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豪1913:行走在民国 第131节

  老袁还是要比后面的几个北洋巨头要脸一点,你要是让张作霖来,他直接妈了个巴子,拉出去杀了。老张出身绿林,统治依赖个人权威与暴力威慑,敢触怒他,他就真干杀人。

  林砚之垫了垫肚子:“如果您自愿饿死,那就和大总统没关系了,他则既没有杀士的骂名,又除了心头之患,岂不美哉?”

  章太炎听了以后,逆反心理起来了:“你说得对啊!看来,我得马上吃饭。”

  说着,他一把抓过个碗,直接凑到火锅边上。

  这可把林砚之吓了一跳:“太炎先生!您久不进食,我让厨房准备点清淡的吧,直接吃这么麻辣的,肠胃受不了!”

  “开玩笑!我怎么可能让自己饿肚子?我只是不吃他们的,让他们觉得我是在绝食。吃不饱,哪有力气骂那些狗崽子!”章太炎给自己倒了杯酒,理直气壮。

  旁边监视的特务只能把头撇过去,权当没听见。

  林砚之的筷子悬在半空,果然是章疯子,绝不能以常理度之。

  外头,黄侃和钱夏吵了半天也没吵出个名堂,毕竟都是一个老师教的,谁也破不了谁的招。直到黄侃发现林砚之消失了很久,又闻到空气中飘来一股麻辣味儿,几个人才跟着进了寺庙。

  一进门,就看到老师和林砚之两人面红耳赤,正吃得开心。

  钱夏快步过来,激动道:“老师,您终于肯吃饭了!”

  章太炎瞥了他一眼,哼道:“你可别装了,你巴不得我赶紧死了,省得把你驱逐出师门。”

  钱夏尴尬地挠挠头,小眼睛左右乱瞟,脑子飞速运转。

  章太炎指着特务骂道:“狗崽子们,没点眼力见吗?找点碗筷凳子来!”说着又招呼弟子们,“都围过来吃吧,这东西不错。”

  说完,他又着急地吃了块红油包裹的肘子肉:“又辣又麻,实在太爽了!”

  “给我加几个蛋,不对,每人5个,我吃穷他!”章太炎一挥手,自然有特务去操办。

  老袁每月给章爷的生活费有500块,就算他一天吃50个,也根本没办法让老袁倾家荡产,反而容易把自己吃嗝屁。主要是章爷基本没有日常生活的能力,对物价完全不了解。国学大师嘛,总是有点怪异的地方,不成疯不成魔嘛。

  吃得差不多了,章太炎直接拿衣袖擦了擦满是红油的嘴,看向林砚之:“德潜说你修习政治经济学,对政治了如指掌,白话文炉火纯青,前知五千年,后知一百年。我就好奇,想见一见。”

  林砚之看向钱夏,不是,有你这么夸人的吗?牛皮上天了啊!

  钱夏连忙放下筷子,朝着林砚之拱了拱手。

  包涵包涵,为了不被驱逐出师门,只能是无限抬高林砚之,用他的名人名言来封堵老师的嘴。

  就不该来,实力坑爹啊。

  要不是看在秉穹的面子上,林砚之绝对立马跑路。

  “既然前知道五千年,我倒要考校考校。”

  林砚之:“……”

  要不问后一百年吧,他门清,以他历史的功底,前五千年还真不一定说得清楚。

  “不知怎么理解皇天无亲,惟德是辅。民之所欲,天必从之。”章太炎话风一冷。

  这两句话都出自于《尚书》,前面一句是说上天没有固定的亲疏偏爱,只辅助有德行的人。后面一句则是百姓所向往的,上天必定顺从,表明站在人民一边即是顺应天道。

  这老头坏得很,暗戳戳地在指责林砚之和袁贼交往密切。

  林砚之能说啥,痛骂老袁一顿?执法处的特务全程监视呢,说不定还在暗暗记录,林砚之要是跟着他一块骂,这儿就不用出去,得一起在这待着,谁来救都没用啊。

  迅哥儿为他抹了把汗,帮腔道:“老师,砚之常年在国外游学,对经典的理解可能不到位,要不……”

  章太炎眯着眼:“育才,没说到你是吧?德潜是明着支持简体字白话文,你则是暗中行事,真当我不知道。”

