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开始动之以情,晓之以理。
后来以攻为守,克敌制胜。
最后发现还是得魔法对轰!
沪上的西化是非常彻底的,不少文人就批评这儿流行的张嘴就是洋文,见面就握手礼这些西化现象。跟现在调侃CBD白领都爱起洋名,遍地都是Kevin、Tracy、Jason差不多。
穿西装喝咖啡就是沪上混得好的标志,大家更关心的是能不能挣到钱,能不能混得体面。
沪上的文化充斥着鸳鸯蝴蝶派的娇柔哀情,像施以仁这样的买办也很多,因为靠着洋人吃饭,所以就贬低中国历史的野蛮,认为国人自古愚昧落后,海洋文明优于大河文明,吹捧古希腊古罗马是现代文明标杆。
在这种氛围下,林砚之想要在文化上突围,就得开大炮,刚到沪上就大放厥词,颇有一种“都朝我看过来,我要装逼了”的感觉。
矫枉必须过正,不过正不能矫枉。
“破山中贼易,破心中贼难。”矫枉不仅要约束行为,而且要触及灵魂。
你说落后,我就说大明统治世界;你说愚昧,我就说宋朝1200年;你说洋人更文明,我就说土木堡在德国,燕京在巴黎,犁庭扫穴在土耳其,赤壁之战在霍尔木兹,孙权是中东人,秦国在欧洲,政哥埋在在阿尔卑斯山……
你没办法证实古希腊古罗马,凭什么说我在放屁……
古文化必然是带着文明早期的粗糙感,文字必然斑驳残缺,科技必然实用琐碎,制度必然充满妥协与混乱。但文艺复兴时期“推出”的古典文明,没有“发育期”的笨拙,没有“试错期”的冗余,一出手便是哲学的巅峰、雕塑的完美、逻辑的严丝合缝。这种过度的完美,恰恰暴露了它的本质。
所谓千年古典文明积淀,更大概率是结合近代人文思想、科学逻辑反向重构、系统性完善的成果,并非真实循序演进的古代文明。
不过施以仁显然已经无法理性思考:“你懂什么是历史吗?你读过几本洋文书?”他气急败坏地挥舞着文明棍,“洋人的学问,那是几千年的积淀!你个土包子,懂个屁!你敢打赌吗?”
林砚之眯着眼,我和洋人之间的论战,你个买办搁在又唱又跳的:“我用最直白、最清晰、最不绕弯子的话告诉你:奉陪到底!”
可惜,林砚之的幽默没人能懂,大家只觉得前缀怎么那么呆滞呢。
“十万大洋!你要是能够证明中国确实有五千年的历史,有确凿的证据,这十万大洋就是你的!你要是证明不了,除了赔我十万,还得给我滚出上海滩!”
“我怕你没这么多钱~”
施以仁都要气笑了:“我在法租界有多处房产,还有好几家公司,你怕我给不起钱?反倒是你呢?一个写书的穷酸文人,就算书卖得再好,能有几个钱?”
一块大洋就相当于现在五六百块钱,这就是五千万的赌注。
在施以仁的逻辑里,这是一场牌桌上的梭哈,他就是想用钱把林砚之逼退,让他在众人面前颜面扫地。
林砚之可以说是民国最挣钱的作者,仅他的稿酬和版税就足够这个数字。
不过林砚之还是演了一下,做出一副为难的样子:“虽然我坚持我的观点,但这赌注……是现钱还是可以用房产、古董折算?”
施以仁一听以为林砚之怕了,冷哼一声:“必须是现钱!其它资产还得折价,可别拿你那些破铜烂铁糊弄!”
说着他有些得意地环顾四周,沪上能够拿得出十万现钱的人屈指可数,林砚之今天算是栽在他手里了。
“施先生非得现钱吗?”
“那是自然!”
