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豪1913:行走在民国 第151节

  先是播放的纪录片短篇,画面黑白,没有声音,只是拍摄了几个街头的场面。

  时间紧任务重,林砚之只给了三天时间,刨除洋人帮着把胶片洗出来,留给张石川和郑正秋的时间不多。他们就选择白描的方式去呈现悲剧命运,只能说老祖宗还是太权威,没有技巧也是一种技巧,直接力透纸背面,也只有这种方法才能够让观众心生悲悯。

  不少太太看着看着就开始抹眼泪,实在是画面里的孩子太凄惨,冻得毫无生气,连抬一下眼皮都用尽力气。

  不愧是两个影史留名的电影人,下手没轻没重的,捐款还没开始呢,就有人拼命上前询问电影里面的孩子如何了?需要多少钱才能够帮助街头的流浪孩子。

  张石川和郑正秋只能出面解释,画面中的孩子都得到了救助。虽然纪录片不能干扰被拍摄对象,只有以最小化介入才能记录事物原生状态,可他们两人的心也是肉长的,怎么能眼睁睁看着孩子被冻死呢?

  哪怕两人囊中羞涩,还是挤出了点拍摄经费先安顿了被拍摄对象。

  这无疑是开了一个好头。

  霓裳的汉服模特队大放异彩,队长田曦凭借着清丽容貌一夜之间成了各大画报的宠儿,《图画日报》《时事画报》的编辑们为了抢她的专访,差点在后台打起来。

  在晚宴的最后,却是让不少在场的名流、记者保持了沉默,实在是大为震撼,以至于不知道如何评价。

  内衣模特在风气开放的沪上也是大部分人接受不了的,霓裳想要邀请青楼妓院的女子,却碰了一鼻子灰。

  沪上的青楼与北平的层级有些相似,只是叫法不同。

  最高等级书寓,从业者称先生或女校书。她们精通琴棋书画、昆曲京剧,标榜卖艺不卖身。想要和她们一亲芳泽,没个几百上千,连个手都摸不到。

  最低等级的叫花台与钉棚,花台所在的开门堂子面向普通职员与劳工,价格平民化;钉棚则是最底层,寄身简陋棚户,光顾者多为苦力车夫。这批人姿色一般,可也不愿意趟这浑水。

  按照她们的说法,做皮肉生意已经是下贱,这要是在众人面前只着片缕,那真是没脸面活下去了。

  吕碧晨只能另辟蹊径,重金请来了东洋和西洋的妓女。只要钱到位,这些异国女子可不管什么礼义廉耻。

  东洋女子矮矮的,模样也一般,可耐不住得露多,让不少妓院常客觉得非常新鲜。

  几名西洋女子披着薄纱走上台,晚宴彻底沸腾。

  而西洋女子人高马大,再配上维多利亚品牌的性感内衣,直接让晚宴不少年轻男子起立。她们人高马大,身上穿着维多利亚风格的性感内衣,白皙的肌肤在灯光下晃得人眼晕。

  而她们身后又都戴着一堆翅膀,平添了几分圣洁的感觉。

  林砚之见识广,毫无波澜,而有的年轻的公子哥直接立正敬礼。

  晚宴结束,外国堂子直接爆满。这些洋妞原本是在在码头求生活,服务对象主要是外国水手。远渡重洋,谁不想吃一口家乡的味道。

  当晚,一群黄皮肤的名流直接花高价抢占了水手们的位置,搞得无处发泄的外国水手只能去东洋堂子将就将就。

  第二天,沪上报纸炸开了锅。

  《申报》率先发难,上来先叠甲。

  「林之古遗址的赌局若能证实,确是打破西方中国古史杜撰论的壮举。」

  下面就是一顿狂批:

  「然其商业手段,却实在令人不齿!嘴上喊着女子解放,实则将女子身体当做牟利工具,满身的铜臭味,简直让文人底线全无。」

  能够在沪上这种商业氛围浓厚的地方被批评铜臭味,属实是林砚之让不少文人破了大防。

  以倡导妇女不缠足、推动女性参与社会活动为宗旨的《天足会报》这次也受不了:

  「束奶帕能避免女子体态凸显,减少他人觊觎,非得用洋人玩意强调性别之分,实乃奇耻大辱!」

  原本非常支持林砚之号召女子解放的《妇女时报》也进行了委婉的批评,认为束胸不好,但是大庭广众之下只穿内衣,那点薄纱根本什么都遮不住,实在是有些过了。

  当然,普通老百姓可不管这些。大报他们照看,小报他们照买。谁不想花几个铜板,急头白脸地欣赏一下洋人女子的身材?