  “书是伪书,不必谈什么理解。”林砚之说道。

  专心回答问题就有答不完的问题,不如掀桌子吧。

  章太炎眯着眼:“《尚书》传为伪书,自古有之,唐宋就有吴棫首提疑义,指出古文部分文辞平顺,不如今文艰涩;朱熹进一步质疑,认为孔壁出土的古文反而比伏生口传的今文更易读,不合常理,推测其中有伪。”

  “前清阎若璩著《尚书古文疏证》,考据东晋出现的25篇古文及孔传系魏晋人伪造,非西汉孔安国原传,此案遂成学界共识。”

  作为大师,章太炎对伪书的前因了如指掌:“但其余部分可以视作先秦文献,也不能全盘否定!”

  黄侃也在一旁帮衬:“对啊,就算有一部分是伪造,那就没有意义了吗?”

  林砚之看着他:“你走路遇到一条蛇,分得清是有毒蛇还是无毒蛇吗?”

  黄侃不服气:“就算有一部分是伪造,那就没有意义了吗?”

  林砚之看着他:“你走路遇到一条蛇,分得清是有毒蛇,还是无毒蛇吗?”

  黄侃答道:“头大颈细、呈三角形者为毒蛇,或有四长牙、钩牙,咬痕留两点深孔;无毒蛇则齿细密,咬痕如锯齿。”

  “幸好你没遇到毒蛇,不然是不是还得把手伸过去让它咬一口才能判断是不是有毒?”林砚之笑道:“我一般看见蛇就跑了。”

  黄侃急了:“这和尚书有什么关系!伪造的部分已经被剔了出来,剩下的依旧有意义,就算是伪古文部分也具有重要的研究价值啊!”

  “因为里头还有假的,而我恰好知道两篇,可以背给你们考究一下。”林砚之说道,“北大称你们为太炎先生门下,也有称江浙考据派的,不知道能不能分得出来?”

  黄侃一马当先:“你说是真的就是真的,说假的就是假的?速速道来!”

  林砚之感觉自己就像是戏耍金角大王、银角大王的孙大圣,

  “我叫你一声,你敢答应吗?”

  可惜,林砚之手中的才是真葫芦,黄侃他们研习的就是假葫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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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哪怕最纯粹的考据派,事实上也大多是依靠历史的蛛丝马迹寻求结论,通过严谨校勘、互证力求逼近真实,但这只是相对客观,无法消除所有主观介入。

  所以再厉害的考据,在新考古发现比如甲骨文、简牍或新理论范式面前都是瑟瑟发抖。

  林砚之就看过清华简《尚书》,是继伏生今文、孔壁古文之后中国《尚书》学的第三次重大发现。前人考据,只是把疑点挑出来,尽可能地把25篇魏晋人伪造搭上标签,主要是依靠先秦引文、时代错位,包括先秦没出现过的词汇、地名等等。

  清华简《尚书》竹简是海外回流,由校友捐赠给清华大学,在秦之前就被埋入地下,未经焚书坑儒影响,最大限度地展现先秦古籍的原貌。原本学术界对尚书有疑惑,但这无法完全证实是伪造,也无法说明剩下的尚书是真实,而清华简《尚书》直接终结了这个话题,假的就是假的,真的就是真的,完全不需要再讨论。

  “拿笔记一记,魏晋人能够以假乱真,后辈也能照着仿照嘛。”林砚之说着就把如今尚书中没有的,在清华简才出现的《厚父》念了出来:

  “厚父!遹闻禹敷土,随山刊木,奠高山大川,乃降之民,建夏邦……”

  这篇的主要内容其实就是王太向厚父请教,追溯大禹治水建夏、启继位及皋陶辅佐的历史,询问先哲王如何通过敬畏天命、谨慎祭祀来永保邦国。

  厚父指出上天降民设邦,君主需助上帝治理下民;夏朝灭亡并非天命无常,而是末代君主夏桀背弃先王典刑、颠覆德行、沉湎于酒,导致失去天命;同时强调臣子若不慎德、不尽职,也是亡国的重要原因。

  其核心思想在于“民心惟本,厥作惟叶”,认为民心是政治的根本,统治者必须保教明德、敬畏民心。

  林砚之挑出这篇,也是在回应章太炎刚才的“皇天无亲,惟德是辅。民之所欲,天必从之。”他并不是老袁的人,而是顺应民心的人。

  章太炎起初听了两句,只觉眼前这年轻人确实有几分真才实学。可再往下听,他立马察觉到了不对劲,与稍微反应过来的黄侃对视了一眼。

  在场也就他们两人学问最高,两人很明显感觉到,林砚之口述的《厚父》绝对不是临时捏造的。甚至……这一篇极有可能就是古《尚书》的原文!

