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豪1913:行走在民国 第179节

  “孔老板、孔夫人,不如这样。”林砚之掐灭了烟头,“秦晋矿业引入了西方的竞标采购,你们真有心就投标,大家公平竞争。”

  “秦晋矿业以秦和晋为名,也是希望能够扎根这两片土地,不好偏颇。”

  将两人打发走后,一直在旁观察的吕碧晨才开口:“这位孔夫人倒是个人物,做事干净利落,仿佛孔老板才是她的附庸。”

  “我们家也是呀。”林砚之笑道,“你在外面打天下,我在家里面舞文弄墨就行。”

  吕碧晨嗔怪道:“什么我们家?你是你,我是我,我们又没结婚!”

  “结婚的流程我还真没了解过,赶明儿我去问一声。”

  吕碧晨被吓了一跳,女大男小,本就容易惹人非议,而对于婚姻,她有着极其深刻的恐惧。

  少女时期,因为父亲去世,她被男方退了婚,这对于一个传统社会的少女而言,无异于奇耻大辱。

  她赶紧找了个借口,匆匆溜走了。

  林砚之看着她略显慌乱的背影,默不作声。

  毕竟这是现实,而不是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的爽文。在这里,退婚流,不管用啊。

第217章 苦难是文学的温床(一)

  “《申报》不想活了是吧?”

  盛恩伊将报纸狠狠砸在桌上:“去!给我上门警告史量才,反了天了,什么内容都敢写!”

  随从低声劝道:“少爷,老爷之前交代过,千万别招惹《申报》。这帮玩文字的,一旦盯上就死咬着不放。他们躲在租界里,我们鞭长莫及,洋人也不会帮咱们出头。”

  盛恩伊把桌子敲得震天响:“那就让他们朝汉冶萍泼脏水?”

  申报是史量才与张謇、应德闳、赵凤昌等合资花了12万元买下的,状元郎和盛家就有旧怨,巴不得盛家死呢。

  史量才更不会低头,他有一句很著名的话:“国有国格,报有报格,人有人格。”

  在舆论监督上,因为身处沪上,背靠租界,《申报》的笔触要比《群众报》激烈得多。哪怕是癸丑报灾期间,《申报》依旧继续坚持报道。只不过强化报纸的商业属性和实用价值,从单纯的政治喉舌转型为综合性商业大报,这也在一定程度上规避了直接的政治风险。

  盛宣怀因为推动铁路国有成为了起义的导火索,直接被清政府免去职务,因为害怕清算,在辛亥革命爆发后逃往东洋,此后汉冶萍公司各厂矿停产,人员逃散,公司陷入巨额亏损。

  眼见老袁上了台,盛宣怀才屁颠屁颠地跑回来继续担任汉总经理及董事会长,为了救活停产亏损的汉冶萍,决议向东洋横滨正金银行借款1500万日元。这笔钱不仅用来买高炉、扩建矿场,还要还高利贷。

  更要命的是,借款条件极其苛刻,要求“中日合办”,并以大冶铁矿作抵押。

  从官办到官督商办再到完全商办,盛宣怀身上窃取国家资产的嫌疑都洗不清,而在辛亥之后,民族主义高涨,把国家工业命脉抵押给东洋人,这无疑是非常伤害民族情感的事。《申报》《神州日报》死咬着盛宣怀不放,导致整个借款只能流产,他只能另想办法把汉冶萍维持下去。

  “爹!他们宣传秦晋矿业就算了,为什么要拉踩我们?”盛恩颐气势汹汹地找到盛宣怀,“必须给他们一个教训!”

  盛宣怀端着茶盏,眼皮都没抬:“多事之秋,不要生事。”

  《申报》只是提了一嘴,盛家若反应过激,反而会被翻旧账。

  “就这么放过他们?”

  “我和伯行向秦晋矿业投了100万,占了近两成股,他们投产对我们也是好事。”盛宣怀吹了吹茶沫,语气平淡。

  盛恩颐依旧愤愤不平:“汉阳铁厂不比他们的差,为什么非要押注林砚之那个毛头小子?”

