硬邦邦?
林砚之看向方简兮的眼神,瞬间变得诡异。
方简兮微微抬着下巴:“林先生,放心,我还有准备,这够了吗?”
明白了,原来这姑娘带着真理呢。
“足够了。”
民国初年,世道混乱,北平历经多次动荡。
去年有件事就值得好好说道说道。
辛亥之后,孙为了促使袁尽快到金陵就职,委派以蔡元培为团长,刘冠雄、钮永建、宋教仁、王正廷、汪精卫等人为成员的专使团来北平,迎接袁南下。
所谓成名要趁早,大家一瞧,就会感觉大部分都是熟人。
等专使团到北平后,袁给予了盛情招待,但对于南下就职一事则模棱两可,只以“竭诚尽力,早日南行”相搪塞。
然后第二天晚上,城北突然传来数声炮响,随即便是人喊马嘶,大火熊熊,街道上突然冒出成群的大兵。这群人一路上呼呼喝喝,沿途纵火抢劫,有些乱兵还冲到专使团的住处,吓得蔡元培等人慌忙逃到六国饭店避难,情状极为狼狈。被砸被抢的店铺、钱庄、民居已经有数千家,还有几百间房屋被焚烧。
第二天一查,曹三傻子干的,也就是曹锟统制的北洋第三镇。在群魔乱舞的北洋军阀里,曹虽称不上臭名昭著,但也是劣迹斑斑。
这次兵变,是不是袁一手导演不清楚,不过,坊间倒有个传闻,说是袁的长子袁克定曾找几个北洋军的将领商议,说如果家父南下就职的话,到时直隶都督就要由别人接手,届时北洋军恐怕要被裁撤一部分,对大家很是不利;要想不让家父南下,首先是要把南方专使团给赶跑。
曹锟等人听后,大为恼火,便说:“这事也不难办,只要我们让弟兄们趁夜把专使团的住处围一围,放两枪,把他们吓跑就是。”
这就挺像民国北洋的作风。
但再坏的秩序,也比没有秩序要强。
此时乱,也就是地痞流氓,哪怕点背遇到了绿林好汉,一把真理足以震慑。
为什么当初老蒋在西安被抓,老钟没选择枪毙他,全是因为当时的国内派系林立,军阀遍地。手里有枪的军阀哪个是好相与的,都想试一试问鼎。老蒋也能厚着脸皮说一句:设使天下无有孤,不知当几人称王,几人称帝?
同样的道理,袁大总统活着,北洋的山头不敢肆意妄为,但是他一没,北方立马就陷入了混战,北平就成了厕所,想来就来,想走就走。哪个军阀不想说句:我剑也未尝不利。
到那时候,别说是一把真理了,就算是一个加强连,城外的土匪都敢尝一尝咸淡。
有了真理傍身,林砚之走起路来虎虎生风,像极了狐假虎威的假洋鬼子,反倒是让人不敢过来触霉头。
外城的人知道规矩,哪怕是抢了紫禁城的小皇帝,只要是跑得快,躲两天风头之后就还是一条好汉,但若是伤害了洋鬼子和假洋鬼子,各路人马都会被惊动,到时候白道黑道灰道都出来围堵,很难有什么生路。
第21章 外城旅店
顶着不少窥探、不怀好意的目光,林砚之和方简兮拐进了一处低矮逼仄的小旅店。
旅店伙计一见方简兮就张口要钱:“方小姐,你们用了店里的药壶熬药,诚惠十个铜子。”
方简兮心烦意乱,耐着性子说:“知道了,从押金里扣吧。”
“好嘞!”伙计应声退开。
一推开门,大熊立刻扑上来:“二姐,你总算回来了,小月中间醒了一会,喝了点药,又昏过去了。”
见到身后的林砚之,连忙低下头:“林先生……您来了。”
他是怕了面前这位林先生,只是沾了点边,就被抓进派驻所好好收拾了一顿。
床板上躺着个小女孩,稍微凑近了点,林砚之就闻到了一股淡淡的腥臭味。
孩子瘦得皮包骨头,看不出确切年纪,大概六七岁的模样。小脸烧得泛出病态的红,嘴唇翻着死皮。
这孩子眉眼圆润、睫毛长长,竟有五分像他的妹妹。
只一眼,林砚之的心就猛地揪紧。
女孩左腿小腿处包扎着布条,渗出黑红色的血渍。
“怎么伤的?”林砚之沉声问道。
