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豪1913:行走在民国 第64节

  欢喜之后,她又有些惋惜:“如你之前所说生产力和生产资料,沈教习有超高的技术,也就是生产力,能够自己接单养活自己。为何还过得这般憋屈,要被丈夫肆意拿捏、欺压束缚?”

  “根源在礼教束缚、人身依附。女子哪怕有谋生之力,若不能自我觉醒、挣脱封建纲常的捆绑,始终依附家庭,就谈不上真正的女子权利与人格独立,女子依旧逃不出沈寿那样的宿命。”

  “想要真正解放女子,就要砸烂儒家礼教,打倒孔家店!”

  这话堪称离经叛道、惊世骇俗。

  吕碧晨吓得浑身一紧,慌忙左右扫视,生怕被旁人听了。见无人留意,才暗暗松了口气,可心口依旧砰砰直跳。

  她脸颊悄然染上红晕,眸光水光潋滟,大庭广众地实在是太刺激。觉得这人怎么如此胆大,实在是……太过撩人。

  吕碧晨只觉得身上世俗的束缚忽然被人撕开一道口子,那种冲破桎梏、离经叛道的悸动,冲击得她整个人都颤栗。

  “砚之……这话万万不可在外乱说。”她声音有些轻飘,“如今儒生遍许多,大总统尚且推崇尊孔复古,你这般言论,传出去极易惹祸上身。”

  “那行,下回去你家私下说。”

  “你……你有点轻浮了。”吕碧晨嗔怪地瞪了他一眼,却并无半分厌烦。

  林砚之一摊手:“那我总得有个说话的地方吧。”

  吕碧晨喘了会气,才平静下来:“被旁人听了,终归是不好的。”

  “政权、族权、神权、夫权,代表了封建宗法的思想和制度,是女子的四条极大的绳索。其中族权和夫权就源于儒家,什么三从四德、男女有别、宗法继承……谈女子权力,本就不仅仅是经济独立的问题,唐大姐追求的政治平等,你希望实现的经济自主,到最后依旧会像是沈寿一样遭遇封建旧观念的压迫。”

  “所以不打破族权和夫权这些儒家思想枷锁,解开思想上的枷锁,女子就无法真正获得政治、经济、人格上的独立。”

  吕碧晨张了张嘴,内心波涛汹涌却发不出声。

  她想起以前和秋瑾的交流,那位碧城居士就嫌她这个碧晨软弱。吕碧晨走的是改良的路子,强调独立,主张“女子非为相夫教子而学,乃为自主人生而学”。而秋瑾走的是革命的路子,《敬告姊妹们》说的是“脱奴隶之范围,作自由之国民”。

  这两条路没有对错之分,只是困境下的不同选择。而在秋瑾牺牲之后,吕碧晨其实也融合了一部分她的思想,否则也不会站出来要办什么服装厂。

  可吕碧晨觉得她们两人在林砚之面前都显得胆子小了,他居然想的是和几千年的封建礼教开战。

  “别……别说了,非要说就去我那说,可别在外面说。”吕碧晨担心极了。

第96章 你滴,认不认识石见?(二更)

  眼下北平尚且勉强安稳,南方早已战火纷飞、打成一锅粥。

  林砚之每天起来,就是看一下各家报纸又玩出了什么新花样。

  丁宝臣《正宗爱国报》一贯是盯着袁大总统开炮,说什么弁髦约法、擅借巨款、蹂躏国会、破坏民国,似乎是没有什么新意。

  其它向着国党的报纸声势也相对较弱,主要还是开战以来就没有什么太好的消息,战场上拿不到的东西,也别想靠报纸上的文字拿到。

  北洋的报纸就花样百出,《亚细亚日报》直接带节奏,说孙、黄二人无端起兵叛乱,纯属争总统不成蓄意捣乱。《新时报》直接洗地宋教仁案,说是国党内斗,还有某某人爆料,某某人书信记载,说得有鼻子有眼。

