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怒之下,徐枕亚将陈、马告上法庭。没想到《民权报》原社长周浩又插了进来,称《玉梨魂》属职务创作,版权应归报社所有。周浩已将《玉梨魂》的出版权卖给泰华书局,以抵《民权报》债务。
徐枕亚反驳说,自己当初“系编辑新闻,初不担任小说,《玉梨魂》登载该报,纯属义务,未尝卖与该报”。
最终,法院将版权判归徐枕亚,但盗版遍地,徐无可奈何。
正因深知版权之弊,林砚之早前便以手腕震慑陆家书局,借着经济学的力量反而还拿到了股份。
陆净熙是春风满面,走出一个虎虎生威,可是在林砚之面前,确实毕恭毕敬,极其殷勤。
“林先生,分红还得等到年关,若是你钱不够用,我可以拆借给你。”
“够用了。”林砚之拿下票据,却见钱夏一脸的呆样。
“德潜?”林砚之晃了晃手。
钱夏一个激灵:“嘿!我发财啦!”
钱夏祖辈为官,兄长亦在仕途,可他上有老母、下有妻儿,自己在浙江又任闲职,不善经营,手头一向拮据,否则也不至于租住在此。
就怕钱夏跟老赵的小品《中奖了》里一样,“嘎”一下抽过去了,林砚之赶紧过去付扶一把。
林砚之还寻思要不要找一本母猪的产后护理,见钱夏表情怪异,又重复一遍:“砚之,我发财了。”
得,这不是老范中奖了,这是范进中举了。
“秉雄,赶紧出来,你爹魔怔了,快撒一泡童子尿喂给他喝!”林砚之喊道。
秉雄屁颠屁颠跑出来,一见他爹瞪着眼看自己,纠结片刻,果断扭头去后院尿了一泡大的活泥巴玩。
“没事没事,不至于,一下见那么多钱把自己吓到了。”钱夏拍拍自己肉嘟嘟的脸颊,“画个图,就这么多钱?跟做梦一样。”
“你想太多了,漫画还没画完呢,这钱算是预支的。”林砚之不忘给这头懒驴抽下鞭子。
“知道嘿嘿知道。”
君子守信,表面上单行本插画和漫画是两件事,可谁让当初钱夏自己不当回事,就稀里糊涂地应了下来。
陆净熙笑道:“钱先生,这只是第一批,精武英雄若是再版,版税还是会再给的。”
眼瞅钱夏又要抽巴,林砚之赶紧转移话题。
“漫画印刷的准备如何了?”
谈到正事,陆净熙收敛了笑容:“北平这边画报有,没有专门印漫画的,我多方联络,才从魔都请来一位师傅。按彩色石印封面、黑白铅印内页的要求,还需进口洋机,设备已在运输途中。”
北平常见的还是单页黑白的讽刺画,主要是通过夸张、抽象表达一个主题,类似于时局图,或者是讽刺某个现象,更多的是宣传,而不是讲故事。这方面的技术和人才,还真只能从魔都引进,那边的漫画和画本发展了多年,为了赶时间,陆净熙直接高价把人聘请过来,还打包了一套二手设备。
实在是他对林砚之已经到了迷信的地步,说往东绝不往西。
北平确实没有漫画书这玩意,可在林砚之之前也没有什么火爆的白话文武侠小说啊。况且《精武英雄》已经证明了市场,就算是书迷买来收藏,陆净熙觉着也能卖出去几千套,怎么着都不会亏本。
钱夏本是想买个小房子,如今手中有了巨款,不由得豪气起来。
“买,买个大的。”
钱夏一开口就借了三千块,这数额已然能在内城买下一座三进四合院。
林砚之也不怕钱夏还不了,真要是赖账,就拿他儿子抵账,哇哈哈。
第64章 初遇周先生(三更)
教育部佥事、社会司第一科科长正在查看京师图书馆的设计方案,看得心烦意乱。这帮人究竟是什么水平?怎么弄得如此乌七八糟的。
初上任时,他也曾满腔热忱,想在教育、古籍、博物上做一番实事。可两年蹉跎,依旧是个小小科长,日日案牍劳形、琐事缠身,满心都是疲惫与厌弃。
捏着笔,科长突然想起前段时间师弟炫耀过一个法兰西甜品,名目雅致,滋味绝妙。
叫什么来着?
