毕竟数百万的债务本就不是粤政府所借,而是粤省都督胡汉民为了国党在全国的运转经费而筹措的。
国党人为胡汉民辩解,说偿还华侨借款是守信义、安人心,又拿早年偿还港商借款做例子,说事出有例、并非私相授受。
可舆论早已失控,谁还听得进去?
孙先生在港岛亲自出面为胡汉民辩解,可依旧压不住满城风雨。
港商、省议会曾多次致电袁及国务院扣押胡汉民,亦有粤民向检察厅提起公诉,控告胡诈欺取财。众说纷纭之下,袁始终不为所动。
其实不动,要比乱动强太多。作为国党大佬、孙先生的左膀右臂,胡汉民先是被免职,又出了还款风波,直接影响了国党的声誉,消解了华侨“复国热诚,不计利害”的捐款热情,粤省这个国党的大后方开始变得极不稳定。
林砚之觉得可笑又可悲:“想要先下手为强,结果自己先乱成一锅粥。这样的局面,拿什么跟大总统打?”
陆净熙本就瞧不上革命党:“国党这些人,搞革命、喊口号一个比一个厉害,真到了治国、理财、控局的时候,全是一笔糊涂账。”
确实是一贯如此。
第48章 图谋,一点经济学的震撼
陆净熙为南方国党内斗、粤省自乱阵脚而幸灾乐祸,语气里满是身为立宪派的得意。
林砚之瞧不惯他落井下石的模样:“不知立宪派在国会几席?掌控多少省?拥有多少军队?”
“若有朝一日,大总统决心抛开国会,改行帝制,你们立宪派是一条路走到黑,还是索性独立成党,与之对抗?”
陆净熙被问得哑口无言。
国党再菜,至少是能上桌了,立宪派现在连菜都不是,还成天跟着一堆保守派在国会里面摇旗呐喊。
四强八强十六强,总比家里蹲的强。
一盆冷水泼过来,嘚瑟的陆净熙终于是蔫巴了。
又有人敲门,老王头把人引了进来。陆净熙卧槽了一声,怎么又是他!
丁保成嘿嘿地凑了过来:“陆老板,安好啊。”
陆净熙心气正不顺,当即呛了回去:“我好得很!怎么不好?《精武英雄》单行本卖得全城疯抢,好多书局直接断货,你说我好不好?”
丁保成并不受到影响,自顾自说道:“《正宗爱国报》这几天销量疯涨,今天这一期,已经稳稳爬到全北平第二,大概……也就比《群强报》多卖了七八千份吧。”
这话说得陆净熙脸色顿时垮了下来,《精武英雄》完结后,《群强报》确实没有能够撑得起销量的作品,销量已经落到了排行榜首页的下面,说不准什么时候就会回到第二页去了。
如果不是形势逼人,陆净熙也不会往正阳门跑得那么勤快。
当初若不是自己胆小保守,不敢刊登《站起来》,如今销量暴涨的就是《群强报》,林砚之的下一部大作,也铁定是他的!
我的!
都是我的!
“瘦郎!呼呼呼……不好了!”崔季同慌慌张张地冲了进来,“陆家书局……陆家书局卖断货了!一本《精武英雄》都没有了。”
“哈哈~”陆净熙又硬气了起来,“和之,怎么能说不好了呢?这是大好事!”
“喘口气,说给林先生和丁老板听听,什么叫做卖断货了?”陆净熙尾巴都要翘天上去了。
崔季同喘得上气不接下气,方简兮见状,连忙递过一杯凉茶。
“陆家书局下面的书店找到我,说是给他们的货不够,上午就全卖完了,现在还在催着我们发货呢。”
陆净熙趾高气昂:“听听,我给陆家书局北平这边留了3000册,一下子就卖完了!现在看来准备安排去南边的3000册也得留在北方卖了。林先生,找合作伙伴,还是需要实力强大的,陆家书局的销售网络,在国内也是第一梯队的。”
“不是3000册!”崔季同几乎要哭出来,“是、是书局管事阳奉阴违,只印了一半!”
“什么叫只印了一半?”陆净熙有些蒙圈。
崔季同大喘气之后,赶紧一口气说完:“书局只印了一半,大头都给了别的书局和书店,整个陆家书局只卖了1000本普通版和250本典藏版,现在好多想买书的人觉得陆家书局嫌贫爱富,只想卖高价书……”
“还有的拿着报纸上的广告,来报社找我要书,我才从报社逃过来……”
陆净熙如同被雷劈了:“竖子!误我!误我啊!”
他踉跄两步,竟气得一屁股跌坐在地上。
他力主一万册首印,结果书局的管事竟敢背着他偷工。书卖疯了,读者抢疯了,可最大的利润、最大的名声,全被别人赚走了!
