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熊把烧好的热水拎进内屋后,林砚之就带着他退到院子,找了个阴凉处歇着,傍晚的风非常舒适。
方简兮瞧着盆里的热水,想着别浪费,索性拉着小月一起洗。
小月的伤疤已经愈合,完全能碰水,她一瘸一拐的,主要是长期不活动导致肌肉有些萎缩,只要多做些康复训练,用不了多久就能蹦蹦跳跳了。
方简兮把皂角化开,温柔地给小月揉搓着头发,盆里的水很快就染成了灰黑色。
“姐姐,我们……真的要搬走吗?”
方简兮手上的动作顿了顿:“房子都租好了,过两天我们就搬过去。”
“姐姐,你舍得吗?”
方简兮幽幽叹道:“我有什么舍不得的?林先生是文曲星下凡一般的人物,才华横溢,心怀天下,我们这些凡人,能沾到他一点仙气,能被他搭救一次,就已经是天大的好运了,又怎能奢求别的呢?”
小月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头发上的水珠顺着脸颊滴落,方简兮拿起毛巾,把她的头发包起来。
洗干净后的小月,眉眼清秀,皮肤也变得白皙,隐隐有几分美人胚子的模样,方简兮看着她,眼底满是爱怜。她对小月这般不离不弃,或许,就是在照顾那个曾经在津门海河边,有家却回不去、满心委屈的自己。
而林砚之救下小月,则是因为小月眉眼间有七分像他原时空的妹妹,是他对过往的念想。
女人洗澡本就慢,两个女人一起洗,就更慢了。林砚之陪着秉雄在院子里玩了会儿斗草,没一会儿就觉得没劲,索性搬了个小板凳,坐在屋檐下抽起烟来。
过了半个时辰,房门才打开。林砚之抬眼望去,瞬间眼前一亮。
方简兮换下常服,穿上了一身素雅的女装,裙摆轻扬,眉眼温婉,少了几分女侠的飒爽,多了几分大家闺秀的温婉,别有一番韵味。
一旁的小月也显得格外灵动,多了几分鲜活。
林砚之笑着打趣:“挺好看的,以后可以常穿,比你平日里穿的那些衣服雅致多了。”
方简兮脸颊微红,轻轻拢了拢裙摆:“这衣服还是我母亲在世时给我准备的,好看是好看,就是太束缚,不方便活动,平日里也就不敢穿。”
这年头没有吹风机,一大一小两个女人,跟着林砚之一块坐在屋檐,等着六月的晚风,一点点把头发吹干。
趁着晚风微凉,方简兮才缓缓说起,为什么租房子的事情拖了这么久。
如今中介市场非常畸形,押三付一,甚至押六付三比比皆是,想要找一处押金少的房子极其困难。
当初看房的时候,中介把房子吹得天花乱坠,干净整洁,家具齐全,可等到她准备搬进去的时候,才发现满是问题。
首先是原先看房时看到的家具,全被房东搬走了,房东还振振有词,说租约里根本没写要提供家具。没办法,方简兮只能四处去凑一些二手床、桌椅。
然后又发现房子的房顶漏雨,屋子里面还藏着二三十只臭虫,指不定还有窝,得找人来杀虫、修房顶,一来二去,就拖到了现在。
方简兮苦笑一声:“我也没想到,租个房子竟然有这么多的曲折。”
哪怕是在现代,照样是押金不退、恶意定损、高价水电、虚假宣传,不同的时代,同样的人性,同样的算计。
这还只是租房,若是买房的话……
林砚之跑去找钱夏,他已经醒了。
“别赖床,商量商量买房的事情。”
这下钱夏麻溜地起身:“嘿嘿,这不是想给你和方小姐留点空间嘛,省得我在外头碍眼。”
“再聒噪,不借钱了!”
“那不行,我还得买三进四合院呢,我们家里头人多!”
林砚之和钱夏两个臭外地的,仅限于哪里有好吃的、哪里有好玩的,买房这种大事,两人都是一窍不通。反倒是方简兮这几日尽和中介打交道,对里头的门道稍微了解一点。
“买房的契税一般不低于房价的4个点,还得缴凭单费,大概是2个点。拉房纤儿要5个点,这个要买卖双方给。”
凭单费就是交易过程中的行政规费,也不知道怎么收费的时候就说人力值钱了。
刚听了两句,钱夏就坐不住,整个人完全醒了:“多少!你说多少?”
“砚之,你说句公道话啊,这买个房,还得额外掏快11个点了啊!”钱夏摇晃着林砚之。
他有点头晕,把钱夏的手拨开。
“拉房纤儿的5个点怎么分?”