  读者爱看的就是阴谋论,对纯粹的攻击骂人不怎么感兴趣。主要还是大总统槽点太多,怎么骂都觉得差了点意思。一时间,《亚细亚日报》《新时报》成为北平读者的新宠。

  林砚之想到了迅哥儿的一段话:战士战死了的时候,苍蝇们所首先发现的是他的缺点和伤痕,嘬着,营营地叫着,以为得意,以为比死了的战士更英雄。然而,有缺点的战士终竟是战士,完美的苍蝇也终竟不过是苍蝇。

  舆论战确实是对南方造成了不小的麻烦,孙黄只能公开发文表态。

  孙先生在讨袁宣言中说:“仆于权利所在,则为引避”“为公仆者,不以国利民福为怀,反欲牺牲国家与人民,以争一己之位置,民国岂容开此先例。”

  黄先生在苏省独立通电中声明:“兴之本志,惟在倒袁。民贼一去,兴即解甲归农。如存权利之想,神明殛之。”

  他们就差发誓,讨袁真不是为了个人私欲,别听那些报纸胡咧咧。如此倒是把他们架了起来,谁也不适合当这个牵头的。

  经章士钊穿针引线,孙、黄与岑春宣结成讨袁联盟。在各省议会联合会上,推举岑春宣为讨袁军大元帅,规定独立各省都督及讨袁军司令一律归其节制。

  岑春宣是满清重臣,庚子国难中,他千里救驾赢得了慈禧的信任,将他提拔为山西巡抚,后调岑春宣担任两广总督负责剿匪。

  上有太后荣宠,下有黎民支持。岑春宣刚上任便整顿吏治,短短几年间两广竟有1400多名贪官落马。晚清笔记《国闻备乘》记载,“全省官员上下皆股栗失色、所屠者皆污吏。”

  因此,他被时人称为“官屠”,与“人屠”袁世凯、“财屠”张之洞并称为“三屠”。

  岑春宣还提拔陆荣廷、龙济光等本土青年将领进行剿匪,经过近三年的努力,匪患基本平息。晚清小说家梁纪佩《岑督征西》中用“一时士民相庆、老幼欢呼,万家生佛之称、历世公侯之颂不绝于耳”来形容对他的赞颂。

  回到中央之后,岑春宣就向掌握大权的老袁开炮,为了赶走他,老袁的党羽弄来了岑春宣和梁启超(一说康有为)的相片,然后用洗印特技拼成了一张合影。

  如果说,李崖是不懂录音的基本原理受害第一人,岑春宣就是不懂PS受害第一人。

  奕劻拿着照片到慈禧处,诬陷岑春宣勾结维新派。慈禧一生最恨康梁二人,又万万想不到还有“撮景”(巧妙地布置景物使人产生错觉,按现在的说法,叫做PS)这样的技术,信以为真,默然许久,叹道“春宣亦通(维新)党负我”,念及救驾之恩,不予问罪,只是让他退休养病。

  推举岑春宣,估计是国党想要利用他和袁世凯有旧怨,也是利用他比较好的官声。可人家毕竟是满清旧臣,又不是革命党出身,只是被舆论影响,为了避嫌就让出了位置,其软弱性与妥协性可见一斑,二次革命从开始就没有胜利的希望。

