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豪1913:行走在民国 第154节

  爱丽丝·保罗直接在白宫门前静坐、绝食,甚至被逮捕后在监狱里被强行灌食。

  她在文章中说道,中国女子的首要任务是“反封建礼教”,切入点更多是身体解放,如放足、放胸、剪短发,还有就是教育、婚姻权。如果连人身自由都没有,谈其他权利显得过于遥远。当所有女子拥有身体的自主权、教育和婚姻的自由权,摆脱封建礼教的束缚后,就能更好地实现自我价值。

  胡彬夏引用了林砚之的经济独立和自我解放两个概念,让反对派头疼不已。

  你丫的没活了是吧,说来说去都是林砚之,有完没完了!

  霓裳是林砚之的产业,盛爱颐带着同学直接上了二楼的贵宾区,她们的消费由盛小姐买单。能够就读圣约翰学校的都是富家女,但有人付钱总归是一件让人开心的事情。

  “……”

  买完内衣之后,下一站理发店。

  宋子文一脸哀求:“七小姐,想一想盛老爷,别一时冲动。”

  盛爱颐骄横惯了:“又不是我一个人,大家都剪头发了,刚才在霓裳服装店门口有演讲,好多女子都是短发,这是趋势这是潮流,不剪就不是进步!”

  宋子文横竖劝不住,心如死灰。回家赶紧把老爹搬出来,免得盛家的火气撒在他身上。麻了,累了,让他死一死吧。

  或许是理发店最近几天见了不少的中短发发型,盛爱颐照了照镜子,清爽又好看。

  等盛爱颐浪够了坐马车回家的时候,宋子文已经缩在了车厢的角落,脸色苍白。

  “《大众周刊》到货,看鲁迅先生、石见先生新刊载小说!”

  “吃人到底是谁?《狂人日记》告诉你丑恶的世界!”

  “看现代白话文小诗《月夜》!”

  “……”

  一听到吆喝,盛爱颐嗖一下拉开了窗帘,就看到大众书局门口挤了不少人。

  “快,快停车,林先生什么时候发新小说了,我都不知道。”盛爱颐气得跺脚,“都怪老头子非要把我关在家里,这都错过了多少事情。”

  宋子文已经不说话了,愣愣地看着盛爱颐喝住了马车,下车以五倍的价格直接从刚出来的一个学生模样的人手里买了一本。

  姐就是女王,自信放光芒。你若爱就来,不爱莫张狂。

  不顾马车的颠簸,盛爱颐直接翻到了《阿婴》,只是看了两页,盛爱颐脸色顿变。

  宋子文察觉到不太对劲,怕是七小姐在自己马车上出事,凑过来瞧了一眼,就看到了坟墓、枯骨、鬼怪之类的字眼,赶紧道:“这种猎奇小说少看,你年纪还小。”

  盛爱颐却仿佛没听见,她死死盯着书页,指尖微微发颤。这哪里是什么猎奇?这分明是写她啊!

  那封建森严的宅院,那压抑到令人窒息的规矩,还有那个试图掌控一切的父亲……阿婴在坟前刻下名字的那一刻,她仿佛也看到了自己被囚禁在盛公馆里的灵魂。她感同身受,她所处的家庭也有着严格的约束,从阿婴的身上,她看到了自己的影子。

  她也不搭理宋子文,就让马车全速前进。快到盛公馆时,她从马车上跳下来,门房都吓了一跳,想呵斥到底是谁,再细看却是七小姐。门房看到那剪短的头发,一下就懵了。

  “七小姐出什么事了?怎么会如此?”门房看向宋子文,眼神有些不善。

  宋子文连忙摆手:“和我没关系。”

  盛爱颐直接赶到了四哥住的小楼,找到了正在试衣服的孙用慧。孙用慧穿着睡衣,床上摆着不少内衣和洋装。

  “四嫂,你怎么买这么多内衣?”

  “穿着舒服就多买点。”孙用慧对小七的莽撞早就适应。

  盛爱颐把《周刊》拍在她梳妆台上:“黑子,说话!看看林先生最新的小说《阿婴》,写的实在是太好了!不是《精武英雄》那种通俗娱乐小说,而是在关注人物内心。按照你的说法,这就是文豪了!”