其实,施以仁还是懂点学术的。目前不少人学者都在研究甲骨文,1908年时候就基本确认甲骨文出土位置就在安阳的小屯村。只是学者们还没有大规模挖掘,并不知道这地就是殷墟。
所以在学术界看来,证明商朝存在没有任何问题,甲骨文就是最好的证据,已有不少甲骨文内容被翻译出来,可以初步确认商朝的制度、祭祀等方面。
施以仁强调的5000年,商朝顶天了也就三千多年。林砚之知道殷墟其实是商朝后期,时间还要短点。
以1914年算5000年,那就得是公元前3086年,这已经是上古时代,在传统的古史传说体系中,这一时期大致对应“三皇五帝”时期的开端。
施以仁国学学得一般,欧洲历史学得倒不错:“你说古希腊古罗马历史存伪,那三皇五帝就是真的了?(ˉ▽ ̄~)切~~一丘之貉,洋人给脸上贴金不一定,你攻击欧洲贤者写不了那么多书,我就非要说三皇五帝不存在!”
林砚之咬了咬牙:“我赌!倾家荡产也要赌!我不像你,没有祖宗。”
施以仁呵呵一笑:“有没有祖宗要拿出证据!赌不赌都得有钱,你拿的出10万吗?”
“真要赌?”
“废话!”
给你机会你不中用啊,就别怪我残忍了。
林砚之给了一个眼神,吕碧晨与他目光交汇,她是无条件信任,觉得砚之不会做没把握之事。
“霓裳公司出资10万,陪施先生赌一把!”吕碧晨朗声道。
赌局居然达成了?
林砚之趁热打铁:“在座都是沪上有头有脸的人物,都是此次赌局的见证,施先生,我们立下字据!”
洋人的思维就是以己度人,人无法想象出自己没见过的东西。被斥为“阴谋论”的事情,在洋人都是事实,萝莉岛、雏妓、贩卖人口、人体试验、杀人灭口……你笑洋人不懂科学,洋人笑你不懂外国。
施以仁思维已经洋化,以为林砚之和他一样,都是以钱逼人,就像是牌桌上的梭哈,就是逼着他不敢答应。
可惜,施以仁绝不相信林砚之真有钱。他冷笑道:“只要你拿的出钱,签字就签字,我还怕你赖账不成?”
林砚之笑了。
十万于他称不上伤筋动骨,却是施以仁的大部分财富,林砚之脑子里头有东西心不慌,你施以仁有个der,有对洋人的忠诚吗?
现场就有外国银行家,帮着证明施以仁的流动资金和存款确实够十万。
“施委员不愧是沪上商界大佬,居然有那么多现钱?”
“开玩笑呢,沪上现金王!法租界要扩张你晓得伐,施老板卖掉了不少产业,就为了买房子准备等升值的,他没钱谁有钱啊?”
“这么有钱打什么赌呢?留着吃吃喝喝不好吗?”
“可能洋人是他爹吧,父辱子死~”
“……”
吕碧晨不慌不忙,让人取来了银行票据和霓裳公司的部分流动资金。此次霓裳南下,本就准备建设沪上分部,还要选几个中心城市开分店,最不差的就是现金。
施以仁拿出钱来没什么人怀疑,大家没想到林砚之居然也如此有钱。
“没文化真可怕,你们不看报吗?林先生的书在美利坚卖了二三十万本,每本只赚1块钱那也足够了。”
“印书不要成本?销售不要渠道?他要是能挣二三十万,美利坚做慈善呐?”
“《阳光先生》晓得伐,多少人去买书哦,反正他的书卖得都很好,足够凑得齐的。”
“……”
林砚之招呼道:“走过路过别错过哈,民国第一大赌局,签个字就当做一个见证。别人青史留名得苦读二十年,要浴血沙场死里逃生,现在就签个字,绝对能流传一百年!”
不少人半推半就在赌约上签了字,各个国家的洋人和沪上本地的达官显贵都是见证,这次施以仁是赖不掉了。他就算毁约,名声也就臭了,洋人不用他,买办就只能等死。
施以仁也有些发懵,这就签字了?不是,难道不是策略吗?林砚之他怎么敢的?
