敢怒不敢言,怒气就全部撒给了那些反对天奶运动的人。黄绍兰得知黄侃居然劣迹斑斑,这次也站了出来,在报纸上揭露黄侃的欺骗。
就在周家兄弟议论纷纷的时候,林砚之顺道来找他们约稿。
迅哥儿在家写作烟雾缭绕,抽烟抽的是最便宜的,见林砚之过来才掏出了贵一些的老刀牌。
林砚之抽着烟,寻思着家人到来之后带来的变化如此之快。要知道迅哥儿单身汉的时候,买书拓碑、吃喝享乐,几乎存不住钱,如今为了节省点一刀就砍在了口粮上。
迅哥儿听说有女子师范的学生死在了混乱当中,不由激动起来:“她们有什么错?还只是十几岁的孩子,只是不想用他们要求的束奶帕,这有什么错。”
“他们不该去游行的。”周作人惋惜道,“这不过是给他人以整治她们的借口,手无寸铁只有任人宰割的份。人数那么多,混乱起来哪里是人力可以控制,只是死了两个已经是庆幸。”
三弟很不认同二哥的看法:“那若按照你那么说,女子就和从前一样,关在宅院里面过日子就好,共和之后什么都别改变?”
周作人摇摇头:“在此刻讲妇女问题,只能在可讲的范围内去讲,实在只有“缝穷”之一法,这就是说在破烂的旧社会上打上几个补钉而已。”
“我觉得中国妇女运动之不发达实由于女子之缺少自觉,而其原因又在于思想之不通彻,故思想改革实为现今最应重视的一件事。
“一切革新运动皆由知识阶层发起,大众向来安分守己,如没有人去叫他,一直还是愿意这样睡下去的。身为读书人,若不能率先觉醒、启蒙世人,便无从唤醒大众。故而思想革新,才是当下第一要务。”
周建人不是很认同:“我读过林先生关于女子的文章,非常认同解放的关键在于经济权,经济独立是使她脱离性奴隶生活而进入人的生活的大道,舍此没有别的办法了。只有女性不再依附男性生存,才能真正实现人格平等。”
迅哥儿战斗的情绪高昂:“让我想一想,我得写篇文章。”
林砚之说道:“刚才启明兄和乔峰兄说得都挺好,如果赶得及的话可以一并写来,我按照最高的稿费标准,但一定要快。”
临出门时,林砚之瞥见了迅哥儿的夫人朱安,她是个挺有意思的人,拒不认字,拒不放脚,说她封建吧,丈夫的话可一句不听。
迅哥儿让她学习不学,让她再嫁不嫁,感觉像是利用三从四德进行反向拿捏。
迅哥儿摊上这么一位妻子,对封建礼教,国人的心性,愚昧的社会那是有切肤之痛,创作的灵感自然就源源不断,他是把所有的愤怒,不甘,委屈,无奈都注入笔下。
痛苦是创作的源泉啊。
也是神了。
原本社会气氛就非常压抑,而在迅哥儿的文章登报之后,女子们争相传阅:
「真的猛士,敢于直面惨淡的人生,敢于正视淋漓的鲜血。这是怎样的哀痛者和幸福者?然而造化又常常为庸人设计,以时间的流驶,来洗涤旧迹,仅使留下淡红的血色和微漠的悲哀。」
「但接着就有流言,说她们是受人利用的。惨象,已使我目不忍视了;流言,尤使我耳不忍闻。我还有什么话可说呢?我懂得衰亡民族之所以默无声息的缘由了。沉默呵,沉默呵!不在沉默中爆发,就在沉默中灭亡。」
周作人写的则是《妇女问题和文明观念》,原因剖析上更进一步:
「妇女问题是全人类的问题,不单是关于女性的问题。我们无论做什么事情,科学思想都是不可少的,但在妇女问题研究上尤其要紧。」