  孙用慧戴上了耳环:“周刊我已经看过了。篇幅上《阿婴》还只是一个开头,就题材和思想深度而言,比不过那个叫鲁迅写的《狂人日记》。真的要说是文豪,我觉得鲁迅更有机会。”

  盛爱颐就没看过《狂人日记》,哪里知道四嫂到底是在说什么,有些吃瘪。

  见她着急离开,盛爱颐问:“四嫂你做什么去?”

  “工作啊,最近在霓裳公司给吕经理当秘书。”她看了眼表,“还有一会就得和洋人谈判了,先走了。”

  看着孙用慧喊来司机开车,盛爱颐傲娇地呵呵一声。嘴上说林先生的小说不够文豪,这不还是主动过去帮忙?这心里头还是欣赏林先生的。

  用饭时候,盛宣怀见盛恩颐夫妇不在就心有不满,不知他们在哪里瞎混。

  再一看最喜欢的小七怎么变了模样?

  “你你……头发呢?!!”

  盛爱颐得意地挺起胸膛:“剪掉了!”

  盛宣怀一看气得哆嗦:“你也学那些烟花柳巷的人把胸放了?”

  “不仅如此,我还放足了呢!放足放胸剪短发才是进步女子。”盛爱颐道,“林先生之前就在报纸上说束胸有害健康,我觉得盛家的女子都得放胸才行,我还想让母亲摆脱胸闷气短的毛病。”

  “岂……岂有此理,身体发肤受之父母……”

  “爹,你那一套报纸上都说了无数遍了,辩不过的。”盛爱伊打断了父亲的说话,“林先生都说了,女子就该自己掌握自己的身体和自己的命运,你要尊重我们的选择。”

  盛宣怀气得只咳嗽,吓得庄夫人赶紧找人过来帮忙看看。

  “爱伊,你闭嘴,别刺激你父亲!”庄夫人警告道。

  盛宣怀缓过气来:“张口林先生,闭口林先生,林砚之还说女子要经济独立自己养活自己,你住我的吃我的,现在还忤逆我?!给我滚出去!”

第190章 左膀右臂

  沪上的舆论场异常热闹,今天攻击“进步女子三特征”,明天就给参与游行示威的女学生与女工冠以“破坏公共秩序”的罪名。

  每次开骂的时候,总不忘将林砚之拉出来狠狠批驳一番。不少文人痛心疾首地表示“羞于与之为伍”,利令智昏、铜臭熏天、斯文扫地……言辞之激烈,仿佛他犯了什么十恶不赦的大罪。

  胡彬夏直接撰文《让女子穿内衣,天不会塌下来》:

  「……尤其是这放胸一事,竟引得一些卫道士们捶胸顿足,仿佛我们不是要解放女子的身体,而是要掘了他们家的祖坟,捅破了这朗朗乾坤的天。他们惊惶,我们却要笑。这惊恐,恰恰说明我们戳到了痛处,打中了要害。我想说一句:让女子穿内衣,天不会塌下来。」

  「不要怕有人反对,不要怕有人骂我们是“洪水猛兽”。真理总是在辩论中越辩越明。他们骂我们,正好帮我们做了宣传。他们越反对,越说明我们做对了。」

  「……」

  「他们口中的天,就是那套男尊女卑的封建礼教,就是那套女子无才便是德的腐朽思想,就是他们作为既得利益者,可以肆意压迫、安然享受的旧秩序。他们怕的不是天塌,怕的是自己的特权没了。他们习惯了发号施令,习惯了唯我独尊,一旦有人起来反抗,挑战他们的权威,他们便要跳脚,便要搬出祖宗之法、圣贤之道来压人。」

  吕碧晨看着报纸上胡彬夏的文章,尤其是最后那一句“让女子穿内衣,天,是不会塌下来的。相反,只有砸碎了这具束缚我们身体的枷锁,我们才能真正地挺直腰杆,去顶起我们自己该顶的那片天!”,颇有一种天命所归的感觉。

  这自然也戳中了不少卫道士的痛处,火力开始朝着胡彬夏集中。

  “我看报纸上骂得有点凶,要不要给你追加点经费?”吕碧晨有些担忧,“沪上的不少报人,只要给钱就能改口,这样也能帮你分担些骂名。”

