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才哪到哪啊?”林砚之看了一下时间,也就是二十多分钟。
在里头的小山秀行只觉得度日如年。在无法知道具体情况时,他整个人陷入了狂躁和暴怒。当意识到这是无意义的挣扎后,他的精神开始变得脆弱。
从他记事开始就是在孤儿院,随后被外务省挑选送到了中国,很快就进入东亚同文书院读书。除了中文教学之外,小山每年夏天都会参加一个叫“大旅行”的活动,就是换上中国衣服,说流利汉语,分路线深入内陆城镇乡村,一待就是一个夏天。他们所需要做的就是摸清楚所有细节,小到每一条乡间小道,每一口水井的位置。
等他从同文书院毕业之后,就被派往豫省隐秘下来,平时说着中国话,在中国人的工厂上班。这次他接到命令假扮流民混入队伍,在被土匪绑架的时候,他原本想要表明身份,想着土匪应该是不愿意招惹东洋人。
谁知道年轻的浅野兰子非要让他稍安勿躁。他对接下来的剧情倒是能够接受,以为只是一个小波澜,谁想到土匪居然不讲武德,把他给关了起来。
“八嘎!毛都没长齐的娘们,凭什么让她作为主导,害死我了啊,害死我了!”小山不断地咒骂道。
“这娘们时不时就朝着林砚之身上凑,是不是早就心有所属?我就说娘们不能信,看人家模样周正又是写书的,心里头肯定荡漾了。”
“别等我出去,我要告到外务省,我要告死她!”
门被打开,仅月光便让小山眼睛瞬间刺痛。
“你觉得还出得去吗?”
小山眯着眼,发现是林砚之,意识到刚才自己的咒骂都被听了去。
“你想做什么!”
林砚之啧啧两声:“真不知道是你们外务省废物,还是东洋人都不行,怎么一点水平都没有呢?居然还在牢房里面骂骂咧咧,我还以为需要好好审讯一番呢。”
小山冷哼一声:“你别想从我这得到一句话。”
林砚之摇了摇手指:“不不不,我已经都知道得差不多了。”
小山冷汗出来了:“我什么都没说。”
“只需要知道是东洋人派你们来的就行。”
“我要见东洋领事,你们无权处置我。”
“我没处置你,土匪火拼,流民暴死,听着多么顺耳!”
“你敢杀我?”小山难以置信。
“你不是东洋人,我还不杀呢。”
东亚同文书院属于外务省管辖,本质上是以教育为掩护的情报搜集机构,更多的是文化渗透和长时间的实地调查。从危害性来说,同文书院的危害性远超军方的特务,但就暴力和间谍专业性而言,同文书院真的是菜鸡。
小山硬着头皮不愿意透露更多信息,林砚之也不惯着他,直接把丁一喊了过来。
丁一挠挠头,看着手里的沙包,还系着一根麻绳:“先生,这管用吗?”
“别管有没有用,别把人砸死了就行。”
小山看着拳头大的沙包,冷哼一声:“我是受过专业训练的……”
“啊——嘶嘶嘶——”
裆部挨了一沙包,小山整个人都被静音了,只剩下一声声抽气声,似乎下一秒就要背过气去。
东洋人当然也有硬骨头,可一战二战之后多了许多对付硬骨头的办法。
硬气是吧?为了东洋帝国是吧?
林砚之恨得牙痒痒,直接使用了斯拉夫人祖传的砸蛋手艺。上来先砸蛋,我擦,就你爷们啊?就你充英雄啊?这比拔指甲啥的直接多了。这一段电影《007:皇家赌场》也有,谁看了不立马并拢双腿啊?
小山觉得林砚之就是魔鬼。他经受过反审讯培训,可从来没有受过如此恶毒的对待。那地方真的是男人人体脆弱部位,只是一下就是极端的肉体痛苦和精神崩溃,小山的骄傲和为帝国献身的所谓伟大理想瞬间就烟消云散,只剩下哀求。
林砚之很顺利得到了想要的所有信息,然后示意丁一把小山给解决了。而在山寨的聚义堂,已经隐约传来一片嘈杂声,看样子老洋人和过山虎已经开始交锋了。
深夜,不少土匪已经喝多了睡着了,老洋人忽然传话召集各个头目议事。小头目们愁眉苦脸,但迫于老洋人的淫威,只能是洗把脸,带着一身酒气到了聚义堂。
“大档是想把钱分了?这大半夜的,我才梦到两个窑姐到了一半,这不上不下的。”
“粮台给的酒实在是太差了,都不及乡镇上的散酒,喝得我脑子疼。”
“情况不对啊,都别犯浑,清醒点!”