  “汉冶萍历史包袱太重,股权分散,东洋人还试图掌控主导权。设备更是十几年前的老古董,整体已经落后了。”

  “明明上百万资金可以更新改造!”

  “给别人做嫁衣吗?”

  盛恩伊反驳道:“秦晋矿业我们也只是小股东,林砚之才有控股权!”

  “慢慢来嘛,着急什么?”盛宣怀稳坐钓鱼台,“我已经安排人去和秦晋矿业商议,以一批熟练工人作为条件,让他们必须以协议价采购大冶铁矿及萍乡煤矿的原料。”

  他悠悠道:“治理大国如烹小鲜,企业经营也是如此,不能心急,不要随意翻动,调料要恰到好处,火候要掌握得当。”

  盛恩伊一愣:“爹,你是有什么谋划?”

  话都说到这份上了,儿子还没反应过来,盛宣怀顿觉一股无名火涌上心头:“去问管家!好好打听打听我当年是怎么处理大生纱厂的!”

  看着儿子离开的背影,盛宣怀想起几个早夭的儿子,只能化作一声长叹。

  他的长子昌伊是光绪辛卯年(1891年)的举人,获从一品封典,任湖北候补道、德安府知府,昌伊对周边地区经济状况作了调查研究,他了解到孝感县工场手工业发展较早,于是创办了织布厂和汉东机器米厂,其机械化水平与生产规模超过周边地区,在当地轰动一时。

  长子昌伊在世时,中规中矩,创新不足但守成有余。反观老四这个独苗,被过度溺爱,连守成都成问题。

  “生子当如孙仲谋,人呐,最怕的就是对比,恩伊什么时候才能沉稳下来啊。”

  盛宣怀希望自己再支撑几年,最好是能把汉冶萍掏空转移到秦晋矿业身上,来一出腾笼换鸟。

  盛恩伊询问过管家之后,立马眉飞色舞:“我爹这是给林砚之布了个局,而对方一无所知还心甘情愿地跳了进来呀!”

  管家面无表情:“老爷做事,自然是深思熟虑。秦晋矿业发展得再好,在老爷的算计面前也是徒劳。”

  盛宣怀搞垮了红顶商人胡雪岩一战成名,实际上他还让大生纱厂吃过大亏。

  当年张之洞将一批英国纺纱机拆分,让张謇和盛宣怀各领一半,在长江南北办厂。每厂分得的机器作价规银二十五万两作为官股,约定“官不另拨经费,亦不干预厂务,每年按八厘取官利,厂中盈亏悉归商董”,这就是大生纱厂“绅领商办”体制的起源。

  张謇本质上是个文人,他身上有文人气,而并无任何的江湖气。相比盛宣怀,他身上还少了几分狠劲。

  在状元郎筹措资金的时候,盛宣怀承诺“我的轮船招商局可以给你出资10万两白银,入股你大生纱厂。”

  状元郎四处融资无门,见有人愿意出资自然是开心不已,可盛宣怀只顾推进自己的沪上纺织厂,却一分钱都没借给张季直。

  张季直只能写信:乞拨借十万,以一年为期,息认八厘,及期归还。

  盛宣怀却不再搭理,气得状元郎在信中质问:公方以信义号召天下,岂可失言于匹夫?