  黄侃虽然人品极差,可确实是太炎门下第一人,尤善音韵文辞,在文字、音韵、训诂等古文核心领域造诣极深。

  《厚父》不过数百字,林砚之几分钟就背完了。他停下来,正对上黄侃那火热的眼神。

  唉!怎么这么吸引渣男呢!

  钱夏在一旁呵呵笑道:“老师,砚之说得对,《尚书》一书就不该用来考校,他随随便便就能编得有模有样的。”

  “闭嘴,赶紧记下来!”章太炎头指挥道。

  “老师!”黄侃激动地一把握住章太炎的手,声音都在发颤,“孟子曾引用过里面的内容,并且称之为《书》。伪《古文尚书》把这段话编进《周书·泰誓》是错误的!这篇孟子熟读、而赵岐却不曾见过的‘书’,实际就是《厚父》!《厚父》的简文中明确记录了‘古天降下民,设万邦,作之君,作之师,惟曰其助上帝治下民’,可见孟子正是引用了《厚父》中的话语啊!”

  迅哥儿也跟了上来,分析道:“文中的王究竟是谁?这篇以回顾夏朝建立后的历史及灭亡教训为主的文献,从情理上说,与厚父对话的‘王’很有可能是商汤。但是,《孟子》在引用有关文句时,却说这是周武王的话。而且文中极力强调要戒酒,这也与西周初年的情形一致。所以,问政于厚父的王,究竟是商汤还是周武王?”

  黄侃兴奋得在原地直打转,语无伦次地附和:“《酒诰》所言祀兹酒、不腆于酒、罔敢湎于酒、勿辩乃司民湎于酒,这与《厚父》当中所说的‘酒用来祭祀飨神,不能沉湎于酒’何其相似!”

  他猛地转过头:“林砚之,这是你编的,还是你手里就有确凿的证据?”

  眼瞅着癫狂的黄侃就要冲过来,矮胖的钱夏眼疾手快地挡在了林砚之面前,硬生生把大师兄给弹了回去:“有事说事,别动手动脚的!就算有你所说的东西,那也是砚之的,关你屁事!”

  林砚之站在后头,默默朝着钱夏比了个大拇指。

第168章 打个赌

  章太炎按住激动的黄侃,疯归疯,他可是顶级聪明的人,明白是之前高高在上想考校林砚之的心态,才让他有所反弹,直接拿出了一个大炸弹。

  他放低了姿态:“不知砚之是从什么地方看到了《厚土》这一篇,是否还有其它篇目。”

  “偶然间,在美利坚一个文物贩子手中瞧见。起初以为是哪个二道贩子糊弄洋鬼子捏造出来的赝品,便随手抄录下来。可越读越觉得不对劲,用词精准、结构严整,不似魏晋以后所能伪造,倒像是先秦真本。”

  西方对国内文物的盗掘和买卖非常猖獗,自然也就诞生了国内精通造假的二道贩子。尤其是北平这一块,造假都成了产业链,上周的药水泡一泡就能到西周,明朝的瓷器能当宋朝的卖,所以海外文物真假难辨,林砚之这么解释也非常合理。

  “还能找得到那个贩子吗?”章太炎急问。

  “那得等我有机会再去美利坚一趟,看看他手上是否还有未售出的简牍。”

  “还请砚之务必上心!”章太炎恳切道,“所需费用,我来筹措!无论如何请将这批古《尚书》竹简带回中国!”