  胡彬夏在《民权报》上发表了一篇白话文短评,为了能够找到工作,她可是彻夜连改了几稿。

  「翻开唐宋的仕女图与壁画,女子体态丰腴自然,从未见束胸之举,就连宋代太后的画像中,亦可见其隐露胸乳。反观明清以来,束胸成风,这与西方中世纪的束腰陋习如出一辙,皆是封建男权思想对女性身体的残酷迫害。」

  「洋人们骂我们是东亚病夫,并非空穴来风!女性胸部最原始的使命是哺育后代,而束胸致使胸部畸形、发育不良,连健康的乳汁都无法分泌,又如何哺育出强健的下一代?长此以往,不仅毁了女子的身体,更会断送我中华未来的希望!」

第187章 出发,目标仰韶

  “好冷好冷啊!”吕碧晨跺着脚,不停地朝着手哈气,鼻尖冻得通红。

  林砚之拉过她的手塞进自己怀里:“像个孩子一样,这样的雪和北方比起来,根本不够看的。”

  “每次下雪我都很开心。”

  林砚之想说雪可脏了,但看着她一脸的欣喜,还是选择了闭嘴,免得坏了这良辰美景。

  “是不是在国外待久了?”吕碧晨忽然问道,“有时候觉得你和国内的人很疏远,但……有时候又古道热肠得紧。就像这次,今年的沪上特别冷,有了这一笔善款,能救下多少孩子呀。”

  林砚之仰起头,小雪花落在地上就化成了水。

  见她没再追问,林砚之刚想松口气,吕碧晨却又把手往他怀里缩了缩:“你怎么那么热啊。”

  “小年轻睡凉炕,全凭火力旺。”

  “你说年纪大?”吕碧晨气鼓鼓道。

  “……”

  汇中饭店已经装备了中央供暖系统,在上海滩绝对是顶级的享受。由地下室的大型锅炉烧水,通过管道输送到各个房间的铸铁暖气片中。

  林砚之深刻体会了一把什么叫“农夫与蛇”的故事。吕碧晨暖和过来之后,就是一顿毫不留情的打闹,也让他知道说错话是要付出代价的。

  事后,吕碧晨慵懒地坐在床边,剥了个橘子:“尝尝甜不甜?”

  “啧~好甜。”

  房间里被水汀加热得足够暖和,刚才闹了一通之后,吃一口冰冰凉凉的黄岩蜜橘,简直爽翻了。

  吕碧晨也尝了一块:“从饭店门口的小贩那里买的,用稻草包起来保温。看着皱巴巴,没想到那么好吃,早知道多买一点了。”

  “我买几个橘子去。你就在此地,不要走动。”林砚之突然冒出一句。

  “大半夜的,你去哪买啊?”吕碧晨白了他一眼,“明早我去给你准备点,你火车上吃。”

  林砚之确信碧晨绝对不懂这个梗,自己被占了便宜也没法说明,谁让确实是他要去坐火车呢。

  吕碧晨突然惆怅了起来:“这一去得两三个月吧?沪上情况复杂,霓裳的内衣模特估计又捅了个窟窿,你倒是拍拍屁股跑了。”

  “问题不大,我给你找了个帮手。”

  “谁啊?”

  “盛宣怀的儿媳妇,孙用慧。她父亲是外交总长孙宝琦,早年在英法德待过,又有盛家背景。不管是入驻百货商店还是和洋人谈出口的生意,想来是够用了。”

  “晚宴的时候你们在谈这事啊?”

  “不然嘞?”

  “她可是盛家的儿媳妇,家里面会同意她出来抛头露面吗?”

  “在盛家,她只能是贤妻良母。从里头走出来,她才是孙用慧。”林砚之张嘴叼住吕碧晨喂过来的橘子瓣,“她可是见过世面的人,怎么忍受得了在深宅大院里面消磨自己的时光。”

  吕碧晨欣喜道:“若是有她助力,想来霓裳肯定能在沪上站稳脚跟。”

  吕碧晨还是太小瞧了盛宣怀如今在沪上的地位。

  虽然盛宣怀是清朝旧臣,但在民国初年的上海,无论是各方的达官显贵,还是南方的实业家,甚至租界的洋人,都要给他几分薄面,他是极少数能同时周旋于各方势力之间的人。

  更别说他手里面深度控制着中国通商银行和轮船招商局,在沪上这个以金融和航运为血液的城市,盛宣怀的名字就是信用的代名词。

  吕碧晨就知道砚之不会让她独自面对挑战,眼中柔情似水,稍稍一用力,手里头熟透了的橘瓣汁水四溢。

  书桌上的灯亮着,吕碧晨翻着首期《大众周刊》。

  “沈教授的诗写得好直白,完全没有韵律和句法,不过读来确有另一番风味。”