大熊眼眶通红,哽咽道:“我和小月是在人贩子窝认识的……她偷听到人贩子要打断我的手脚,把我丢到街头乞讨,就偷偷跑过来告诉我,让我快逃。”
“我跟她说,她再留下来,长大就会被卖去窑子里……我们就一起跑,可被人贩子追上了。小月为了护我,替我挡了一刀……我拿石头砸晕了那人,路上碰到二姐,才把我们救下来。”
林砚之脑海里浮现出一个词:采生折割。
“采”就是采取、搜集;“生”是生坯、原料,一般指正常发育的幼童;“折割”即刀砍斧削。
就是职业乞丐中以残害活人肢体或拐卖儿童致残为手段,把孩子变成残疾,以此来控制他们进行乞讨。
这种残忍的手段自古有之,元代《元典章》首次记载采生折割概念,明律将其定为重罪,列为与谋反、肢解人等并列的极刑罪名。明清刑律规定该行为“凌迟处死”,量刑等同弑亲,未致人死亡亦处斩首,财产归死者之家,家属连坐流放。
到了民国,名义上是共和,可底层变成了三不管,这也不管,那也不管,什么都不管,这批人又潜出了水面。
林砚之严肃起来,“距离今天多久了?”
“6天。”
发烧、溃烂、重度感染,再拖下去,神仙也难救!
“找车,赶紧往东郊民巷送。”
大熊有些疑惑:“还熬着药呢,大夫说喝了就能够好。”
“好了吗?”林砚之冷声问。
大熊哑口无言:“没好……之前只是肿,还能下来走两步,现在流脓、发烧,越来越重……”
方简兮非常清醒:“不能在一条路一错再错,大夫治不好,我们得送去找洋人医生试一试。”
大熊一下子急了:“明明能治的!前两天她还能勉强走路!”
估计方简兮让大熊熬药,就是给他个念想,免得他胡思乱想,病急乱投医。少年容易冲动,要是得知大夫明确说治不了,估计不知道怎么发疯。
“别慌,听我安排!”
林砚之的话让大熊冷静下来,面前这先生是留洋的,一两句话就能让凶神恶煞的巡警殷勤伺候,肯定是有大本事的人。
情急之下,方简兮只找了辆马拉平板车,也不知道之前运的什么,臭味萦绕。
也不是讲究的时候,安顿好昏睡的小月就往内城走。
北平的西医不多,主要集中在东西交民巷,专门为洋人和一些达官显贵提供医疗服务。中国学医的不少,多是从东洋留学回来,诊所规模有限。本土医学院中,有去年成立的国立北京医学专门学校,也就是北大医学院的前身,但第一批学生尚未毕业。
前马车一路狂奔,躺着的小月醒了一会,声音虚弱:“二……二姐,你回来啦。”
她眨了眨雾蒙蒙的眼睛,这才注意到旁边坐着的陌生男子:“您是……林先生吗?”
“是我。”
估计是方简兮之前告知过小月找林砚之求助的事情,小月虚弱却认真地说:“谢谢林先生……等我腿好了,我给你打扫卫生做饭……我还会唱曲,我唱得可好听了……”
“好好……”林砚之轻抚着她的额头,“等你好了给我唱曲……”
小月勉强笑了笑,眼皮子开始打架,很快又睡了过去。
马车到了东交民巷,车夫感觉到了另一个世界,就连拉车的马似乎都迈不开步子。
拦着洋人问了情况,得到了方向,才找到一处西医诊所。
方简兮和大熊站在门口,看着满墙洋文、来往洋人,手足无措。
林砚之径直上前,和接诊的护士沟通,描述小月的伤情、发热时长、中医诊治的情况。
“詹姆斯医生,有病人。”护士转身和办公室里的医生通报。
对面的医生一见他有些错愕:“林先生?”
“你认识我?”
“在酒会听过您的演讲,很荣幸再次见到你。詹姆斯,诊所的医生。”
寒暄之后,林砚之介绍了小月的情况,
“哦,不,怎么能够用这种没有消毒的布包扎呢?”詹姆斯赶紧解开来,“这么严实,只会加剧感染。”
“天啊,怎么那么严重?!”