陆家门店无书可卖,白白挨骂,白白丢钱,白白浪费这千载难逢的良机!
林砚之见状,轻轻摇头:“起来吧,地上凉。事已至此,唉声叹气、自暴自弃,半点用处都没有。我问你,陆家书局,到底是谁在主事?”
陆净熙脸色灰败:“是家族安排的管事。”
“于陆家而言,报社、书局是一体,于你而言却是两家。外头的书局、印刷厂最多是赚你些钱,只要是签了合约,却不会如陆家书局这般刁难。”
陆净熙何尝不明白:“《群强报》是家族产业,我有股份却不完全说了算,如果背着家族把印刷给了旁的印刷厂,家里难免会责怪。”
“依附家族固然诸事轻松,可也处处受制于人。今日能坑你一次,明日就能再坑十次。”林砚之也能理解,“此次书局出事,在旁人眼里是危局,在我看来,却是你翻身的最好机会。不如借此机会,彻底脱离出来。”
陆净熙有点颓然,这事他自然是想过:“办报需要疏通关系,若是没了家族帮衬,会变得非常艰难。”
丁保成嗤笑一声:“陆小子,你平时嘴硬得很,真到要紧关头反倒软了?要什么家族帮衬,我自光绪三十二年开始办报,至今也有七八年时间,没得到家里一点助力。场面上的事,有人脉自然好走,没人脉,闯也能闯出来。”
别看陆净熙喜欢和丁保成呛声,可心里头还是对这个前辈非常敬佩。清末的时候骂皇帝,民国的时候骂总统,所面临的境遇要比他艰难太多。
“我……不如你。”
如陆净熙这般傲气的人,此时也没了气性,换成别的时候,怎么会说出这话。
林砚之暗自摇头,国党怂,这帮立宪派更是软弱,没有对比就没有伤害。
才多大点事,就如此消极。
丁保成有点恨铁不成钢:“不是你不如我,是你从来都不敢。世上只有想不通的人,没有走不通的路。你试过吗?就觉得自己不行?”
卡夫卡在《致父亲》长信中写道:“我在你面前永远是个孩子……你摧毁了我对世界的信任。”陆净熙投了好胎,却也先天发育不良,远不如丁保成能够沐雨栉风。
《解忧杂货店》中提到:“人生不是靠他人安排的剧本,而是自己写的诗。”
这人啊,还是得穿雀氏纸尿裤:天才宝宝第一步。(打钱!)
林砚之接过话头:“陆老板,《精武英雄》收益如何分配?”
陆净熙麻木回道:“两成是你的版税,半成是钱先生的,印刷成本一成,发行和门店零售占三成,剩下四成由报社和书局分润。”他顿了顿,补充道,“毕竟是报刊连载的单行本,报社负责校稿、广告推广,书局负责排版印刷和运输,税费管理费也从我们这四成里出,算下来,报社和书局实际到手也就三成左右。”
“以目前销量,能够卖得到10万册吗?”
“放宽些时日,完全没问题。”陆净熙算了一下,“北平一地一万册都不够卖,津门、青岛、哈尔滨这些北方大城市需求量不小;南方魔都、金陵、汉口那边,鸳鸯蝴蝶派盛行,人就爱这消遣玩意儿,销量定然也差不了。”
林砚之指尖轻叩桌面:“那就按照10万册算,总售价10万块,群强报和陆家书局大概能够分得3万。陆家书局要是出售,作价多少?”
“算上印刷厂和门店,大概要七八万,但陆家绝不可能出售。”陆净熙急忙解释,“书局投入高、收益稳,经史子集不用版权费,印出来就有销路,还有靠关系拿的教科书生意,每年光分红就有一两万块,陆家怎么可能放手?”
一顿饱和顿顿饱的道理,陆家还是明白的。何况偌大的家族,更在意细水长流。
“这一点,我可以帮你。若陆家不答应你完全掌控《群强报》、接手书局经营权,《精武英雄》即刻停止与陆家书局的一切合作。”
丁保成有点迷糊:“陆先生,你这用本来属于陆家书局的收益来要挟他们,怎么感觉不太对劲呢?”
“这里是经济学原理,你就领悟吧。”林砚之笑道,“对于陆家来说,没赚就是亏钱,资本的看法和我们是不同的。”
他转头看向丁保成:“不止《精武英雄》,我接下来还有舞狮系列,若由我自己主导发行,丁老板应该没意见吧?”
“自然没问题!”丁保成爽快应下,“本就是先生的作品,只要在《正宗爱国报》连载,后续单行本如何运作,我全不干涉。”
“舞狮的故事我打算写三本,每一本体量相当于《精武英雄》,如此来看,够不够和陆家谈条件?”