“你们觉得我在放屁,赤壁之战怎么可能在霍尔木兹海峡?西方的一切怎么可能抄永乐大典?”林砚之敲了敲黑板:“今儿开心,我就给大家讲一下什么叫做科学的史学。”
“嘿,我确实是在胡说八道,根本原因就是西方现有的考古成果不能支撑他们所谓的历史。他们炮制伪史,不过是证明文明的优越性,以此给自己的殖民和入侵制造合理性。你们觉得合理吗?洋人跑了一万多公里,给我们落后国家送文明来了?这其实和我《枪炮》书中的观点是一致的,文明不取决于人种,也不存在什么西方文明中心论。”
“施先生觉得确实如此,不知道在座的各位西方绅士怎么想?反正你们过来想发财、传教,但绝不可能是送温暖的。”
他拿起粉笔,在黑板上写了几个字。
“第一,辨伪!凡治历史,第一步必要的工作是审查史料的真伪。西方那些文艺复兴时期突然冒出来的古籍,没有传承,没有原本,就没人觉得奇怪吗?明清的考据学非常兴盛,《古文尚书》流传那么久,也被怀疑了很久,到了清朝彻底被证伪。研究经典,怀疑经典,推翻经典,然后重新树立新的经典,这就是辨伪。我就想问问,西方有对流传下来的文献进行辨伪吗?”
“第二,二重证据法!纸上之材料,必须与地下之新材料相互印证!对流传下来的古书,其中记录了当时发生的事情。先看这本书是否传承有序,是真古书还是后人编造。再看记录人对事情的参与程度,确定他是否有编造、是否可信,还需要用其他古人的文字记录做分析比较。书里文字写的明白无误了,还要去那个地方挖地考古。看看地里面有没有当时的古董,作为事发的物证支撑。”
“之前有西方学者说东周以上无史,而通过甲骨文青铜器,这些都可以把确定商代先公先王的世系,直接验证了《史记·殷本纪》的记载基本可信。我就想问问,以此标准来考据西方过往历史故事,有几个可以通过验证。施先生,在座的绅士,除了翻译过来的文献,你们可以在古文明的遗址挖一挖,挖呀挖,看看到底能挖到什么。”
“第三,孤证不立!梁任公说:其无反证者姑存之,得有续证则渐信之,遇有力之反证则弃之。你们说亚里士多德写了三百万字,证据呢?没有!你们说文艺复兴是复兴古希腊,原本呢?没有!这就是孤证,这就是神话!当然,从科学的角度,可以等一等西方的考古挖坑,不过在验证之前,都必须得保持怀疑态度。”
施以仁彻底傻了,不是,你真会啊?
在十万块的压力下,他立刻喊道:“别听他忽悠,你这最多也就是到商朝,够五千年吗?远远不够,你还是输了赌约!”
“NONONO~我发现一个地方,附近有大量的陶器、石器和少量的骨器、蚌器等遗物,以磨制石器与彩陶共存为特征,应该是归属高度复杂化中心聚落,推算起来应该是属于新石器时代,已经出现城市雏形、阶级分化、礼制萌芽,具备文明诞生的多项要素。”
施以仁笑得肚子都疼了:“你信口胡诌也能算数?而且一帮土人难道能比得上古希腊古罗马?”
“也就比古希腊古罗马文明早了有……两三千年吧……”林砚之道,“我们赌的是文明有没有五千年,它有五千年不就得了?”
“林先生!”有个法兰西学者急切道,“你说的是真的?真的有五千年前的文明遗址?”
确凿的五千年文明遗址,这得养出多少专家和论文啊?时势造英雄,随便去挖一挖,真能挖出学术地位啊!
“确定啊,不信我们一块去瞧一瞧,就是施先生,你得把钱准备好哈!”
施以仁完全不信:“空口无凭,就凭你一张嘴吗?弄点瓶瓶罐罐往土里一埋就说五千年前,我还说是年前的呢!”