似乎是百瑞斯?还是帕瑞斯巴雷特?怎么都想不起来。
想起师弟炫耀的模样,科长一时心痒,竟索性翘了班。
出门时遇同僚招呼:“周科长,可是出外公干?”
周科长随口应道:“正是。”
在他想来,难得嘴馋,寻一甜品解馋,心气舒畅,方能安心办公,也算不得渎职。
到了东交民巷转了好大一圈,才找到一家法兰西甜品店,依据记忆里的发音含糊说了两遍。
里头的洋人笑容满面,一个劲地点头,让周科长欣喜不已,没想到瞎猫碰到死耗子,还真让他找对了地方。
出了店门,拆开包装的纸袋,周科长还好奇呢,这玩意看着就像是市井小摊上卖的蛋卷。真如师弟说得那般神乎其神?
尝了一口,确实是蛋卷味道。
看起来像蛋卷,吃起来像蛋卷,那不就是蛋卷吗?
再抬头,就看到法兰西老板笑呵呵,似乎是在等待客人的夸奖。周科长只觉得呼吸都急促了起来,还得强颜欢笑回给洋鬼子。
算了算了,也不算贵。
罢了罢了,毕竟有同门之谊。
周科长觉得自己还是个大度的人,包容一下怎么啦。
回教育部的路上,他越想越气。难得为一口吃食翘班而来,谁知只是如此?比之寻常的蛋卷还要难吃了些。
他猛然记起,前番在老师处曾听他提过师弟的住址,当即叫了一辆黄包车,径直寻了过去。
大话不宜说太早,否则倘有记性,将来想起来会脸红。
院子里,钱夏正与林砚之闲谈,感慨不已。
“砚之,你此番论女子解放、经济自立,真是透彻。若我夫人当初也有这般觉悟,何至于困于家庭、受制于媒妁,被迫嫁我?”
这人算是把漫画彻底丢给了北师大的学生们,在他的钞能力下,已经是两个小组同时开工,进度肉眼可见的快。小院子都呆不下,钱夏说他联系了北师大活动室,布置好了就搬过去。
林砚之还在拼命码字,觉得自己命苦啊,欠账太多,遥遥无期。
看着钱夏优哉游哉,林砚之便没了好心情:“嫁给你还嫁错了?你真要是支持女子自由,你和她生什么孩子?”
“与谁生不是生?幸好是遇到我这般开明之辈,若是换了别人,冷落在家守活寡,没孩子还得受婆家的苛责。”钱夏自夸起来臭不要脸。
提到生孩子的事情,林砚之觉得忍一忍,毕竟钱夏夫人肚子里那位极其重要,可不能改了时空线。
钱夏还喋喋不休:“就比如我师兄,与人定完亲就跑东洋去了,回来了也不入人家房间,来北平也没带着人家,让人在老家独居,着实是……”
林砚之当即就知道钱夏这货说的是谁了:“你怎么不当面和你师兄说?只敢在背后……”
话尚未说完,就听到门口一声沉喝:“德潜!”
这四合院都快成公共厕所了,不管是谁,想来就来,想走就走。不过来人多是来找林砚之,这回却是来找钱夏,非常罕见。
钱夏浑身一哆嗦,几乎是弹射而起:“这声音……怎么如此熟悉?”
探出头一瞧,顿时魂飞魄散。
只见门口站着一人,脸庞瘦削,头发约一寸长,根根直竖,发丝直立,唇上留有浓密胡须,形如隶书“一”字。身着朴素的深色长衫,眉目凛然。
钱夏做贼心虚,连连摆手:“没说你,没说你……”
周科长莫名其妙:“你们在说什么?”
