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你这是对我们绅士精神的侮辱!”
“……”
林砚之扫了他们一眼,一个个衣冠楚楚,实际上就是盎格鲁撒克逊匪帮。
他阴着脸:“还有一句古话不知道你听说过没有,前人砍树,后人暴晒”
钱夏不解道:“不是前人栽树,后人乘凉吗?”
“闭嘴。”章太炎瞪了学生一眼,“别打断砚之。”
“我们和洋人说不清楚,还是得让砚之出马,他说的话让人痛快。”
林砚之盯着那个挑头的记者:“你法兰西人吧?”
“你是英吉利的吧?”
“1900年王道士发现敦煌藏经洞,斯坦因用40块马蹄银骗购敦煌写本24箱、绢画和丝织品5箱,约12000卷,后来又骗走570余件绘画品和600多卷佛经。法兰西的伯希和1908年在藏经洞翻阅三周后,以500两银子选走最有价值的文书约6000卷及200多件古代佛画与丝织品。一桩桩一件件,前车之鉴后车之师,你们跟我说一说,西方的绅士就是如此?”
王国维小声道:“为什么我觉得伯希和这名字那么耳熟?”
罗振玉答道:“我们见过他,宣统元年端方总督带我们接受过他的采访,听说后来还向欧洲介绍过我们的甲骨文研究成果。”
那法兰西记者脸不红心不跳地反驳道:“这是公平的交易,伯希和是付钱的!”
“呵呵,那我现在出双倍的钱,请伯希和把这些抢走的书卷、画作都换回来!”林砚之毫不客气地怼了回去。
记者急了:“那怎么行,这些文物已经被国家图书馆收藏,已经是法兰西珍贵的东西。”
“明知道价格不菲,却以低价买走,这与抢劫有什么不同?”林砚之都气笑了,“我现在以1万法郎想要购买卢浮宫的断臂维纳斯和达芬奇的蒙娜丽莎,希望你帮我转达给贵国政府。”
高卢雄鸡立马就炸毛了:“你……你这是抢劫和恐吓!这是法兰西的国宝,怎么可能只值一万法郎?这是我国的非卖品!”
“你也知道国宝无价,不能买卖?凭什么到了敦煌的东西就变成了公平交易?”
其他国家的记者立马偃旗息鼓,这一个个的屁股底下都不干净,可不敢招惹,怕被林砚之揭短。
林砚之目光落在安特生身上:“现实情况即是如此,过去发生过的事情告诉我不能信任你们。”
“安特生先生,我们是纯洁的雇佣关系,我想请您告诉我,和你一样的白人在我们国家强取豪夺,我该给你多少信任?”
安特生无言以对,只是低声道:“但你们的保存确实有问题,里面怎么可能会出现发霉的谷物和菌斑,这就是没注意温度和湿度。”
章太炎赶紧解释:“砚之,我们清扫和修复的时候都按照规定来的,瓶底原本就有这些东西。”
“带我去看一看。”
原本村长的屋子直接被征用成为了库房,这已经是村子里最大条件最好的地方,经过紧张地修缮和布置,如今已经成为了库房和研究场地。
“林先生,”安特生手里拿着一个陶瓶,“我一直以为这是汲水器,尖底易入水,小口防溢,双耳用于系绳提拉,利用空瓶入水倾斜、水满自正的原理从井中取水。”
“我原本可以借此研究出仰韶先民的汲水智慧,如今却被你们粗鄙的保管方式毁了,这简直是暴殄天物!”
林砚之一瞧,长10余厘米的小口尖底瓶,流线型瓶身、小口、细颈、深腹、尖底,腹偏下部常置环形器耳一对,正是仰韶文化的典型器物。
林砚之凑近一瞧:“你觉得这是近期被污染的?你再仔细看看。”
安特生愣了一下,赶紧拿起放大镜,凑到瓶口仔细观察。
那些附着在瓶壁深处的谷物残留,部分已经呈现出一种碳化状态。而那些霉菌的痕迹,也绝不是近期受潮所能形成的。
他难以置信地抬起头:“这里装的东西……就是五千年前的?”
“考古可是一门科学,器物的作用都可以验证。”林砚之比划了一下,“上部粗重,重心偏上,的确能够自动灌水,但当灌到一半时,重心就会下移,口部就会自动翘出水面;又由于口部较小,即便人工干预,还是很难实现快速灌水。与此同时,当尖底瓶灌满水后,用两边耳朵上系的绳子拎瓶子时,因为重心在上部,尖底又会倾倒,很难用绳子拎着移动。”
“所以,这不是汲水器。”林砚之对着答案给解释,“雪堂先生,甲骨文当中的‘酒’怎么写的?”
罗振玉有些迷惑,便在纸上写下了酒字:“字形像是有酒篓‘Ⅱ形’伸进大缸的酒坛,大缸中的一横指事符号‘—’表示酒液。”
他写完一对照,猛地倒吸一口凉气:“怎么会如此相像?”