  而报纸上的消息一天比一天恶劣,7月下旬,张勋率部相继攻陷徐州、淮阴、扬州……

  徐州地方,历代大规模征战五十余次,是非曲折,难以论说。但史家无不注意到,正是在这个古战场上,决定了多少代王朝的盛衰兴亡,此兴彼落。

  黄先生在获悉徐州失守、赣省湖口兵败后遂离宁赴沪。他人一走,讨袁军全局动摇。倒是金陵第八师的下级军官士兵义愤填膺,举起讨袁的大旗,继续与北洋军血战。

  林砚之看着《新时报》《亚细亚日报》群魔乱舞,弹冠相庆,只能是一声无奈叹息,想找人聊聊,发现院子就只有老王头,和他没什么话可说。

  钱夏、迅哥儿跑去北师大折腾漫画事业,在陈师曾专业的指导下,已经完成了前两册,只等着陆净熙那边调试好机器就能够印刷出版。

  方简兮被父亲硬按着留在林砚之身边暂住,整日闲得发慌。林砚之怕她闷出病来,便索性提议让她去熊夫人的善堂,帮忙照看里面的孤苦孩童。

  大熊、小月也跟着一块去,他们和被解救出来的孩童有共同话题,能够帮着开解一下。没吃饱的时候只会想着吃饭,生活稍微安定,孩子们过往的黑暗便会笼罩下来。

  院里其他租户白日都要上工,王兴福他媳妇闲不住,出门做点小买卖。这还是李东明那边集市搞得有声有色,付点管理费就能得到一个摊位,王兴福他媳妇觉得在家待着也无事可做,不如卖点小东西,挣点零花钱都是好的。

  老两口不愿拖累在津门谋生的儿子,反倒攒些银钱寄过去补贴。真是可怜天下父母心。

  林砚之也没时间潇洒,欠着不少小说呢。文抄公好当,手抄的文抄公就没那么享福了,手腕吃不消,感觉膀子都练得有肌肉了。

  舞狮三部曲毕竟是九十年代的港片,观众的爽点和民国还是略微有些差别,直接照搬难免水土不服,正在他冥思苦想的时候,门口的吵闹声让他不由皱眉。

  “我们滴,找人,你让石见出来。”

  “你们找谁啊?我们这儿没你要找的人!”这是老王头的声音。

  林砚之探头一瞧,院子里面站着两个穿着木屐的东洋浪人。

  为首的浪人挎着武士刀注意到了林砚之:“你滴,知不知道石见在哪。”

  这就是东洋发音和语言逻辑问题,说中文就是会颠来倒去。除非是中国通,待得时间够久,才不会有这样的音调。

  来者不善!

  “等我出来。”

  林砚之趁机去了趟里屋,直接打开方简兮的行李。虽然做了邻居,可方简兮带着大熊和小月两个孩子,房子又小,就把一部分行李寄放在这。林砚之也顾不得男女有别,拨开女子贴身衣物,在箱子底下掏出了马牌撸子。

  他麻利把小手枪揣进衣袋,神色平静走出屋子,想看看到底闹的什么名堂。

  “老王,怎么回事?”

  “林先生,来了两个东洋人,口口声声要找一个叫石见的人,咱们院里压根没这号人物。”

  王兴福只当林砚之是留洋读书的斯文先生,哪里知道眼前这人,就是写出《精武英雄》、名声大噪的作者石见。

  为首的东洋浪人往前一步,眼神凶狠:“你滴,认不认识石见?”

  林砚之不动声色:“你们找他做什么?”

  辛丑条约签订后,东交民巷被划为使馆界,东洋就在原来的肃王府设立新使馆与兵营。东洋人只要踏入使馆区就享有治外法权,中国警察无权拘捕或审讯。

  在前门、东单就有东洋浪人开设的白面馆,警察不敢上门检查。另外就是在使馆的指使下,不少旅行家和考古学者以考察名义,实则测绘北平周边地形、铁路、桥梁,不然为什么流传东洋人手里的地图比民国自己的还要精确。

  至于地位低下些的浪人则是勾结地痞,绑架富商勒索赎金,因享有治外法权而逍遥法外。

  来者不善,善者不来,林砚之得知道又尼玛是谁安排这两个傻货过来的。

  十步之外,枪快,十步之内枪又快又准。

  可惜林砚之技术不行,之前使用的时候就不知道子弹打到哪去了。十步之内,他都觉得自己能够打歪。

  “八嘎雅鹿,这么说你是认识他?”浪人非常嚣张,“他污蔑我们黑龙会,让他出来对峙!”

  能够摸到这处院子,显然是提前摸清了底细。只是这年代拍照不便,对方多半不知道自己相貌,再加本身脑子就不算灵光,只能傻乎乎上门挨个盘问。

  老王头跺了跺脚,着急道:“我都说了,没有石见这么个人,你们怎么就不信呢!”