林砚之摊摊手:“正好国内外的记者都在,可以发个新闻,有兴趣和我一起去瞧一瞧的可以半个月内来沪上汇合,来不及赶来的可以在豫省等我们。”
施以仁一听“豫省”,心里面咯噔一声,这地方就是传统意义上的中原,按照记载自夏朝起先后有20多个朝代、200多位帝王在此建都或迁都,八大古都中这里独占四席。更别说学术界沸沸扬扬的甲骨文研究热潮就是源自这里,这地下指不定有些什么。
“不会的,他就是瞎蒙的,有甲骨文就已经得天独厚,难道还能有别的?开玩笑!”施以仁自我安慰道。
林砚之可不管他,只等着收钱就成。
二重证据法是王国维十年后提出的,可以说对20世纪史学影响深远的治史观念,是综合了历史上的考据学和西方近代传入的“审查史料”方法。他提出这个观念,很大原因是一直从事甲骨文研究,直接原因是1921年安特生发现的仰韶村遗址,这是中国现代考古学开端,也是田野考古新纪元。
恰恰好好,仰韶文化末期正好5000年,多出来的年份就不向施以仁收费了。
林砚之那叫一个有底气:“诚挚邀请海内外各路史学、考古专家,要是我错了,我就从这跳下去!”
记者们都乐坏了,不白来啊,一会一个爆点,小本本都记录不下来了,素材多到不知道该以什么为重点。
1914年,电报有线和无线两种技术都已经存在,无线电报主要用于航海和军事,电离层影响大、容易受干扰、且带宽有限,它更多是作为有线电缆的补充,所以在国际通信中,使用海底电缆的有线电报仍然是绝对的主力。
沪上是远东地区最重要的国际电报枢纽,丹麦大北电报公司、英国大东电报公司共同瓜分了中国的国际电报市场,这两家莫名其妙地就被一群洋人给包围了。
“发往伦敦!”
业务员看着好几页纸的文字,顿时觉得头皮发麻:“先生,电报……是按照字数收费的,你这……”
如果不是他认识面前这位是记者,经常来电报局,他都觉得对方疯掉了。短的新闻通讯走电报,长的还不如邮寄和人肉携带,性价比要高得多。
记者催促道:“就是这么长,尽快发出去,不要在乎价格!”
后面的人吵吵闹闹的。
“别插队,我先到的。”
“还有没有业务员了,能不能多开几台,墨迹到什么时候?”
正常业务直接就瘫痪了,所有人都在抢新闻头条。伪史论直接让洋人们的思考能力崩溃,林砚之有理有据,甚至有的半瓶水中国通,觉得赤壁在霍尔木兹海峡似乎也说得通。
理智告诉他们,林砚之完全是在放屁,但感性上似乎又觉得言之有理……
造成这种诡异感觉的原因,其实就是欧洲古历史被塞了太多的私货,如果按照统一标准,很多内容是经不起推敲的。
国人能清楚《三国志》和《三国演义》的区别,可欧洲在自夸的时候都从“三国演义”找证据,脑子不乱才稀奇,所以挨打就得立正,就事论事没毛病。
作为阿拉伯历史学的奠基者泰伯里写了一本《历代先知和帝王史》,记载人类起源至915年的历史,有一段是这样的:“亚历山大一往直前,来到印度,杀死了当地的国王,征服了他的城市,然后他进入中国。在那里的做法与在印度的如出一辙。自此两地百姓皆臣服于他。他统治了吐蕃和中国。”
齐:?楚:?秦:?燕:?赵:?魏:?韩:?
政哥:贼你妈,有本事你们过来,逮住把你俩屎暂出来!
而这本书,已经是他筛选印证之后的结果,至于那些没有具体传述者的说法,泰伯里则给后代史学留下余地,以作进一步考证。
第177章 只要我光速滑跪,你们就来不及批评
大北电报和大东电报人满为患。
“让开!我是《每日邮报》的记者,这份电报必须立刻发往伦敦!万分紧急!”
“Go to hell!明明是我先到的!你们这群傲慢的英国佬,连发个电报都要插队!”
“别挤了!我的笔,我的本子,你们这帮笔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