布条一扯开,在场所有人倒抽一口冷气。
林砚之也是第一次看到伤口,瞳孔骤缩。
小腿肿得比正常粗一倍,皮肤紧绷发亮,伤口附近大片皮肉已经发黑。
创口溃烂外翻,黄白色的腐肉混着黑红色脓血,一股股腥臭腐臭直冲鼻子。原本包扎的破布早已被脓血染成黑褐,黏在烂肉上,轻轻一碰,脓液就往外渗。
詹姆斯用镊子轻轻扯了一下鼓起来的皮肤,直接裂开了一道口子,腥臭的脓液蜂拥而出。
林砚之突然想起了之前很爱去b站看的下饭视频,就是修理牛蹄子和龙兽医给牛看病,就有这种场面。
“感染非常严重。”詹姆斯严肃道,“感染已经侵入筋膜与血管,随时会引发败血症。如果持续高烧,孩子会短时间内死亡。就算是退烧,并发症也会要了孩子的命,我建议截肢,然后进行彻底清创、消毒、用石炭酸抑菌、用水杨酸退烧。”
两河流域的苏美尔人最早把柳树皮捣碎敷关节;古埃及人用柳叶退烧;希腊医师希波克拉底写下详尽药效;中国的《神农本草经》《本草纲目》亦收入柳条入药条目。
1828年,法国化学家亨利从水杨苷中解析出水杨酸;德国化学家赫尔曼更实现人工合成。水杨酸虽有效,却苦味刺鼻、伤胃严重,“宁愿病死不吃它”成为当时患者的集体吐槽。
其实在效果上,它和林砚之手里面的对乙酰氨基酚是相同的。
詹姆斯小声问道:“不知道患者和林先生是什么关系?”
“没有关系,今天是第一次见她。”
詹姆斯看向林砚之的眼神充满赞赏,能够为一个素不相识的孩子费心费力,已然是难得的好人,只能说不愧是有大才华的人。
“如果是其他人,以下的话我可能就不说了。”詹姆斯压低了声音,“恕我直言,目前没有比较好的抗感染治疗,截肢之后也只能够寄希望于病人自己的抵抗力,存活率不足一成。以我处理过的病患而言,能够存活下来的大多数是青壮年,以她的年纪……概率太低。”
林砚之很想告诉詹姆斯,感染的问题其实很好解决,只要找一个十几天没有清洗的培养皿,然后找到一种青绿色霉菌,就能够提炼出青霉素,给小月打一针就会没事。
青霉素的发现就是如此偶然,可怎么培养、怎么提炼,不是短时间内能够完成的。
第22章 截肢
林砚之把医生的意见翻译给方简兮和大熊听。
方简兮一向要强,此刻彻底乱了方寸,手足无措。
“他……他说什么?是不是真的没救了?是不是一定要截肢?”
林砚之肯定道:“他说感染太重,必须尽快下决定。”
方简兮身子一晃,伸手扶住墙:“有没有别的办法?再换一家诊所!林先生,我有钱,如果不够……”
方简兮咬咬牙:“我还可以回家去问父亲拿。”
林砚之叹了口气:“不是钱的问题,是现在没有什么能够控制感染的药物。”
大熊“扑通”一声跪倒在林砚之面前,额头重重磕在地上。
他被打、被骂、被抓都一声不吭,可一想到小月要死、要截肢,整个人彻底就崩溃了。
“林先生,求你救救小月!”
“她才六岁啊,不能没腿……求你了!”
大熊一把鼻涕一把泪,朝着自己脸颊就扇了两个巴掌:“都怪我!都怪我!如果不是我非要带着她逃跑,她也不会伤成这样!全是我的错!”
大熊一把抱住林砚之的腿:“求求你了,让医生一定得保住小月的腿,这辈子做牛做马我也会报答你的恩情。”
林砚之看得心烦意乱,解释道:“医生刚才解释过了,小月太小、身体情况本就不好,不截肢,大概率没命。截肢,还有活下来的希望。”
大熊哭得浑身发抖,到最后只是张着嘴,却出不了声音。
就在这时,病床上的小月,轻轻醒了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