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要再苦难?
钱夏忍不住打了个哆嗦。
悲剧本来就是把美好的事物毁灭给读者看,而林砚之就恶毒在,当读者觉得佟李氏苦尽甘来的时候,给她狠狠一刀。
如果非要寄刀片,那就跨时空给余华吧,林砚之从他那里学来的。
《活着》里,福贵一次次以为苦尽甘来,儿子有庆被抽血而死、女儿凤霞难产而死、女婿二喜被水泥板夹死、外孙苦根吃豆子撑死,最后只剩他和一头老牛。
活着本身,就是最大的悲剧。
夜半,小月醒了一会儿,林砚之见距上次喂药已过八个时辰,便再度喂她服了药,待小月睡稳,才折返书桌前,继续奋笔疾书。
方简兮与大熊轮流守夜,窗外泛起微光,大熊望着书桌前依旧端坐的林砚之,有些担忧:“二姐,都寅时了,林先生还不睡,他一个读书人,这么熬着,吃得消吗?”
方简兮困得眼皮打架,强撑着精神摆手:“钱先生不是说了嘛,林先生这是入了忘我境界,千万别打扰他,不然文思一断,就找不到状态了。”
“倒是你,说好的轮流守夜,你怎么不睡一会?”
“习惯了,以前在人贩窝里的时候,从来不敢睡踏实,就怕半夜被人要了性命。二姐,你睡一会吧,我没事,能扛得住。
方简兮虽自称女侠,在外行侠仗义,可在津门时从未吃过苦。那里是北洋龙兴之地,各派势力多少都会给她父亲几分薄面。
自出生以来,她受的苦、流的泪,全是来北平后才有的。先是兄长挥霍无度,败光家用,一家人陷入窘迫。再是救下大熊和小月,有心无力,到处求人。
想着想着,方简兮脑子一宕机,趴在小月床边,头一点一点,就睡了过去。
大熊过了时间,反而是越来越精神,见小月睡得安稳,起身给疯狂书写的林砚之加了点热水。
浓茶喝了一杯又一杯,烟头也快堆满。
实在是不敢停下,如此状态,林砚之求之不得。
抄书不费脑子,但魔改电影还得拼接剧情,就得谨慎小心,稍不注意就会变得割裂。
而在之前,林砚之就发现单独讲两条线,先写佟李氏寻女,再写大香被卖进窑子,不够惨,不够痛彻心扉,干脆在小说结构上轮着写。
两条线相互抵近,一边是佟李氏发疯似的寻女,步步坎坷;一边是大香被辗转倒卖,最终落入胭脂虎手中,步步沉沦。
大香起初只是伺候窑姐的使唤丫头,可明眼人都知道,她终究逃不过沦为窑姐的命运;而佟李氏这边,又刻意写她渐渐靠近北平,给读者留一丝虚妄的希望,让他们盼着,在大香彻底坠入魔窟前,母女能得以相见。
接下来,就是大爆炸的开始。
妈的,太兴奋了,林砚之体会到了余华那种“把美好撕碎给人看”的快乐。
天蒙蒙亮,秉雄小朋友开始闹腾,钱夏可不惯着儿子,两个人在床上斗了一会,钱夏就急匆匆起床,一个瞬移就到了窗前,就看到林砚之满是血丝的眼睛。
“给我弄完打卤面,再买两包烟。”林砚之头也没抬,随手掏出一块大洋递过去。
钱夏撇了撇嘴,有点傲娇:“怎么着?我钱德潜成你林砚之的仆人了?”
他扫了一眼书桌,上面堆着不少废稿,有的刚起了个头就被划掉了。
昨夜林砚之说“佟李氏和大香的相逢,只是苦难的开始”,可把钱夏急得抓耳挠腮。
是,钱夏觉得大圆满的结局不是一部好的严肃小说,可也不能太苦难吧,佟李氏和大香已经够惨了,黄大婶、胭脂虎他们不是人,你林砚之总得当个人吧?