  “花那个冤枉钱做什么?”胡彬夏摇摇头,“我一个人能吵得过他们,就是精力有限,写得太慢。”

  “要不帮你找几个助手?不用担心费用。”

  胡彬夏的战斗力实在是太强,一个人就是一支队伍。依托《民权报》的平台,大战八百回合不落下风。

  “那我联系了一下当初留日和留美的同学,有一些就在沪上附近,不知道能否让她们过来帮帮忙。”胡彬夏想了一想。

  既要在报纸上保持足够的文章曝光,又得组织线下的集会和宣传,她一个人保持高强度的工作确实有些扛不住。

  “行,就按沪上最高的薪酬来,需要钱的地方都不是问题。”吕碧晨一口应下。

  三军易得,一将难求。

  胡彬夏在出国留学前,便已深度参与过女子运动,成立了首个妇女爱国团体共爱会并任负责人,宗旨是“拯救二万万之女子”,发表《论中国之弱女子不得辞其罪》等文章,兼任《江苏》杂志编辑。

  在美利坚经过了系统的理论学习,两相结合起来,她更懂得如何广泛地动员群众,而不是像从前那样,仅仅在报纸上摇旗呐喊。

  这一点,连吕碧城都自愧不如。

  她反思自己,终究还是带了些知识分子的高高在上,没能真正沉到底层去。大概也是当年在津门时,文人学者多在报纸上与她应和吹捧,让她渐渐脱离了基层的土壤。

  而吕碧晨如此信任胡彬夏,其一是因为砚之的推荐,她对砚之的眼光深信不疑。其二则是因为秋瑾。胡彬夏回国后,秋瑾与陈撷芬将共爱会改组为实行共爱会,确立了“爱国、自立、学艺、合群”的宗旨,两人也算是有过交集。

  16岁的陈撷芬在父亲的支持与帮助下主编了《女报》,可谓从事报业年龄最小的女报人。《女报》随《苏报》附送,亦即《苏报》的妇女版。

  章太炎就是因为“苏报案”被租界关了两年,陈氏父女也是因为案件不得不去东洋躲避,与“鉴湖女侠”秋瑾在东京相识,一见如故,很快就成为至交。这才有了改组共爱会的事情。后来秋瑾在创办《中国女报》时,就主张要把该报作为《女报》的继承者和发展者来办。

  吕碧晨与秋瑾曾同号“碧晨”,两人一见如故,秋瑾便说此名归你独有,从今往后我不再使用。

  仅仅3年后,1907年,秋瑾被捕就义。

  因而当吕碧晨在胡彬夏身上看到了秋瑾的那些性格和做事风格的时候,一时竟有些恍惚,自然也是无条件信任。

  清末民初的女子先驱们,在极其恶劣的封建压迫下,为了一个共同的大我而紧密团结、前赴后继,那种“相互接力”的悲壮与浪漫才是真正的HGH,可惜在现代完全被毁掉了。

  而在霓裳沪上分部的办公室,孙用慧正用流利的法语和德语与几位洋商周旋。她不仅外语说得地道,更拿捏住了这些洋商的心理。来沪上的洋人,多是些唯利是图的冒险家,现在可不是喊几句“我爱中国”挣钱的时代。

  维多利亚的秘密的大胆设计,在国内或许还会引来侧目,但在欧洲上流社会,这实在是有点小儿科。欧洲人向来如此,表面上道貌岸然、满口道德,背地里却是男盗女娼。这些在国内卖得昂贵的内衣,转手到了欧洲,也就是普通消费品,只要是利润足够,船长不介意再回程的时候多带一些。

  相较于出口生丝、棉花等原材料,内衣的附加值简直高得惊人。

  哪怕是那些纯手工定制的汉服,也有洋人毫不吝啬地大把采买。反正不占什么空间,带几套回欧洲试试水也好。欧洲人对神秘的东方文化向来充满好奇,不然明清时期也不会有专门出口的陶瓷。