  盛宣怀原本应该是打算拖死张,奈何南通本地多能人,状元郎出面还真筹集到了启动资金,

  大生纱厂建成后,光绪二十五年(1899年)九月,纱价跳高,纱厂赚了钱,生产得以维持下去。

  张季直是厚道人,再加上盛宣怀解释是因为汉冶萍出了问题资金周转不开,还就信了盛宣怀的鬼话,又让他掺和进了大生纱厂。

  盛宣怀以轮船招商局的名义给大生纱厂提供了大量低息贷款,大生纱厂发展提速,张对盛还是感恩多过于非议。

  盛宣怀见时机越发成熟了,便开始下钩子了。

  他告诉张謇,可将大生纱厂改组成股份公司,自己会注入更多资金,让大生纱厂成为全国最大的纱厂。张謇被盛宣怀画的大饼冲昏了头脑,欣然同意了改组计划。

  股份制最大的问题就是创始人可能会被一脚踢开,现代哪怕是乔布斯也无法避免。盛宣怀掌握巨量资本,每次增资扩产,关联企业就投钱进来,张謇的持股比例一路暴跌。更离谱的是,盛宣怀还将自己领的那部分官机转给大生纱厂,进一步稀释张謇的股份。

  盛宣怀是官商,又在董事会拥有话语权,大生纱厂不得不以高于市场的价格购买他控制的煤炭,又以低于市场的价格向他的纺织厂供应纱线。

  这波操作,当然是肥了盛宣怀,坑了大生纱厂了。

  信错人的张季直在日记中写道:吾负人者,人知之;人负吾者,天知之。

  但状元郎毕竟是状元郎,商场手段玩不过,但能考上状元,智商绝对比盛这个秀才出身只能从幕僚干起的买办强不少。

  大生纱厂改组股份企业的时候,张謇在学习西方股份制时进行了本土化创新。他采用了梯级式的股权制度,即1至100股每股1权,101股以上每20股才1权。

  这种“累退制”从根源上限制了官股作为大股东的表决权,有效保障了中小股东的权益,防止了外部资本或官方势力夺取控制权。

  这种架构非常像是现代的同股不同权的AB股,字面意思是相反的,但目的都是限制单一资本或大股东的绝对话语权,保障核心管理团队的控制权。

  张謇虽占股不多,但凭借本地名气和影响力,小股东都和他一条心。盛宣怀即便联络过半股份,也因这套制度拿他没办法,只能慢慢磨,但该吃的红利一分没少。

  盛恩伊立马从大生纱厂的案例之中明白了老爹的用意,盛家和李家拿下了差不多两成的股份,就和初期投资大生纱厂一样,接着利用汉阳铁厂的人才逐步控制日韩矿业的中层管理岗位。

  再通过合同定下的煤炭、铁砂价格在日韩矿业身上吸血,最后由自家的银行出面去攫取更多的股份,日韩矿业没有累退制,林砚之也不像张謇那样能掌控公司。

  “高!实在是高啊!”盛恩颐嘿嘿笑道,“如此一来,秦晋矿业难逃我们掌控!”

  管家难得露出一丝笑意:“四少爷明白就好。”

  “四爷!四爷不好啦!”门外突然传来惊慌的喊声。

  盛恩颐一脸怒意:“慌慌张张,成何体统!”

  他正幻想着以后掌控秦晋矿业,自己去当总经理,他又恢复了傲气跋扈的模样。

  来人一脸惊慌:“刚收到电报,朝鲜的矿被独立党人炸了!”

  盛恩颐一下从椅子上弹起来:“什么情况?损失严不严重?”

  他一把抢过电报,是东洋八幡制铁所的朋友发来的。

  缩在东北的独立党人越境攻击东洋人的补给线、矿场和采伐场,规模史无前例。朝鲜都督府彻底乱了套,东洋内阁正和陆军参谋部商议从本土调兵镇压。

  盛恩颐拍了拍胸口:“又不是针对日韩矿业的,怕什么?一帮流亡的残兵败将,能有什么攻击力?”

  小厮急得快哭了:“在电报局时,我就看到李家、钱家的人,他们估计也知道了!”

  盛恩颐面色凝重:“帮我约他们几个公子哥出来吃饭。又不是什么大事,东洋军队那么厉害,还能翻出什么风浪?”

  “可……可日韩矿业的票据价格都跌了不少了!”

  “不要怕!是技术性调整!”