  林砚之点点头,竹简这玩意在国外不如青铜器、瓷器值钱,就是得花点时间。

  反正他只负责掀桌子,怎么把清华简找回来就另说。

  老章骄横,一顿火锅把他辣闭嘴,一篇《厚父》让林砚之有了平等对话的资格。

  攻守之势异也,林砚之功守道:“不知太炎先生如何看待白话文?”

  章太炎说:“白话文不自今日始,《诗经》就是白话诗。历代以来,有白话性的小说,都是以当时的语言写出来的,写得最好的是《水浒传》《老残游记》等,甚至有用苏州话写的《海上花列传》。但是你们写的白话文,是根据什么言语做标准?”

  林砚之回答道:“现代汉语口语为基础加工形成的书面语,与文言文相对。”

  “现代汉语口语?”章太炎眯起眼,“天下方言千千万,南北口音差别极大,你说的现代口语,具体是哪里的口语?”

  “以北平语音为标准音、北方话为基础方言、典范现代白话文著作为语法规范。”

  章太炎听了哈哈大笑,问:“你知不知道北平话是什么话?”

  “自然是京城里的人所说的话。”

  “年代不同,北平方言甚至北方方言都是不同的,比如明朝话就应该这么说……”

  他就用明朝的音韵,背诵了十几句南宋文天祥的《正气歌》,其发音与现在的北平话完全不同。

  接着,章太炎说:“现在的北平话,严格地说来,有十分之几是满洲人的音韵,好多字音都不是汉人所有。”

  现代汉语言这个专业公认的四大名补就是古代文学、当代文学、现代汉语、古代汉语。林砚之擅长文学,不擅长汉语,而音韵学就是现代、古代汉语下面的专业细分。

  章太炎乘胜追击:“如果汉人要用汉音,我也可以背诵一段汉代音韵的文字。”说完,他就背了两首汉诗,其中家读若姑,马读若母,其中许多字的音韵都与现代不同。

  “你知不知道现在还有人用汉代音韵或唐代音韵来讲话?”

  章太炎侃侃而谈:“现在的高丽话,主要是汉音,加上唐朝的唐音、朝鲜的土话和外来语,便是今日的高丽话。还有东洋话,主要的中国字,称为汉字,即是汉音,其余的联缀词,东洋各地的土音,又加上近代各国的外来语,就成为现在的东洋话。”

  最后,章太炎解释说:“这是不研究小学,不研究音训,不曾研究过《说文》,所以你听了我的话,可能会觉得很奇怪。”

  林砚之沉默片刻:“先生所言极是,音韵确有源流,但语言之用,不在复古,而在使用。音韵考据是小术,万民通用是大道;书本考据是学问,普惠百姓是根本。文字语言是所有人日常用的工具,是让所有人都能听懂、能看懂、能通用。”

  林砚之提了一件旧事:“去年的时候,北平召开了读音统一会,育才兄也参加了,没有采用罗马字母,而用古代旧有的独体汉字作为注音符号来标注汉字读音,完全没有点水花,说明这种注音办法不行。”

  提到这事,章太炎脸色瞬间沉了下来:“吴稚晖瞎胡闹,他们虽然以我的《国故论衡·小学略说》《文始》为参照,但过程成了他拉帮结派、党同伐异的场合,掺杂了太多私货,推广不开来实属正常。“

  林砚之点点头:“他确实不是个玩意儿。”

  章太炎猛地点头:“不似人子。”

  章太炎不爽吴稚晖是因为清末著名的苏报案,章太炎和邹容进了租界的监狱。虽然《苏报》同仁大多避走,但吴稚晖转道香港,留学英国,避走得最远。案发后,有消息传,说是章和邹的入狱,是吴稚晖告的密。

  写下《革命军》的邹容被租界当局判监禁两年,折磨致病死于狱中。老章命硬,扛到了刑满释放,出来后对吴稚晖一直耿耿于怀,在《邹容传》中指责吴稚晖向俞明震献策出卖章、邹,日常就是逮着他怼。

  林砚之骂他都算轻的,这人甘愿成为蒋匪之附庸,是人民之贼,反革命之急先锋!

  胡适之想要营救陈家儿子,便给吴稚晖修书一封,详细说明了情况并请求他的援助。这人居然毫不留情地把身份泄露给了沪上警备司令,并且写信说:此人极为狡诈且危险,比他父亲还要恶毒百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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