不过,小说的作者是林砚之,在写出来之前,谁也不能发表意见,钱夏只能希望,砚之下手轻点。
大清早的,打卤面管够,就在胡同口,钱夏付了钱,直接让伙计送了三碗回去,还给了点跑腿费。
卖烟的小贩难找,钱夏走了两条街才买到,等他回来,林砚之已经趴在书桌上睡着了。
“这不是折腾人吗?”钱夏抱怨了一句,擦了擦额头的白毛汗,两包烟可把他一通好找。
“林先生是吃过了才睡的,他整整写了一夜,您轻点声。”大熊小声叮嘱道。
小月清早的状态好了不少,大熊真是把林砚之当成救命恩人。
钱夏嘟囔:“知道了知道了,不吵他,他现在可是咱们北平的大作家。”
说完,钱夏喊来了老王头,把林砚之搬到了自己的屋里。
林砚之屋里只有一张床,小月和方简兮还躺着,实在不方便,自己屋里空着,正好让他安心休息,就是得管好秉雄那小子,别让他吵闹。
等安置好一切,钱夏才坐在书桌前,拿起林砚之的手稿读了起来。
开头还是原来的温情调子,可结构却彻底变了。
佟李氏寻女吃的每一份苦,每一份苦后面都会关联着大香的遭遇,林砚之还有意识地融入了大熊讲述的黄大婶的故事,融入了大香被转手倒卖的情节。
钱夏知道这是大熊的经历,现实有对照,让他越发觉得恐怖,地狱空荡荡,恶魔在人间。
当故事进入到胭脂虎的情节,才读了几个片段,钱夏就捂住了胸口,一脸的惨白。
“这年头啊,叫贫不叫娼,只要有钱,到哪都是大奶奶。”
“我是一个下贱的女人,谁都瞧不起我,我活着还不如一条狗。我当初也不是一个坏女人呢,这些年来,谁知道我心里的苦哇,每天眼泪往肚子里流。”
“不要紧死不了,回头给我洗洗脸,对付着接客!”
“能吃能喝就他妈的不能拉套”
“不许我从良,拿着铁烙烫了我三回。12岁逼我卖红馆,一天卖20多铺还嫌少找茬打我。”
“月仙临死的时候还会说话叫他们别盖棺材,可他们硬给钉上活埋了。”
“肚子里有三个月的孩子,逼我吃大败毒打胎,没有用,一棍子打下来,第二天就逼着我接客。”
痛,太痛了。
钱夏想过林砚之的笔触会非常残忍,却没料到,会惨到这般地步,惨到毫无底线。
“呼呼……”钱夏重重地喘着粗气,觉得才吃过的一碗打卤面,堵在胸口,让他异常难受。
看着凌乱的废稿和满地的烟头,钱夏不敢信这是一晚上就创作出来的作品。
好不容易喘上气,钱夏赶紧把到处瞎玩的秉雄喊了过来,说是要和他一起去抓蛐蛐。
秉雄难以置信地看着自己的老父亲,以前他求而不得,现在居然这么轻易就答应了。
在院子里翻砖拔草,好不容易抓了一只迷路的蛐蛐。
秉雄想着和父亲一起玩,谁知道钱夏回满了SAN值,就不和儿子玩,继续跑回去看小说。
看到革命,看到共和,钱夏觉得自己已经满脸红光,尤其是民国的官来巡察胭脂虎的妓院。
“砚之昨儿还嘴硬,说共和的不好,说什么法兰西共和又复辟,说什么前进性、曲折性……”钱夏嘚瑟地自言自语,“这不是前清的烂摊子,还得民国来收拾。”
第27章 啥玩意?共和党民主党合并了?
很快,钱夏就笑不出来了。
大香以为新政府的人来救自己,她冒死从屋顶上下来抱着巡查的大腿求救,说自己是被骗进来的。
巡查假模假样带大香到衙门断案,也正是这次审案,让在北平城寻找女儿的佟李氏知道了下落,赶了过来汇合。
谁知道,政府的人只是查看胭脂虎有没有交税,并不搭理大香的控告。
佟李氏只是在衙门和女儿见了一面,去找胭脂虎就只有辱骂和痛打,还被巡警抓了进去关了一阵。
眼看女儿遭受着非人的待遇,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明明就在眼前,却见不了、救不了,一路坎坷却怀揣着念头就这么断了,绝望的佟李氏选择了跳河自尽。
“改朝换代的事我也听多了,哪朝哪代也没听说过不许开窑子。”
“往后衙门口多走动走动,把这几个小伙哄好了,咱们这窑子还照旧的开嘛。”
“就是你上袁总统那告御状也是没用啊!”
钱夏看着看着就开始跳脚,跳着跳着就开始踱步,搞得大熊一脸懵圈,不知道钱先生是不是犯了什么癔症。
“娘杀个闲腿!”钱夏家乡话都逼出来了,“砚之写的这书看不得,看一眼我娘的都要折寿。”
“受不了,受不了!”钱夏不愿再看,把稿纸归好,寻思着找儿子回回SAM值,却不知道臭小子跑哪去了。
林砚之再次醒来,就看到秉雄在旁边玩闹,也不知道哪里逮来的蛐蛐,正趴在地上和对方斗法。
“秉雄,你怎么在这?”