  东京帝国大学。

  年轻的学生坐在书桌前,稿纸上刚写的一行字:倘若有人问我东京的气味是什么,我会毫不犹豫地说,是大川之水的气味。

  大川,即隅田川,那是承载着他童年记忆的河流。

  二十岁的芥川,笔触中透着对世间万物的深情与清新温情。

  但在这份温情之下,却掩藏着他的痛苦。

  出生仅几个月,母亲便精神失常,他自幼被过继给舅舅。寄人篱下的生活让他内心充满孤寂与不安,母亲发疯的阴影更是让他恐惧自己也会遗传那份宿命。这种对宿命的无力感,成了他作品中的底色。

  芥川龙之介文风趋向成熟的推动力是他明年与吉田弥生的“初恋”破灭,他因此产生了厌世情绪,然后就写出了代表作《罗生门》。

  小说《罗生门》是芥川龙之介写的一篇一念善恶的故事,而电影《罗生门》是黑泽明糅合了芥川的两部短篇小说《罗生门》《竹林中》改编而来,背景设置在罗生门,整体故事以竹林中贯穿,最后僧人、樵夫也围绕扒掉孩子衣服一事展开了关于一念善恶的讨论。

  电影《罗生门》太过成功,以至于现在大家提及罗生门都是竹林中的故事。

  苦难,就是文学诞生的温床。

  “芥川,还在写文章呢?”

  同学夹着一本崭新的杂志走了进来:“岩波书店最新出版的《阿婴》,是一个中国作家写的小说。”

  夏目漱石先生与岩波书店关系匪浅,可以说他和同学创办的《新思潮》杂志一直受到夏目先生的影响。新思潮派是东洋文学界的新流派,主张以虚构手法展现现实,追求真善美的统一。

  在知识分子印象之中,岩波出品必然是精品,只不过书店之前多是引入欧洲的古典主义小说,单独给一个中国作家发单行本,倒是头一回。

  同学把他写下的《大川之水》拿了起来,感慨道:“你的文笔又提升了不少,我仿佛是身临其境。”

  芥川则是拿起了《阿婴》,只听名字,他还以为是类似《聊斋志异》一类的东方志怪小说,他很早就酷爱读书,《西游记》《水浒传》等中国传统小说就在他的爱读之列。

  而随着阅读的深入,他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每一个视角的转变就像是在爬山,然后从山顶上一跃而下,对读者而言就是心惊肉跳,每一次叙述的改变,所代表的就是对一个具体的人的尊严和人格的抹杀。

  小说里的阿婴,从纯白无瑕的圣女,在一个个故事之中走向了疯癫。而每一个出场的角色,叙述视角都偏向对自己有利的方向,从而隐瞒自己内心的阴暗面。

  芥川猛然意识到,《阿婴》中的通灵是虚构,但封建礼教压迫确实现实,血淋淋的现实。这与新思潮派的理念不谋而合,但阿婴似乎更加绝望,她的反抗也更加决绝。

  他一口气读完了整篇小说,整个人仿佛被抽干了力气:“我感觉……我一直活在他的影子里。”

  同学闻言一愣:“什么意思?”

  芥川晃了晃脑袋:“就是突然觉得这篇小说像是我能写得出来的,不,他把我心里那种想说却说不透的想法都给挖了出来。”

  两人关系极好,同学不禁笑出声来:“不要好高骛远啦,还是得脚踏实地。我听岩波书店的店员说,这本小说的作者可了不得,就是写《枪炮、病菌与钢铁》的那位。如今在英吉利广为流行的戏剧《是大臣》,也是改编自他的连载小说。我们距离他,还有很长的一段距离呢。”

  他们读的是帝国大学的英国文学专业,对西方古典与流行文学如数家珍。

  芥川偏爱古典文学一些,听了同学所言,倒是想去看一看这位作家其它的作品。

  门再次被推开,另一个同学气喘吁吁地跑了进来:“出事了!《朝日新闻》刚刚报道,日韩矿业的矿场遭到攻击,市场上票据的价格一落千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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