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豪1913:行走在民国 第56节

  陈师曾与周先生也是有缘分,两人早年同赴东京弘文学院留学,同窗共读、同室寝居、上下铺朝夕相伴。归国后又一同任职于教育部,只不过陈师曾任的是编纂处编审。

  人生三大铁:一起同过窗、一起扛过枪、一起下过乡。下乡算是工作的话,他们就算是占了两大铁。

  林砚之最初知道他,其实是在读迅哥儿的日记,他在日记里面说自己买了碑帖、古籍、笺纸,往往就会出现陈师曾的名字,这两人作伴算是把琉璃厂逛了个遍。

  日记中记载:

  6月14日,“师曾遗小铜印一枚,文曰‘周’。”

  6月19日,“往琉璃厂买《孟广宗碑》一枚,北齐至后唐造象十二种十四枚,共值四元。”

  6月21日,“赠陈师曾《会稽故书杂集》一册。”

  一个人中年丧妻,一个则是硬生生被母亲塞了个媳妇,有等于没有、从未碰过,两个男人凑一块过日子,白天两人在一个地方上班,下了班或者放假就一起去琉璃厂淘宝,只能说齁甜齁甜。

  虽出身名门,自己也是名声在外,陈师曾倒是没有自傲,反倒对林砚之口中全新的现代漫画概念充满兴致。

  说到底,陈师曾的漫画是静态,单独篇幅,主题多是讽刺和记录,不像是林砚之连续的、动态的漫画,是有剧情,在讲一个故事,更别说从影视吸收而来的分镜头等概念。

  既然有相对专业的人在,林砚之虚心求教。

  陈师曾沉吟片刻说道:“抛开我与育才多年同窗同袍的私交不谈,单论画稿风格,我认为育才的思路更贴合新式漫画。但需适度收敛,不可一味堆砌力量感、强化体魄张力,若太过刚猛厚重,便与陈真飘逸洒脱的侠气背道而驰、两相冲突。”

  林砚之把周先生主导绘制的人物原稿拿了过来,画上人物筋骨暴涨、肌肉线条夸张突出,这都快要变成“肌霸”,有那么点东洋现代动画的感觉。

  钱夏的人物线条柔和流畅,没有肌肉感觉,太过于保守,周先生的肌肉感太强,少了那么几分飘逸。

  两极偏差,各有缺憾。

  陈师曾建议道:“所谓武者动作飘逸,不在身形浮夸,而在气韵生动,是一种只可意会不可言传的感觉。我觉得可以适当地引入一些写意画的笔法和意境,如此便恰当到好处。”

  迅哥儿曾说中国人的性情总是喜欢调和折中,如今也不得不接受陈师曾折中的方案。

  这倒是让林砚之发现了陈师曾的作用,迅哥儿和钱夏两人在观念上始终无法融合现代漫画的概念,两个人观念上还时有冲突,陈师曾好就好在兼具国画和漫画双重才能,加之他与迅哥儿关系好,能够调和两个人。

  聘了迅哥儿,再聘一个陈师曾又何妨?

  迅哥儿举双手赞成,反正他和陈师曾本就形影不离。

  只有钱夏受伤的世界达成了。

  “砚之,先前有育才过来监督我,如今又来一个陈师曾,直接成了监督之上的监督,我如今说话是越来越没有分量了。”钱夏一脸的幽怨。

  这是吃了醋了呀。

  林砚之赶紧宽慰道:“你们几人里,我最信任的从来都是你。”

  “他们始终是有些旧文人的偏见,没有拥抱白话文,我们同他们不一样。精武英雄就是一本白话文写的小说,只有你才是最能够体会到白话之美的人,有你在,才能够把握住漫画改变的方向。”

  他看着钱夏:“船行驶在大海之中,船舵重要,还是船体重要?”

  钱夏激动道:“船舵!”

  “火车在铁轨上行驶,车头重要,还是车厢重要?”

  “车头!”

  林砚之一拍手:“你就是船舵,你就是车头!他们呢?”

  钱夏得意道:“他们就是船体,就是车厢!”