这小子抬起头:“叔~这里是我家。”
林砚之一看,才发现这不是自己的床,周边也不是自己屋的布置,稍一思索,估计是钱夏把他搬过来的。
此时已日照当空,他本想再赖床片刻,可一想起小月的病情,立马麻溜地爬了起来。
院子里,钱夏正和几个人说话,林砚之刚走近,就听到“共和党”“民主党”“合并”几个词,顿时心里一咯噔:
“我擦?”
林砚之四下张望,我没回去啊?
“林先生,你起来啦?”陆净熙非常殷勤地起身招呼道。
心里还想着,古有程门立雪、三顾茅庐,自己为了林砚之下一部武侠小说等了一上午,也没打扰他睡觉,这传出去,既是群强报的佳话,也是自己识才的美名。
就在陆净熙沉浸在美梦中的时候,一旁的钱夏神情有些不对劲,看向林砚之的眼神有些试探打量的感觉。
和他们两个相比,一同前来的崔季同就直白得多:“林先生,不知精武英雄剩下的稿件完成了多少,目前我们手里的只够再连载两天。”
“快好了,这里是4个大章节2万字,本想就今天给你们送过去,没想到还麻烦你们亲自登门来取。”
既然收了预付的稿费,按时交稿本就是应有之义。
陆净熙脸一板:“和之,不是我说你,让你不要心急,不要心急,非要那么着急,我们来是为了剩下的稿子吗?”
崔季同撇了撇嘴,没说话。不过这人藏不住事,估计心里面在咒骂自己的好友。
明明是你急着要林砚之的新书,还装模作样。你是报纸老板,我急什么啊。
林砚之颇有兴趣:“不是为了催稿,那陆老板来是为了?”
“嘿嘿。”陆净熙笑着谄媚道:“林先生,您下一部小说准备什么时候动笔?稿酬可以参照魔都最高标准,我们提前给你留下版面。”
得,崔季同催稿,这陆老板催新书。
“等我洗漱之后详谈。”
“哦,对了,你们刚才说共和党、民主党怎么了?”林砚之好奇得紧,装作不经意地问道。
“没想到林先生还关心这事。”陆净熙解释道,“这两天梁任公主持两党的合并,刚才还和德潜聊这事呢。”
梁任公就是梁启超。八岁学为文,九岁能缀千言,17岁中举。后从师于康有为,一起联合各省举人发动“公车上书”运动。
别以为是历史书上的人物,就觉得他超长待机,此公1873年生人,公车上书是1895年,也就是22岁的时候,干的这种能上历史书的事件。如今1913年,此公不过也才40岁,正是闯荡的年纪。
不过听完陆净熙的解释,林砚之才弄明白了前因后果。
共和之后,共和建设讨论会与国民协会、共和统一党等团体合并成民主党,但在在1912年底的国会选举中大败,所得议席不过三十,这在号称“八百罗汉”的国会中(870席),实在是微不足道的小党派。
共和党是1912年5月由统一党、民社等合并而来,党人大多由清末的立宪党人及旧官僚所组成,其中包括了当时的知名人物如黎元洪、张謇、章太炎、伍廷芳等人。
共和党成立后,全国各地都设立了分部,党员数量一度超过10万人,成为仅次于同盟会的第二大党(议席近250席)。
梁启超认为,要实行政党内阁,则必须有两大健全的政党为前提,“政党政治,凡国必有两党以上,其一在朝,其他在野”,而梁启超之所以加入共和党,其目的便是要缔造一个能与南方同盟会相抗衡的大党。
由于两党合并后在国会依旧无法超过半数席位,梁启超又将统一党纳入合并计划。统一党原为章太炎所组织,此时的党魁已换成王揖唐、王印川等人,该党一向与革命党人作对,又有袁大总统在背后撑腰,大概握有议席五十上下。
共和、民主、统一三党在北平举办合并大会,宣布成立进步党,就成为了北平如今的头条。
进步党从人员上来看,骨干力量大都是原清末的立宪党人或清末旧官僚,如今拥护的是袁大总统,最主要的作用就是在国会对抗同盟会。
如今袁大总统对北平的控制不可同日而语,没他的点头,这些自以为是的国会议员根本很难行事。
林砚之听完长舒一口气,吓老子一跳,还以为外国势力插手美利坚选举了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