三部大部头武侠,若是全由书局接手,收益差不多有十万块大洋,哪怕是陆家也得眼红。
而陆家不答应,林砚之完全可以转头和别人合作。
用现代互联网黑化来说,就是用内容 IP做筹码、以机会成本、交易成本为杠杆、做垂直产业链整合。
对陆家来说,如果他们能够清心寡欲,不合作就不合作,根本就没有什么损失。可是他们不可能清心寡欲,资本也不允许他们如此,那么不合作就是失去了《精武英雄》+舞狮三部的独家发行、印刷、渠道利润。
不是账面上利润的亏损,而是机会成本的巨额亏损。
林砚之是内容供给方,《精武英雄》完结之后,若《群强报》没能推出新的大火作品,就意味着林砚之处于垄断地位。
你不合作我就把肥肉给别人,而陆家这类的家族和资本怕“本该到手的钱飞了”。
这里就要牵扯到一个经济学术语,叫做损失厌恶。人、资本对损失的痛苦,远大于获得同等收益的快乐(约 2.5倍)。普通人觉得没赚就是没赚,资本眼里:本该拿到的4万+长期利润没拿到=实打实的亏损,比少赚更难接受。
“有的谈!”陆净熙肯定道。
“那就这么谈,底线就是拿下群强报的控制权,同时拿到陆家书局的经营权并且占据一定的股份。”
“林先生,你需要什么?”天下没有免费的午餐,陆净熙得知道林砚之究竟为何。
第49章 一个猴有一个猴的栓法
林砚之这人,算得上良善吗?
在民国时代,纯善和蠢是划等号的。
乱世先杀圣母的惯例,他再清楚不过。如果不是因为小月有七分像是自己妹妹,林砚之可能也会选择漠视。
如今需要救的人太多了,多到是按照人口比例计算,凭一己之力根本填不满这无底洞。就拿现代脱贫攻坚来说,选派了300多万第一书记和驻村干部,牺牲了 1800多人。
就像是黑海造船厂厂长尤里·伊万诺维奇·马卡罗夫说的,建造航母需要苏联、中央、计划委员会、军事工业委员会和九个国防工业部,600个相关专业、8000家配套厂家和一个伟大的国家。
民国有啥,有个屁啊它,啥也没有,连发动底层群众都做不到,怎么救?
救千万人救不了,救一个人都难。
善良,就像是公共WIFI一样,连上用得爽时人人夸,如果网卡了,他们就会骂这个WIFI。
心理学上有一个概念叫做受助者恶意,越是毫无保留地帮助他、对他好,反而不会感恩,只会滋生出隐秘的恨意和轻视。善意本身没有错,但是有底线、有边界的善良,才是对自己最大的保护。
所以林砚之不做无偿施舍,只做交换,彼此对等,帮陆净熙挺直腰板,但并不无偿。
一个猴有一个猴的栓法,陆家能够卡陆净熙脖子,完全因为他软弱的性子。以他能写文章、能评论、能管理的能力,哪怕是自办报纸或者拉人入伙,也完全可以独立门户。
既然陆家能够倚仗家族和管事来限制他,吃的就是他性子软、不敢翻脸。林砚之现在掌握热门ip,自然也可以拿捏他,实现权力的反转。
只不过陆家的威胁非常赤裸,而林砚之的要挟会柔情得多。
“《群强报》两成股,陆家书局一层股,除了答应在《正宗爱国报》上面连载的《壮志凌云》,舞狮系列另外两部《男儿当自强》《狮王争霸》我可以回到《群强报》,并且接下来两本书的连载和单行本也交由《群强报》和陆家书局。”
丁保成听得一愣:“连名字都想好了?”
林砚之淡淡点头,随时可以抄写。
把顶级内容创作者变成股东,老板分点股份出去,换得明星老实工作,本就是现代文艺行业最常规的操作。个人 IP的分量,比什么都重。
丁保成原本乐见其成,希望陆净熙把精力放到陆家书局那里去,毕竟书局从规模和管理上,要比报社耗费精力。
人的精力是有限的,此消彼长,陆净熙对《群强报》的投入少了,那么《正宗爱国报》可以名正言顺地把林砚之挖过来。
丁保成连忙嚷嚷:“林先生,再考虑考虑我这儿啊!我也能给你股份!”
自己挨刀,知道疼了。
林砚之幽幽瞥他一眼:“你能保证不骂大总统吗?”
丁保成脖子一梗:“那不行!除非他能改革自新,积极拥抱共和,否则就得骂他!”
“南北就要开打,你觉得大总统能打赢吗?”
“窃国贼一个,道义上必输!”
林砚之轻轻一叹:“打仗要是只靠嘴炮,那就不用死人了。”林砚之看向陆净熙,“你把消息给丁老板说说。”
陆净熙咳了一声:“有家族靠着,消息总归灵通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