  钱夏瞥了瞥相谈甚欢的周、陈二人,只觉得扬眉吐气、意气风发。

  丫的,还是民国人好忽悠,简简单单两句话,又能够让钱夏保持一股向上的热情。

  不过林砚之确实是需要钱夏帮忙盯着,否则以迅哥儿和陈师曾蜜里调油的关系,指不定把精武英雄漫画给带到什么地方去呢。

  期间,林砚之还把努力工作的小舒给叫了出来,问了问最近的情况。

  “前天钱先生才发了钱,我给家里面买了些米面。”小舒一脸的兴奋。

  父亲走得早,全靠母亲替人洗衣缝补维持,家里头常常是棒子面、咸菜,小舒拿回去的大洋,足以买一百斤的大米,还能填上点肉食,确实是让母亲松了口气。

  “之前让你尝试写文章,进度如何了?”

  小舒涨红了脸:“写……写过了,不过都是片段,也不是很满意。”

  “你日常与周先生接触颇多,感觉如何?”

  “周先生对我们严格一些,看着不苟言笑,不太好说话。”

  “多向他请教请教,尤其是如何写文章的精神。”

  “周先生会写文章?”

  林砚之莞尔一笑:“应该是挺擅长的。”

  团队又多了一员,饭点林砚之请客,几人就去了迅哥儿常去的松鹤楼。

  路上,林砚之向陈师曾问东问西。

  “师曾,你认不认识,一个叫齐璜,或者齐萍生的画家?”

  陈师曾摇摇头:“不曾认识,是在北平吗?”

  林砚之想了想:“湘潭人,全国各处跑,不过我听说他的画不错,若是有机会你可以指点一二。”

  “若是后辈,本就应该提携。”陈师曾思想觉悟挺高。

  “应该不算后辈吧?算年龄应该比你还大一轮。”

  “既然是前辈,怎么轮得到我来指点呢?”

  “这不是没你有名气嘛,达者为师,若是遇见帮我多要几副画作,我倒是挺欣赏的。”

  “我帮你留意一下。”

  历史上,陈师曾对齐白石的帮助不止是贵人,应当是伯乐更准确,不仅是指导更新了画风,还为他引荐了画坛大家,双管齐下之后白石的画风才逐渐形成个人特色。

  原本卖不出去的画作,经过陈师曾的推荐和展览,甚至把齐白石作品价格标在自己之上,让白石一夜成名,画被抢购一空,价格也在众多名家之上,至此才算声名鹊起。

  林砚之想想一幅画现代拍卖价,动辄上亿。这不是传家宝什么是传家宝?一张画,够子孙后代吃一辈子的,吃得慢了,利息又涨回去了。

第84章 迅哥儿的他么的

  有迅哥儿在的场子,永远离不开三件事:抽烟、喝酒、骂人。

  上了菜、喝了酒,点个烟就开始骂。

  “教育部……多是尸位素餐,官僚横行……”迅哥儿嘬了口小酒,“最是庸碌无耻、钻营下流,同僚之间狼狈为奸、沆瀣一气,真是……他妈的”

  陈师曾赶紧拦一拦:“育才,才喝了几口而已,怎么连粗口都脱口而出了?”

  “呵~他妈的怎么了?这话的分布,大概就跟着中国人足迹之所至罢,使用的遍数,怕也未必比客气的您好呀会更少。假使依或人所说,牡丹是中国的国,那么,这就可以算是中国的国骂了。”

  “好歹收敛几分,言语还是柔和些为好。”陈师曾继续劝解。

  迅哥儿一拍桌:“那行……我改改,有了,而母婢也,赘阉遗丑……”

  而母婢也出自《战国策·赵策》:(齐)威王勃然怒曰,叱嗟,而(尔)母婢也!

  赘阉遗丑出自陈琳《为袁绍檄豫州刘备文》:操赘阉遗丑,本无懿德。赘阉,指曹操的父亲曹嵩过继给宦官曹腾做儿子。

  旧式教育出身的人,确实是能够引经据典,而现代教育出身的林砚之只能在一旁鼓掌,说一句:牛逼。

  陈师曾挠挠头,哭笑不得:“这不一个意思嘛?算了,你想怎么骂就怎么骂吧。”

  此时的教育部部长老蔡对迅哥儿其实挺重视,许寿裳向蔡元培推荐鲁迅时,老蔡说:“我久慕其(鲁迅)名,正拟驰函延请,现在就托先生(许寿裳),代函敦劝,早日来京。”