  四仰八叉的林砚之才从床上爬起来,扫了一眼,是沈尹默写的《月夜》:

  霜风呼呼地吹着/月光明明地照着/我和一株顶高的树并排立着/却没有靠着

  吕碧晨应该是民国女子当中写词写得最好的,还被冠以“民国李清照”的美誉。以她诗词的审美境界来说,《月夜》肯定是入不了眼,能说有一番风味已经是很给面子的了。

  “白话文诗才起步,写得粗糙也正常,和上千年沉淀下来的五律、七律肯定比不了。”林砚之道,“主要还是纯粹而凝练地表达情感,也是降低对诗歌欣赏的门槛。格律诗讲究平仄对仗,还经常用典,平民百姓没点国学底蕴可能都不知道诗在隐喻什么。”

  “就像是沈尹默在里面写的诗歌理论文章,主张的就是我手写我口,让文学从庙堂走向民间。”

  “这其实也是模仿西方诗歌,如惠特曼、泰戈尔等人的作品,不拘泥于字数和韵脚,注重内在情感的节奏。

  吕碧晨点了点头:“如此看来的话,沈教授也使用了古代诗歌的托物咏志的手法,霜风、明月、挺立的高树,用来衬托我。看样子沈教授已经感觉到《大众周刊》如此大张旗鼓地传播白话文,试图从小说、诗、散文等等全面替代文言,定然会遭到旧文人的攻讦。”

  “小了,格局小了。”林砚之从后面搂住了她,“为什么不能是号召年轻人要有独立的人格,追求思想解放和个性解放呢?”

  吕碧晨把咸猪手从自己的胸口拍开:“小女子确实是头发长见识短,格局没大丈夫那么大,还真没看出来。”

  “你说大,能不能别闹了,累了。”

  “切……我才不看呢,我继续看杂志。”

  吕碧晨跳过了白话文诗和散文,到了后面的小说部分。

  「某君昆仲,今隐其名,皆余昔日在中学校时良友;分隔多年,消息渐阙。日前偶闻其一大病;适归故乡,迂道往访,则仅晤一人,言病者其弟也……」

  “咦?砚之,不是白话文杂志吗?怎么周先生的小说是文言开头的?”

  “耐心看,认真看。”

  「我不见他,已是三十多年;今天见了,精神分外爽快。才知道以前的三十多年,全是发昏;然而须十分小心。不然,那赵家的狗,何以看我两眼呢?」

  「吃人的是我哥哥!

  我是吃人的人的兄弟!

  我自己被人吃了,可仍然是吃人的人的兄弟!」

  吕碧晨突然合上了周刊,忍不住打了个哆嗦:“周……周先生写的是吃人的故事?”

  “小了……”

  吕碧晨瞪了他一眼:“又说我格局小?”

  “小说里面讲自己想吃人,又怕被人吃了,都用着疑心极深的眼光,面面相觑。吃人是妄想,但制度吃人确实是存在的。”

  吕碧晨只是被迅哥儿冰冷的笔触所吓到,来不及思考,稍微一被提点立马就领悟到了小说的用意。

  她又重新将周刊翻开,越读越是觉得心惊胆颤,直到最后看到了那句:

  「没有吃过人的孩子,或者还有?

  救救孩子……」

  她直喘着粗气,许久才缓过神来:“初读时觉得有些古怪,再读下去只觉得受着一种痛快的刺激,犹如久处黑暗的人们骤然看见了绚丽的阳光。”

  吕碧晨兴奋起来:“我总算是明白为什么你如此推崇白话文,周先生实在是太厉害,只是短短几千字就把制度吃人的内容,和仁义道德的表面,看得清清楚楚……”

  “就文章而论,周先生的这篇小说可以称之为最好的白话文小说。”

  吕碧晨不吝啬赞扬,毕竟对于她这样接受传统教育的人而言,通俗小说更多是娱乐,只有这般的严肃小说才能够达到她心中文学的门槛。

  这也算是两个人的同床异梦吧。

  “再往后看,再往后看。”林砚之催促道。

  “石见……《阿婴》……”吕碧晨有些害怕,上次在船上看过初稿,冷峻的文字就让她非常难受“读完周先生的《狂人日记》实在是心里堵得慌,砚之,你这篇小说后来修改了吗?”

  “改过了,上回你看的只是初步想法,现在已经是积极阳光的。”林砚之拖着下巴:“一个女子冲破封建束缚,追求自由,大概是这样。”

  “那可以看一看。”

  大姑娘深信不疑,真好,真单纯。

  小说开头便写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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