  王兴福只想这两人赶紧离开,他这辈子都忘不掉东洋人当初跟着八国联军攻进北平的事,知道他们这帮人不是什么好东西。

  唰,年轻的浪人抽出了武士刀,闪着寒光:“把石见叫出来,否则死啦死啦滴。”

  王兴福见对方动了刀,两股打颤,脖子都缩了起来:“林……林先生……你是留洋的,赶紧跟他们说啊,这儿没有姓石的人啊……”

  老王头没想到一把年纪了,还能莫名要惹上血光之灾。

  林砚之一口地道的京都腔:“八嘎拉魯、誰があなたたちを派遣したのですか?(谁派你们来的)”

  两个浪人当场愣住,为首那人下意识还用蹩脚中文问道:“你滴……居然会说东洋话?”

  林砚之一脸不耐烦用日语沉声再问一遍:“到底是谁指派你们来找石见的?”

  东洋内部登记森严,京都的是瞧不上乡下臭要饭的,恰恰浪人也就是比臭要饭的稍微高一点点,这两人一时不知道该怎么接话。

第97章 整个晋西北乱成了一锅粥(日万,求月票嘿嘿)

  为首浪人名叫佐藤雄,年轻跟班叫渡边小次郎,都是黑龙会北平分部混日子的底层浪人。

  林砚之看着两个二傻子觉得头大,安排这两个家伙过来,主谋也是个缺心眼的吧。

  “先让他离开,接下来我和你们说的都是军部机密。”林砚之指了指老王。

  渡边脑子一根筋,唰地直接拔出武士刀:“我现在就一刀砍了他!””

  王兴福见东洋人拔刀,直接就跪在地上了。

  林砚之扶额叹气,是让他离开,不是送他走啊:“把人杀死了,我怎么和石见解释呢?“

  佐藤拦住了渡边:“放他走肯定会找警察,不如让他进房间,把门锁起来。”

  林砚之也怕这两二货随意动手杀人:“老王,外头不管听到什么动静,千万别出来,全当没听到没看到,明白吗?”

  王兴福疯狂点头,刚想走:“林先生,你……你怎么办?”

  “我自有办法。”

  王兴福闻言不敢逗留,拔腿就跑。都不用东洋人动手,他自己就把门反锁了,听动静似乎还把桌椅板凳堵在了门后。

  林砚之这才开始编故事:“我是圆大古,受陆军参谋本部指派,专门暗中接近石见,打探他的底细。根据我们的情报,此人的组织专门诋毁帝国,目的就是对他们一网打尽。好不容易才借着租住的理由慢慢和他搭上关系,你们贸然闯过来大吵大闹,是想暴露我吗?””

  就看他们两个傻缺相不相信光了。

  佐藤和渡边一脸惊恐,军部什么的距离他们太远,别说他们一个小浪人,就算北平黑龙会分部头目,也不敢招惹军部的人。

  佐藤慌忙低头赔罪:“我们……我们只是听说石见写小说污蔑黑龙会,一时气不过,才过来找他当面对质。”

  “八嘎,对峙需要带武士刀上门?”林砚之呵斥,“你当我是傻子?要不要我让宪兵队请你们过去!”

  “嘿!”两人不敢回答,只是弯着腰低着头。

  林砚之不是过来看鞠躬仙人的,步步紧逼:“你们首领是谁?破坏了我的潜伏任务,这个责任你们担得起吗?”

  林砚之上前就是两巴掌:“说话!”

  佐藤被一巴掌打得脸颊发烫,却得面前这人肯定是军部的,这力道、这气场,除了跋扈的军部实在是找不到别人了,立马就相信了林砚之的身份。

  佐藤连忙鞠躬:“嘿!驻华使馆的人给了我们钱,找到石见后能趁机除掉最好。如果没有机会,就想办法把事情闹大,让警察介入,至于后续计划如何,我们就不知道了。”

  狗日的东洋鬼子,下手是真歹毒啊。

  “就派你们两个人过来?”林砚之嘲讽道,“和我们陆军比起来,外交部办事也太不专业了。如果对方身边有保镖、有武器,你们俩莽撞冲进来,不是白白送死?”

  两个浪人被问得哑口无言,他们的脑子就没有想到过这一层。在北平城横行惯了,出了事跑到使馆区就万事大吉,哪里有未谋胜先谋败的觉悟。

  两个棒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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