只听得老洋人大喝道:“过山虎!”
“好你个狗娘养的,胆敢背着我私通官军!”
过山虎心头一惊:“没有的事儿!”他左右看了,明明只是和心腹提了一嘴,怎么就如此快暴露了。
“哼!”老洋人一声冷笑,“想瞒我老洋人,你是做梦!”
“大档,不能听信了谣言呐。”粮台开口求情,“二档来这山上十多年了,没必要私通官军。”
“哦?那你是说我上山晚喽?”老洋人面色不善。
粮台心头一惊:“没有的事,大档,我只希望你查明白情况再说,不要听信一人之言。”
老洋人一拍椅子:“这不干你们的事!我不能让过山虎这坏了山上的规矩!”
事已至此,过山虎觉得也没什么能说的了。
“老洋人,本想多留你活些时日,既然你非要找死,就别怪兄弟们把你当投名状了!”过山虎掏出枪大喊一声,“一个营的官军很快上山,投了我这边以后吃香的喝辣的,不乐意当兵的拿钱走人,要是站在老洋人一头,就别怪官军的子弹不长眼了!”
老洋人掏出枪,听得直发愣。
我说着玩玩的,你来真的啊?
老洋人想要在山寨说一不二,奈何二档过山虎待的时间久,威信也高,便想方设法地削弱他的名声。打不过憨憨的丁一是第一步,污蔑他私通官军是第二步,老洋人打得就是让他自证却说不清楚的主意。可他没想到过山虎真的是投了官军了呀!
“过山虎,你狗娘养的!多少兄弟死在官军手里头,多少人淹死饿死,就是官府不作为害的,你还有脸投了官军,死了能见得了父母乡亲吗?”
“军师待你不薄啊,他投了白朗,你却去投了官军,你良心呢?”
“人死鸟朝天,不死万万年,和官军们拼了!”
“……”
过山虎见苗头不对,大声骂道:“老子在这破山沟里啃了十年树皮,出生入死,你老洋人当了大档怎么对待他们的?自己在城里面养着外室,让兄弟们在这忍饥挨饿?”
聚义堂的骂声最后演变成了枪声,动了枪此事就不能善了。
丁一松开了已经昏死过去的东洋鬼子,一脚踹下了山坡,然后在背后补了几枪,红白之物喷涌出来,林砚之他们才离开现场。
土匪干架,边打边骂,林砚之抽着烟饶有兴致地充当观众。
而在噼里啪啦的枪响声中,外头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土匪窝里头穷,自然是没钱买马,那么来人不言而喻。
“狗日的过山虎!”老洋人扯着嗓子骂道,“你娘的真的投了官军?”
过山虎火拼前没来得及好好拉人头,人手少了些,有了援兵便兴奋道:“老子说投就投了,谁跟你开玩笑?一个营!识时务者为俊杰,弟兄们改换门庭还来得及!”
老洋人赶紧安抚道:“别信他的,官军就一群怂包,白将军几十号人打到上万人的规模,也没见官军有个屁用!打退了他们,我们也能搞个什么起义军,到时候名头不比他白朗差!”
“……”
冯玉祥勒住缰绳:“十六混成旅奉命剿匪!里面的人听着,放下武器,缴枪不杀!”
林砚之远远地就认出了老冯的身形,这么爱出风头也就是他了。
“哎呦喂,官军爷爷,我和你们一伙的啊,别朝我们这开枪啊!”有土匪喊道。
冯玉祥朝着天又开了一枪:“放下武器,缴枪不杀!”