  蔡元培说久羡迅哥儿名声,并非客套话,东洋留学时,迅哥儿写过不少稿,还和弟弟翻译出版《域外小说集》,在留学生群体中声名鹊起。

  再说老蔡也是搞小团体的一把好手,他是浙省人,从担任教育总长开始,教育部里担任要职的浙省人便多了起来,这成为民国初年教育部的一个特点。

  迅哥儿是浙省籍,又刚从东洋留学归来,被老蔡重用安排到教育部也是理所当然。

  迅哥儿的官说大不大,说小可不小了,教育部如今的序列是总长-次长-司长-科长。

  教育部总长,北洋内阁成员之一,显然是部级。司长下面没有处长,直接就是科长,以现代来说,迅哥儿这个科长算是正处。

  迅哥儿还有一个大总统任命的佥事头衔,属于高一级兼低一级的兼职,佥事兼科长,这个佥事的官阶应相当于副司长,也就是现代所说的副厅级别。

  如果是要外放,迅哥儿应该就是某个省教育厅长,毕竟是京官,出去就是高一级。

  可是这并不妨碍迅哥儿骂教育部,骂官僚作风。

  “我官不过佥事,而每月薪水不多,然亦常常欠薪……所做之事,大抵无聊。同僚敷衍公事,尸位素餐,只知混日子,半点革新济世的热忱都没有。”

  陈师曾听了苦笑一声:“育才说自己不过佥事,那我这小小的编审岂不是不入流?”

  佥事兼任科长,好歹算是官吏层级,属于公务猿层级,陈师曾的职务是编审,编审就是出版方面的技术人才,按照别类算是事业编专技。

  “你育才搁这抱怨,我岂不是更加痛苦?”

  迅哥儿接着就是骂领导欺下媚上,每逢祭孔大典,教育部强制全员跪拜行礼。

  “跪了几千年了,还得接着跪……”

  听着意思,还是教育部的领导讨好大总统,大总统想要尊孔复古,便要加倍执行。

  林砚之和钱夏对视一眼,觉得体制里面怎么如此恐怖。

  钱夏在浙省教育总署教育司视学任职过,妥妥闲职,整日摸鱼混日子,屁事没有,所以没感觉过什么压力。

  林砚之就别说了,他都没进去过,就不提什么感受了,看着两人吐槽官僚乱象,只觉大开眼界。

  见二人满脸愁闷,钱夏顿时来了显摆的兴致:“育才兄、师曾兄,若是你们过得不如意,还不如同我一样来学校当个老师。”

  他嘿嘿一笑:“鄙人不才,被北平高等师范聘为了讲师,过两个月就去开课了。”

  作为钱夏的师兄,迅哥儿是托人帮他说情过,自然是知道他的去向,也清楚是这人又开始嘚瑟,

  这一点迅哥儿和林砚之一样,见着钱夏开始嘚瑟,就忍不住想要嘲讽一波。

  迅哥儿一笑,林砚之就感觉一哆嗦,立马察觉到没什么好事。

  “德潜啊,既为人师表,要给京师最高等的师范生授课,总得讲究体面表率。就如现在……体态胖滑有加,身形松垮散漫,这般模样,如何做学子表率?”

  真毒,还攻击体型。

  迅哥儿又接着说道:“还有啊,可千万不能在讲台上扭来扭去,唠唠叨叨……”

  钱夏这暴脾气:“你可别说我,你个矮冬瓜,也好意思编排旁人?”

  “怎么算,我也比你自由些,至少陈校长是不会拖延我工资。”

  两人彼此攻击了一会,看得陈师曾和林砚之扶额。

  陈师曾轻声问道:“两人一贯如此?”

  林砚之无奈摇头:“见面必掐,天天互损,我早就习惯了。”

  趁着两人喝酒拍桌、互相对线的空档,林砚之借机和陈师曾敲定合作分红。

  不管如何,合作事项说在前头,总比事后纠纷好得多。

  “如今漫画收益,除开书局那边,我是两成,育才和德潜各0.5成,师曾兄中途加入,担任专属美术顾问,每月固定薪酬五十银元,另加零点二五成分红。”

  钱夏算是项目牵头人,迅哥儿主要是管理和组织,加入稍早,陈师曾是顾问,分成比例少一些,拿一点固定工资。

  陈师曾一人吃饱全家不饿,不过谁让他和迅哥儿一样有去琉璃厂买买买的爱好,而且本职工作工资还比迅哥儿要低。

  他对每月50块的外快已然挺满意,主要是因为只需隔三差五来一趟,动动嘴就行。

  陈师曾身为名家,不以卖画谋生,多以画会友,小幅画作也就数银元而已。何况常言说乱世黄金,盛世古董,清末以来战乱不断,谁有大笔闲钱买书画,自然也卖不上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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