「中国近来讲主义与问题的人都不免太浪漫一点,他们做着粉红色的梦,硬不肯承认说帐子外有黑暗。关于妇女问题也有相似的现象,男子方面有时视女子若恶魔,有时视若天使,女子方面有时自视如玩具,有时又视如帝王,但这恐怕都不是真相吧?人到底是奇怪的东西,一面有神人似的光辉,一面也有走兽似的嗜好,要能够睁大了眼冷静地看着的人才能了解这人与其生活的真相。」
相较于大哥的热血悲愤、二哥的思想高度,周建人的文稿虽略显青涩,切入点却极为新颖:
「封建礼教将女性禁锢为附属品,而经济独立则是斩断这一枷锁的利刃。许多执教育权的人,以为女子是天生成的专给人做妻子的材料,教育自然当顺着这目的而走,给予一点知识,无非使帮助她做个好妻子,因此,女子教育上,忽略了为女子增高生活能力和独立精神。」
民国的女子教育本质是培养贤妻良母、服务家庭,不少倡导女权的文人都有类似的局限,从未考虑让女子养成独立人格、培育生存能力。
周家三兄弟自次就成为了妇女运动的先驱,三个人三种角度,几乎也囊括了未来很长一段时间运动的方向,每每有论战,都会把他们的语录翻出来。
在二十世纪最受欢迎的文人当中,他们都能进前十,周作人因为投降的不光彩历史要就在八九名徘徊。
至于第一嘛,当然是林砚之了。
人的解放也好,教育的演化也罢,都不如迅哥儿情绪化所带来的冲击。
骨干都还在执法处关押着,会长沈佩贞失踪,女子同盟会已经彻底瘫痪。
但女子师范学生怎么能够忍得下这口气,同学的死亡就在眼前,此时抛下成见,一致对外,顶着校方开除的威胁开始围攻京师警察厅和军政执法处。
她们也不傻,直接带着洋人记者。女子运动在欧美也是新兴的潮流,这些记者很乐意报道东方古国所产生的运动。
之前暴力抓捕导致的死亡已经让不少人议论纷纷,在周家三兄弟文章登载之后,立刻就引起了民愤,哪怕是大总统麾下的幕僚、官员,私下也觉得此次镇压有些过火。
学生只求穿衣自由,几乎没什么政治诉求,军政执法处完全是小题大做,穿个内衣的事情,真不至于闹出人命。
两方确实理亏,为平息民怨,非常默契地丢了个中层出来当替罪羊。
吴丙湘墙头草,他服软很常见,倒是陆阎王居然肯低头,这让不少人惊掉了下巴。
你以为陆建章愿意做这个位置,吃力不讨好,爷不伺候了,爷要去陕省当土皇帝发大财!
为了缓和舆情,执法处释放了所有抓捕的女子同盟会成员和女学生,但要求组织即刻解散。
至于黑料缠身的王继唐,彻底沦为北平的谈资,人人皆知其卑劣,也不愿和他共事,免得被他背刺。灰头土脸的王继唐只能是请了病假,暂避风头。
黄侃则是脸皮厚到了极致,有学生课上质问他,私德败坏,不配为师。
黄侃则讽刺学生跟风起哄,没有一点思考能力,只会被舆论裹挟,人云亦云。加之一尸两命的事情早已过去,对女学生也只是书信并没有什么过激行为,居然还让他坐着教授的位置。
别对文人有滤镜,这句话的含金量还在上升。
尤其是民国的文人。
第166章 微妙的局面
千里孤坟,无处话凄凉。
方简兮她们先行离去,林砚之则坐在一旁抽着烟,一根接着一根,远处的丁一有些担心他。
“吕小姐,先生这样没事吧?”