“北平这儿的规矩是成三破二。”
买房的是成,是买入资产而成功的意思。卖房的是破,是卖出资产而败家的意思。买房的付3%,谁让你资产增加了。卖房的付2%,同情你败家,少掏点儿心里舒服。
相比较津门和魔都,北平的房子属于不太好卖,百姓太穷买不起,四合院房子又都比较旧,真豪华、舒适些的没什么人买得起。所以很多人都是租房,凑合着住而已。
买卖房子少,生意不好撮合,房屋中介干脆死咬着5个点不放,抱着的就是三年不开张,开张吃三年的心态。
第69章 杂税猛如虎啊(八更,2万字,不是小狗)
方简兮掰着手指,“除此之外,还有警捐、巡捕捐、教育捐……”
教育捐是一次性的,多是不多。可警捐、巡捕捐就让人头疼,合起来叫房捐,听着像是捐赠,其实就是一种专门税,是警察厅收取专门发放警饷的专款。
房捐按各户房间数目,分楼房、瓦房、灰房三种等级计征。
钱夏一算三进四合院房间数,咬牙切齿:“这得多少钱,还每个月都收?!”
说是这么说,事关巡警工资的钱,谁敢不交试试?希望那帮“臭脚巡”堵门的时候,也有胆气说一声“试试就逝世”。房捐其实有点像是现代美利坚的房产税,他们是用在本区域的教育和治安,交的多警察就多,教育就好,算是富人区,安全有些保障。交得少?那就少点警察,天一黑你们随便“人类清除计划”,管你死活呢。死得差不多了,白天警察出来洗地,说不定耗材还能再挣一笔。
区别就在于,美利坚的房产税是真有用,民国的房捐就算是交了,巡警还是不管你死活。
这还是买房时候的各项开销,方简兮租的房子想接通自来水,自来水安装费就要好几十块,她立马就打消了念头。要是林砚之和钱夏钱多了没处花,想要安装一台时髦的手摇电话机,起步就是500块。
这些杂七杂八的开销听得钱夏倒吸一口凉气,感觉院子里面都凉快了许多。
钱夏听得直跺脚:“抢钱呐,这就是抢钱啊!”
“砚之,你怎么一点反应都没有?”
如何呢?又能怎?
买房纳税又不是现在才有,古今中外没有例外,无外乎就是多少的问题。现代买房超过144平方契税也要3个点,三进四合院都多少个144平方了?还有满二唯一、满五唯一,不符合的也得按照5个点收税,房屋增值部分20%或总价1%的增值税,新房还得一次性缴纳2-3个点的公共维修基金……
习惯了。
买房的烦恼是普遍的。小舒在散文中写过,“在北平,找房如寻宝。好房子早被军阀、官僚占了;剩下的不是漏雨,就是邻家吵闹。你若是个穷教员,连个四合院的耳房都未必租得起。”
周先生在魔都租房,不仅要付月租,还得先付500大洋的“顶费”给前任房客,才能获得承租权,只能无奈感慨“在魔都,房子不是给人住的,是给钱住的。”胡
适之一生从未买过房,长期租房居住,他坦言“非不愿也,实不能也”。
也就是张恨水,靠着丰厚的稿费,在北平买下了一座四合院,成为当时文人中的少数例外。
所以林砚之选择从通俗小说开始是非常明智的,真要是搞学术、写严肃小说,估摸着得租好久的房。
与其自己瞎琢磨、被人坑,不如找个靠谱的掮客帮忙。一个合适的掮客,虽然会挣点中介费,但至少能帮着核实产权、规避风险,省得最后落得个人财两空的下场。
而他身边,恰好就有个现成的合适人选。钱贵这人混迹多年,人脉广、路子野。
第二天一早,钱贵日常在裕泰茶馆晃悠,茶馆就是三教九流齐聚的地方,最适合寻找机遇。
被林砚之找上要看房的时候,他还以为林砚之对现在住的院子不满意,连忙陪着笑脸赔罪:“林先生,是不是孙三儿那龟孙忽悠您了?您放心,要是院子有什么不满意的,能改的我立马让他改,改不成的我就让他给您换,保准让您满意为止!”
钱夏站在一旁看得目瞪口呆:“乖乖,你找的这房牙,态度怎么这么好?”
“瞧这位先生说的,我哪里是什么房牙,就是个中间人,靠帮人牵线搭桥混口饭吃罢了。”
房牙其实就是房产中介,好听点也可以解释为房产经纪人。房牙的名声不算太好,毕竟不坑不骗怎么发财呢。
一听要买房,还是两个人都要买,至少是三进四合院,钱贵心里头狂喜不已。
少则五千,多则一万块,友情价收四个点中介费,那也是200到400块的收益,大单子啊!