酒字“酉”部,就是尖底瓶的象形。
罗振玉又写下了金文、篆书、隶书,从中能看得出酒字的演变过程。
章太炎凑了过来:“文字的象形和演变,极好地佐证了小口尖底瓶与酒的密切关联。”
他击掌道:“这应该是盛酒的器具,不对不对,那为什么里面会有谷物?”
林砚之补充道:“我猜测应该是酿酒的器具,尖底有利于酿酒时液体中杂质沉淀,也更便于将尖底瓶埋入泥土里发酵。”
他接着把取出来的霉菌分离出来,放在培养皿当中:“安特生先生,接下来你只需要化验这是不是酵母,就能够验证是不是酿酒的器具了。”
十七世纪的时候列文虎克通过显微镜首次观察到酵母细胞,十八世纪就有了酵母生产,想要验证的办法非常简单。
梁启超已经信了林砚之的推理,感慨万千道:“没想到五千年前的先祖已经知道如何酿酒,文明从未断绝,我们就是唯一延续未断的古文明!”
身处这种年代,随波逐流者不知凡几,能够保持清醒认知的屈指可数。
哪怕是被捧得地位颇高的梁任公,思想上也经历了多次变化。
早期的时候,他接受社会达尔文主义与西方文明等级论,视西方为“文明”标杆,认为中国需变法图强以摆脱“野蛮”标签。
后来写《少年中国说》驳斥“老大帝国”论,呼唤“少年中国”的进取精神,旨在激发民族自信与改革动力。
而在老袁攫取权力、宪法岌岌可危之际,他似乎又找到了一条新的路子,或许可以从中华文明中去寻找答案,而不是一味地认为西方是中心。
五千年前的先祖已经能够制作彩陶,能够酿酒,东西方文明应该是平等的。
蔡锷注意到老师变幻的表情:“任公,是不是刚才气到了?”
梁启超摆摆手:“我有一点思路,思想之矛盾与悲观是过度时代的特征,怀疑与失望中孕育着新的希望与进步。”
蔡锷站在一旁,想起了老师当年在《过渡时代论》中写过的一句话:故过渡时代之人物,当以军人之魄,佐以政治家之魂。政治家之魂者何?别择性是已。”
这意思是说,在时代交替、新旧过渡的时期,身处其中的人应当具备军人般的魄力,同时辅以政治家的灵魂。
蔡锷不禁在想,在这个过渡时代,能够引领中国走出泥潭的人,会不会就是自己?
刚刚教训完洋鬼子的林砚之,问起梁启超刚才为何突然离开。
蔡锷深吸了一口气,讲起了自己的迷茫。
林砚之听了不禁咋舌,老梁不愧是老梁,能够真正拯救中国的人,确实是政治家,也是军事家。
至于你嘛~~
林砚之打量着蔡锷,军事上非常拔尖,可以说能挽狂澜于既倒。但是在政治上就欠缺一点,二次革命的时候居然还帮着老袁解释,没有在滇省起兵策应,没这方面的天分啊。
第201章 人家秋雅结婚你搁这又唱又跳的
沪上法租界。
“四少爷,这可是我大半资产,绝对不会出问题吧?”施以仁临到签字的时候,忍不住又确定一次。
两条腿放在茶几上的盛恩伊笑道:“施委员,一般人都没有这个机会投进来,我要不是有八幡制铁所的人脉,人家日韩矿业都不收这笔钱,一年三成的红利,将来还能分到公司的股票,你就想想这生意。谁不是抢着往里投?”
施以仁思索片刻,一咬牙就把字给签了下来。他是做房产生意,想要在法租界扩界当中吃下一大块肥肉,除了公董局这边,盛家点头就更加稳妥。
他原本是走青帮这条线,可黄金荣都这地位了,在真正的军事化部队面前也就是个混混,彻底吓破了胆,不敢再和施以仁走得很近。
没了青帮帮衬,想要“说服”刁民低价转给他地皮和房产,只能是走白道,而盛宣怀是沪上各方力量都会给面子的存在,否则他一把年纪,也不至于过来拍盛恩伊这个小年轻的马屁。
盛恩伊伸了手勾了勾:“这些资料可是内部文件,你也看过了,章都是没问题的,我还得收回去。”
施以仁不情不愿地还了回去,签个字就投出去20万,说实话他心里还有点犯虚。但投资的回报确实让人眼热,而且有门槛就意味着这种好事许多人抢不到。
“哎~一起挣钱就是自己人。”盛恩伊拿回了合同,“红利我们五五分,等我筹集的资金到位了,到时候连本带息都还你。”
盛恩伊研究过,觉得日韩矿业好消息不断,煤矿品位极高,地质专家还在附近发现了铁矿,这俨然会成为一个矿业帝国。
内阁和陆海军都入股了,朝鲜总督府也有分成,官方力量一打通,运输、销路毫无障碍。
而且半岛人算人吗?