钱夏这才回过神,知他并未听见先前言语,赶紧转移话题:“来得正好!我与你提过的,这位便是林砚之。砚之,这位是我师兄,同在太炎先生门下求学,周育才,如今在教育部任职。”
“周先生久仰。”
周育才客气回礼:“德潜常与我提及你,听闻你主张推行白话文、简化汉字,提倡‘写人的文学’,我颇以为然。或许此道,真能普及教育、开化民智。”
他话说得浅淡,语气平和,全无日后文字那般犀利率直。
林砚之估计周先生只是听钱夏随口提过,并未细读自己的小说与报纸论战。
目前他的思想还处于空窗期,重心完全不在写作身上,时时被无聊的工作所折磨,还在校对《嵇康集》,研究研究墓志拓本。依他此刻思想而论,尚未全然站在白话文一边,不过是略表认同。毕竟白话文不是主流,还有很长一段路要走。
周先生今年4月在《小说月报》上面发了篇叫做《怀旧》的文言文小说,大概就是“我”回到故乡,偶遇儿时玩伴沈士远的故事。沈士远曾是村里的才子,却因家庭变故和科举制度的废除,生活陷入困顿,最终沦为酒鬼,精神失常。借此批判了封建社会的残余影响,特别是科举制度废除后,新知识分子面临的身份认同危机和社会地位下降的问题。
《怀旧》在文学史的地位不高,却能够看出他文学道路的早年轨迹,是他的来时路。《怀旧》通过九岁孩童“予”的眼睛观察成人世界,这种天真视角下的社会讽刺,在《社戏》《从百草园到三味书屋》等篇目中得到更成熟的发展。
《怀旧》中描写了私塾教育的僵化与师生关系的压抑,也应和了《朝花夕拾》中《二十四孝图》《五猖会》等篇对封建礼教与旧式教育的尖锐批判。
对秃先生道貌岸然却无真才实学的刻画,以及富商金耀宗趋炎附势、商议迎降的滑稽,已具备《阿Q正传》《孔乙己》中人物反讽与社会嘲讽的雏形。
为了表示客气,寒暄几句。
周先生才把手中纸袋往前一递:“这就是你说的法兰西甜品?实在是难以下咽!枉费我抽空跑了一趟!”
钱夏探头一看笑得前仰后合,捂着肚子直不起腰:“这……这哪是法兰西甜品?这不就是蛋卷吗!”
“我去的就是法兰西人开的店,说的就是你告诉我的名字!”
“那肯定你发音带了口音,人家洋鬼子哪里听得懂啊。”钱夏推了个干净,“真正的甜品是两瓣面包中间夹着厚馅,香甜软糯,差之远矣!你分明是被人糊弄了。”
这两人都是浙人,说话确实带点口音,只是自己许多时候发现不了。
就像是“我寻思我也妹有口音呐”,差不多意思。
“德潜,你怎么告诉育才兄的?”林砚之问道。
“百巴雷特,标标准准!”
特喵的还巴雷特狙击枪呢!
周育才摇摇头:“不对,你和我说的不是百瑞斯什么的吗?”
“肯定是你记错了!我绝对没说什么百瑞思乱七八糟的。”钱夏死不认账。
林砚之觉得应该是钱夏本来就说错了,周育才也没记住,于是便是错上加错,幸亏人家甜品店,换别的指不定拿什么东西出来呢。
林砚之解释道:“甜品其实叫车轮泡芙,和店员说要布雷斯特泡芙,如此就不会搞错了。”
“林先生说话是要比德潜好听多了。”周育才白了钱夏一眼。
他难得脾气好些:“敢问林先生有字?或别的称呼。”
“尚无字号,若要称呼,和德潜一样喊我砚之便可。”
钱夏在一旁解释:“砚之是留学美利坚的,不讲究我们字号这一套。”
“原来还是留洋高材生。”
林砚之连忙谦逊:“不过拾人牙慧,谈不上真才实学。”
钱夏知道师兄在教育部就像是个透明人,寻常的科员也不会过来找他聊八卦,担心他不知道,便提了一嘴林砚之小说的事情。
“如今风靡北平的《精武英雄》《姊姊妹妹站起来》,皆是砚之所作!
周育才也没到两耳不闻窗外事的地步,也听闻女**、国会请愿之事,闻言大为惊叹:“原来……皆是出自你手?”
“不过是消遣人的东西,养家糊口罢了。”
钱夏不明白他为何如此低调:“砚之,可不能过分谦虚,显得虚伪了,你是吃了龙筋凤胆不成?花得了那么多银钱?还就是糊口?”
周育才瞥了钱夏一眼:“你搁那又唱又跳的做什么?倒像是你分了半壁江山似的。”
“我也是有功劳的!”
“人家砚之写书,你竟能从中看出自己的功劳来,这份本事,怕是连照妖镜都要自愧不如。”
钱夏下巴一扬:“里头的插画出自我手,我居功至伟!目前还在赶制《精武英雄》的漫画书。”
钱夏注意到林砚之的眼神,赶紧找补:“大部分是我画的,剩下的也是经过我指导把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