  孙用慧深谙欧洲人的脾性,知道汉服想要真正打入欧洲市场,就必须走高端路线,还得配合精妙的文化营销。

  这倒让一旁的吕碧城想起了林砚之,砚之写的《是,大臣》能够在英吉利广受欢迎,想必是拿捏了洋人的心理,回头倒可以问问他,究竟什么样的故事才能让汉服真正风靡欧洲。

  有了孙用慧和胡彬夏这两员得力干将,吕碧城顿时觉得肩上的担子轻了许多。

  街头报童正挥舞着当天的报纸大声吆喝,吕碧城买了一份,边走边看。报纸的副刊上,依旧是连篇累牍的骂,把林砚之和胡彬夏骂得狗血淋头,看得吕碧城气得半死。

  不过霓裳门口排队的客人倒是让吕碧城心情好了不少,沪上不愧是国内当之无愧的消费中心,进出口占据了国内四成,自然也养活了最为庞大的富裕阶层与外侨,就算是普通女工,也能够买一些基础款的都市丽人服饰。

  张园,云起楼。

  南社正在此举行雅集,就是沿袭传统“曲水流觞”或行酒令助兴,现场即兴赋诗填词,会后汇编入《南社丛刻》。

  南社以“操南音,不忘本也”为名,清末时候以反清为政治口号,到了民国就蜕变为了单纯的文学团体。

  既然是饮酒助兴,先到的文人已经开始分出了小圈子喝酒交流。

  “如今这上海滩,真真是乌烟瘴气!那林砚之,不知从何处钻出来的狂徒,竟敢在报上大放厥词,鼓吹什么放胸、剪发,简直是有辱斯文,败坏纲常!”

  “说得极是!我在《民权报》上看了一篇《让女子穿内衣,天不会塌下来》,气得差点把报纸撕了!什么维多利亚的秘密,什么大奶主义,满纸都是男盗女娼的秽语!”

  “可不是嘛!”一位戴着金丝眼镜的社友附和道,“我辈南社中人,以文学救国,以气节立身。可这人满纸荒唐言,尽是铜臭味!他眼中唯见阿堵物,心中全无半点圣贤道!”

  “……”

  柳亚子走进楼内,敏锐地发现社员三三两两,分散开来,不觉皱了下眉头。

  在失去了清朝这个最大的共同敌人之后,社员们也开始快速分化,尤其是大总统解散了国党,南社内部就出现了拥袁与反袁两派。

  柳亚子自然是坚持革命立场,坚决反对大总统独裁。可是有的社员出于个人政治利益或出于对强人政治的迷信,转而支持老袁,甚至加入老袁的御用机构。

  除此之外就是近来《大众周刊》上刊载的白话文诗,这确实对以古体诗为核心的南社造成了冲击。

  柳亚子对社员们私下的对立有所耳闻,这比拥袁与反袁的分歧还要致命,若拿到台面上,南社都可能分裂。

  “佩忍兄,他们在吵什么呢?”

  旁边的同样是创始人之一的陈去病道:“在那骂林砚之呢,说他指示胡彬夏在沪上搅动风云,那些言论都是假借人之口,实际上就是林砚之的意思。”

  陈去病与柳亚子是一个派别,他都直接跑去参加“二次革命”反袁,出任苏省讨袁军秘书,总司令黄先生的讨贼檄文就是他起草的。二次革命失败后,他只能躲回老家避避风头,近来才重返沪上,大部分时间也是在租界待着,防止杀疯了的沪上镇守使郑汝成盯上他。

  “稍微约束一下吧,听问碧晨与林砚之关系匪浅,此次邀请她过来,要是当着她的面如此斥责林砚之,这回雅集估计就毁了。”

  吕碧晨在北平津门名声大噪,因词作《满江红》被称颂为“女中豪杰”,《舟过渤海偶成》“别有奇愁消不尽,楼船高处望辽东”把日俄战争发生在辽东的爱国忧愤诉诸笔端,引起人们强烈共鸣,当时直隶总督署中幕僚和社会名流们纷纷和韵。

  她有事来沪上的时候被柳亚子热情邀请,自此参加了南社。只是辛亥之后,她担任了总统府秘书,便没南下过,也就缺席了几次雅集,但陆陆续续也有不少诗词寄送过来。

  此时,申归植刚到现场,就听到不少社员冷言冷语。

  “申经理,你为何同意胡彬夏在《民权报》上胡说八道,是不是传贤兄不做主笔了,报纸连个编辑都没有?”

  “对啊,你经营的究竟是《民权报》还是《群众报》副刊,怎么林砚之那铜臭文人想登什么就登什么,你作为文人的风骨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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