用人成本几乎是零,只要是煤炭铁矿一出来,全部都是利润。
既然下定了决心,施以仁换上笑容奉承道:“也就是四少爷厚道,愿意带着我们一起发财。”
“施委员,别在乎这点小钱,你没看报纸?”盛恩伊道,“洋人的报纸上说林砚之他们才到豫省没多久就被土匪给打劫了,听说异常凶险,不仅开了枪,居然还有炸药,队伍里都有人被土匪给打死了。”
施以仁心情舒服了许多:“要我说,那么多国学大师跟着,还有十几个洋人记者,林砚之这人夸海口下不来台,这才自导自演了这么一场抢劫案,为的就是找个理由不去,或者是给伪造遗址争取时间。”
“不管真假,他输给你的十万赌资,赖不掉。”盛恩伊淡淡道,“施委员难道还缺这点钱?”
施以仁笑道:“十万自然不是小数字,可要是全部拿下来不免让人眼红,届时还得通过万国十字会捐出去一部分,需要四少爷多费费心。”
霓裳在沪上广受好评,大众书局的周刊也在沪上卖疯了,林砚之自然是拿得出十万块,但施以仁想要拿到手就没那么好说。
青帮使唤不上,自己在沪上少了底层依仗,想要拿到这笔赌资,必须借盛家权势,这捐出去的钱权当是给盛恩伊的好处。
施以仁打的是一手好算盘。
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儿子施展推门而入:“爹!天大的好消息!”
“怎么?林砚之被土匪劫杀了?还是压根找不到所谓的上古遗址?”
施展喘了口气:“都不是……”
“那还有什么好消息?
“洋人报纸上说豫西仰韶村真的挖出上古遗址了!经过瑞典地质学家实地断代,整整五千年!
施以仁如遭雷击:“怎么可能?不是说被土匪劫道了吗?”
“那都是几天前的消息了,早就被段总长的儿子带着北洋兵给灭了,光是土匪就被打死了好几十呢。”
“触霉头!这哪里是好消息,这是塌天大祸!我的十万大洋,全打水漂了!”施以仁直跺脚。
施展疑惑道:“这证明了中华文明确确实实有五千年,还是一群外国人见证的,举国都该自豪才对,您怎么气成这样?”
施以仁气急败坏:“自豪什么?你糊涂!我们日后是要入法兰西籍,做洋人的人,跟这群中国人凑什么热闹!”
说着他又心疼起赌注,旋即看向盛恩伊:“四少爷,您这边方不方便出面,你应该和林砚之关系不错吧?帮忙说说情,红利可以从五五改成三七……”
盛恩伊和林砚之第一次见面,差点没酒驾把他给撞死,关系能好才怪呢。
见盛恩伊不愿开口,施以仁只能道:“那……能否退股,一下再抽走我十万块,生意就撑不下去了!”
“签下来的合同怎么能作废呢?”好不容易忽悠来的钱,盛恩伊怎么可能松口,“你刚才不是说你是法兰西人,守信可是绅士的最宝贵的品质。”
“四少爷,我现在还是中国人,再晚一点我就是法兰西人。”
盛恩伊道:“中国人不应该更讲究诚信吗?”
他的语气带着点淡淡的威胁:“我们之间签订的合同可以说童叟无欺,日子还长着呢,别弄得不愉快。”
他放缓语气:“一成五的红利,三年就差不多五成,20万的五成直接填平了你输给林砚之的窟窿,不比你哼哧哼哧地卖房子强多了吗?”
施以仁心知木已成舟,投出去的钱讨不回来,再多纠缠只会得罪盛家,吃不到肉还惹得一身骚,只能等人走了之后唯有叹息一声。
“施展啊,你知不知道你爹输了十万啊!”
施展依旧不以为意:“输了便输了,钱财身外之物。这可是五千年华夏文明,举国扬眉吐气的大好事。”
施以仁被儿子气得心口发闷:“我怎么生了你这么个不开窍的蠢货!没有钱光有五千年,你喝西北风啊!”
他咬牙道:“把所有洋人的报纸杂志找给我,死也死个明白!”
盛恩伊坐上奔驰汽车后,瞧了一眼租界的公董局,面露鄙夷,低声啐了一口。
娘的,谁不想吃独食?如果不是老头子糊涂,非要去掺和林砚之的秦晋矿业,他怎么会到处筹集资金?三成的红利只是添头,他真正看好的是日韩矿业的垄断性。
他回了家,忍不住炫耀道:“我也算是先一步落子了,不出数年,便能彻底垄断半岛矿业,打造东亚首个跨国矿业托拉斯、卡特尔财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