这才不过两个月,直接就要买房,钱贵猜想肯定是林砚之家里帮衬,东洋留学穷鬼多,能去美利坚的肯定有点家底的。反正,能够一次性拿出那么多钱的人,都不是他钱贵能够惹得起的。
他当初就觉得奇怪,怎么租房只愿意付三个月的,原来人家从一开始就打算先落脚,再买房扎根。
“嘿,林先生,钱先生,买房找我您可就找对人了!”钱贵拍着胸脯道,“你要是唤别的房牙,不坑你个千八百块,你都别想见到什么像样点的房子。这里头的花头可多了,当初洋鬼子打进京城,多少人就跑了,还有人直接就没了,房子很多时候说不清楚到底是谁的,这就得看红契和白契,红的要贵点,白的便宜但说不定原主过两年就回来,拿着过去的地契房契来要回去。”
红契就是经官府盖章的契税凭证,白契则是民间私契,红契更具法律效力。但由于产权登记制度不完善,无法通过官方系统查询抵押、查封或共有权情况,存在一房多卖风险,所以哪怕是红契也不是百分之百保险。
中介要是尽心,可以调查和走访,若是不用心,那就随便敷衍了事,反正出了岔子的时候他都不知道跑哪去了。
“这里头那么多门道?”钱夏听得咋舌,心里暗自庆幸找了钱贵,不然自己肯定得被坑。
城市套路多,我要回农村。
“不止呢,如今不少好房子基本不外流,都是达官显贵内部成交,一半的房牙听都没听过,想要看房、找房,全得托关系、找熟人打听。”钱贵嘿一声,“恰好我和那帮八旗子弟玩得好,别看他们落寞了,家里头房产还是硬邦邦。跟洋人那边我也能说得上话,有些洋人当年进京城抢了不少好房子,现在想要回国,急着变现,价格也公道……”
钱贵这般自夸,无非就是想证明自己门路广、能力强,让林砚之和钱夏放心把买房的事交给自己。
“我跟林先生也算是老生意了,你们就尽管提要求,找房的事包在我身上。”
“中介费就按4个点算,买卖双方各出一半,除此之外,要是还有别的杂七杂八的开销,都由我来承担,绝不额外多要你们一分钱。”
钱夏听得心里头舒坦,原本是5个点,这就给降了1个。久贫乍富,能省一点是一点。
“我要内城三进四合院,最好是通了自来水,要是能通电最好。”钱夏提了要求,撇了一眼补充道,“最好是能和砚之做个邻居。”
钱夏提了一堆要求,钱贵都是应了下来。
等钱夏心满意足地回房间,钱贵才凑到林砚之身边:“林先生,您有什么格外的要求?”
这人确实滑头和机敏,看出两个人中真正做主的还是林砚之。
“如果是能够通电就再好不过。”林砚之补充了一句。
实在是夜里写作时,油灯用着难受,不如电灯亮堂。
“这就得在东西交民巷附近找了,那儿的电稳定些。”
北平最早的电厂在西苑,就装了一台发电机组和用电设备,供宫内照明用电。后来在前门西城根建设电厂,有5.2千伏配电电网,向城区和关厢供电,这是北平地区配电电网第一次投入运行。前门电厂的发电机组总容量为3035千瓦,现代稍微大些的工厂都不够用。
“对了,有个事情还得让你出面帮忙处理一下。”林砚之说了一下方简兮的遭遇。
钱贵一脸惊诧:“方小姐,你怎么在那边租房子?”
方简兮憋出了两个字:“便宜。”
“确实。”钱贵没多过问,“那地方我也熟,之前混过一段时间,这是人家盯上你了。”
“帮忙修缮房子的也是他帮你找的?”
“你怎么知道?”
“那是人家看出你不差钱,才一口一口的吃,过两天就会找你说预算不够,让你加钱。修了一半,住不进去,别人不愿接手,租金还在一天天给……”
方简兮脾气上来了:“怎么能如此!”
“不过交给我就成,我找那边管事的,一天时间给您解决好喽。”
为了拿下林砚之和钱夏的买房大单,解决方简兮租房的事情算是赠送,也是让这两位爷瞧瞧他钱贵的实力。
拱了拱手,钱贵就告退,才出门走了几步,他就停了下来,露出一副懊恼的神情,又掉头回来了。
林砚之奇怪地看着去而复返的钱贵。
钱贵一脸严肃:“林先生,有个事情,我不知道当讲不当讲。”
“有什么话直说,不必藏着掖着。”
“你们这一片有什么人有固定的车夫吗?”
住在这片的多是上不上下不下,几乎没人会雇佣一个专职的车夫。林砚之有些弄不清楚,按理来说,这事不应该是钱贵更了解吗?
钱贵警惕地左右扫了一下,小声道:“我早上来的时候,就觉得胡同口有个拉黄包车的不对劲,有客人来问价都不是很耐烦。刚我出去,他还搁那,眼神还总往咱们院子这边瞟,我感觉来者不善。”
林砚之心里咯噔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