丁一如此迟钝的人都能感觉到,何况吕碧晨这个枕边人:“他……需要安静一会,我相信他能够自己走出来。”
这两个坟依山傍水,倒是个好地方,林砚之躺了下来,地上的凉气传来,脑子格外清醒。
对革命最浅薄的理解就是真刀真枪地干,要让敌人流血,让敌人死掉。最多是引申到自己要有流血的准备,要有献出生命的觉悟。
实际上,要更加残酷。
一切都可以落到一句话上来:革命不是请客吃饭。说得直白点,这不是童话故事,是尸山血海。
革命者会死,被革命者也会死,罪有应得的人会死,无辜的人也会死,原本只想老老实实过日子的人可能就因为林砚之的某些行为卷入进来而流血死亡。
林砚之撇头看向墓碑上两个对于历史非常陌生的名字,没有他的介入,她们不会死去,迅哥儿振聋发聩的悼文,本该属于数年后女子师范惨案中的刘和珍,如今却成了写给另一位时代殉道者的悲歌。
可没有林砚之的介入,女子们还得忍受十年束奶帕的折磨,没有他的介入,黄绍兰会被黄侃欺骗,怀着身孕被抛弃,这位才女最终发疯而自尽。
对于陕省的人来说,陆建章是个杀人魔,林砚之给他出主意,给了煤矿铁矿,此举无疑助长暴政,镇压更烈,追剿起义军时,死的不只是地主豪绅,更有无数平民百姓。
这是残忍的。
但这会激怒群众,扫清盘踞的士绅,为初步的工业化创造基础,给二十年后留下一个更具力量的陕北。
林砚之又点了根烟,他知道结局却依旧如此纠结,那些真正的革命者不知道未来的方向是什么,他们只能不断地试错,其代价往往就是死亡和牺牲。
加速吧!
再加速!
回城的路上,林砚之趴在吕碧晨的怀里,他觉得好累,但这样的虚弱只有一条路的时间,得继续战斗。
天乳运动进入到一个很微妙的状态,在女学生的带领下,文胸的销量大幅度提升。对于不少保守派的攻击,政府就当是没看到。他们实在是不想为了这么点小事就引起轩然大波,都是手下做事的,不想被丢出来当替罪羊。
连往日嚣张跋扈军政执法处都低头让步,其余弱势部门更是无人敢做出头鸟。
保守派的集体失语,还导致大公报的英敛之被股东赶出了报社。
先是在国会事务上,大公报站在了国党一边饱受打压,只能是缩进租界保平安。
接着因反对天乳运动,彻底激怒女读者,报刊订阅量断崖式暴跌,口碑崩盘。报社的股东是要挣钱的,可没那么多纯粹的想法,报社的大股东觉得是英敛之的决策拖累了报社,便光速切割。股东保留了他最后的脸面,对外称是他自己隐退。
英敛之无奈离开津门,迁居北平老宅,随行而来的还有吕碧城的二姐
二姐享受着女界典范的荣光,可随着英敛之退出了《大公报》,也就没有人再捧她,前后落差让她气急败坏。她便来找吕碧晨大吵了一架,吕碧晨气得差点和二姐打起来,至此算是彻底决裂。
吕碧晨带着火气,林砚之也想找个温柔乡,便被她好好“压榨”了一番,宣泄着心中的烦闷。
林砚之到了日上三竿才起床,就听到外头打牌的声音,身边空荡荡的。女人真的奇怪,明明精疲力尽,却硬撑着爬起来先走了。
跟着丁一锻炼身体确实有用,至少奋战过后,他还能够神清气爽。
出门一看,周家两兄弟、钱夏和沈尹默四个人正在打牌。
沈尹默放下手中的牌走了过来:“砚之,你写的白话文诗歌堪称典范,用词优美,我也写了一首,你帮我瞧一瞧。”
林砚之低头扫了一眼,名字《月夜》,只有四行。
霜风呼呼的吹着/月光明明的照着/我和一株顶高的树并排立着/却没有靠着
林砚之没想到自己抛砖引玉,能把原来历史上第一首散文诗给弄出来,这算是第一个吃螃蟹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