过山虎的心腹看了看他,过山虎一咬牙:“他们人多,我们反正打不过,把枪都撇了吧。”
而负隅顽抗的老洋人直接被冯玉祥一枪打中了脑袋,双方的枪械根本不在同一个档次。
其余土匪见老洋人死了,各自逃散,有的直接被北洋军打死,有的则是藏在犄角旮旯。过山虎缴械之后,直接成为了带路党,挨个把藏起来的土匪找了出来。
林砚之拦住了准备通通枪毙的冯玉祥:“总是得审一审,有人命的毙了,其余的可以帮我们去挖几年煤矿,我答应人家的。”
冯玉祥看着小山羊胡子的李嵩:“行,就听砚之的。”
第199章 首恶必办
天蒙蒙亮,山寨弥漫着一股血腥味,一百多号土匪灰头土脸地蹲在地上,旁边横七竖八地躺着三十多具尸体,都是大半夜负隅顽抗的硬茬。事实证明,骨头还是不如子弹硬。
小兰看着熟悉的尸体有些发愣,昨天还好好的,怎么现在青一块紫一块,背后还有弹孔。
“等着官军救援就好,他跑什么呢?”另一个流民唏嘘道。
小兰支起耳朵:“我来帮把手吧。”
“兰姑娘,你照顾好林先生吧,可别碰这个。”
“没事,本就有好日子可以过了,唉~怎么运气这么差呢?”小兰说着上去搭把手,顺便检查了一下小山的身体。
除了背后的枪伤和摔伤的淤青,这具尸体上没有任何明显的审讯痕迹,小兰心中不禁有怨气。
这家伙瞧不起女人,不听命令,半夜想着逃跑,没想到撞在了土匪手里头。
“砸蛋蛋”这种超出常人想象的审讯手段,对小兰来说实在太过骇人听闻,她估计也无法理解这种超越精神和信仰的疼痛。
“可怜的人……”小兰低声叹息了一句。
她将小山的双手交叠在胸前,又替他整理了一下凌乱的衣服,随后退到了一旁。仿佛刚才的举动,只是一个善良女子对乱世中无辜死难者的最后一点体面。
而林砚之只是淡淡地瞥了她一眼,什么也没说。
段宏业带着大部队也跟了过来:“砚之,她怎么还活着?”
林砚之低声道:“同伙已经死在乱兵之中,据他交代,这次既不针对你也不针对我,而是盯上了遗址的事情,同文馆安排他们加入是为了得到第一手消息,然后等待进一步命令。”
“我们中华的遗址,管他们东洋鬼子屁事?”段宏业对东洋人没什么好印象。
这帮东洋鬼子在下棋上总是爱挑衅国手,段宏业想着从林砚之这里学了精髓,立马回北平去和这帮鬼子交锋!
“反正我挺好奇东洋人到底要做什么,就留了她一命。”林砚之道,“敌在明,我在暗,总好过成天被人惦记着。”
段宏业沉思片刻:“如此也好,不过千万小心,可别终日打雁终被雁啄瞎了眼。”
“盼点我好吧。”
露脸的事还是得老冯出马:“我们剿匪的原则是首恶必办、胁从不问、立功受奖!谁身上背着血债,谁是被逼上山的,现在交代还来得及!”
话音刚落,人群里突然传来一阵骚动。
“报告长官!我有话说!”一个瘦小的土匪猛地抬起头,指着蹲在前面的过山虎大喊,“老洋人死了,这人是二档,他现在就是首恶!”
被点名的过山虎脸色骤变:“你个吃里扒外的狗东西!老子平时怎么待你的?老子今天非扒了你的皮……”
“你闭嘴!”
“你个丧尽天良的畜生!去年腊月,你带人下山绑票,人家媳妇拼死不从,你当着全村的面把她给糟蹋了,事后还嫌她哭闹,硬生生把她刚满月的孩子给摔死了!”
此言一出,蹲在地上的土匪们顿时炸开了锅。
“对,我也听说过这事……”
“那家人后来全被逼疯了……”
过山虎慌乱地看向冯玉祥,扑通一声跪在地上:“长官!冤枉啊!这都是他们栽赃陷害!我……我那是喝多了,我……”
过山虎看向站在一旁的李嵩:“李二黑!你说话啊!咱们不是说好了一起投了官军吗?你答应过保我的!你说话啊!”
李嵩站在原地,一脸冷色。
过山虎急了,拼命朝他爬了两步:“李二黑!你忘了?咱们昨晚还喝了酒,你说好的一起改换门庭,你……”
“住口。”李嵩终于开了口,“是我投了官军,你是打不过才投降。我们两个,不一样。”
在李嵩的计划里,最好是火并时能多死些人,山寨里的土匪本就干了不少打家劫舍、绑架的勾当。他们要是不都死完了,李嵩如何能够放心带着孩子改头换面换个地方好好过日子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