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豪1913:行走在民国 第80节

  “就是没什么大角,要是哪个大家过来唱两句,我能一个月不掏耳朵。”

  “不要钱还唱得这么好,有什么挑挑拣拣的。”

  “……”

  很快锣鼓恢复,台下的观众激烈地鼓掌,想看看到底又是哪一出戏。

  戏子是被污名化的,达官显贵就没把戏子当人看过。红楼梦里头有一个情节,赵姨娘和戏班的芳官等人打架,探春出来劝了赵姨娘一顿,意思是你一个有名分的姨娘去跟唱戏的计较,这本身就失了体统,因为唱戏的在官宦人家眼里和猫狗没什么区别。

  可对于普通百姓来说,戏曲是他们为数不多的娱乐活动,是生活中最重要的消遣。天桥的戏园子,观众只需要几个铜板就能够听几段戏,还有一块钱天堂的说法,吃喝玩乐、京剧、评剧、河北梆子、皮影戏……这就是老百姓的顶级享受了。

  所以七夕集市有免费的戏能看,吸引了不少人过来,嘚吧嘚吧地赶几里地,啥也不买,就为了能免费听一段。

  在万众期待的目光中,一道挺拔身影缓步踏出。正是袁克文,一身明制亲王服,朱红为底、暗纹铺身,贵气逼人。

  “我的天,这是什么衣裳?这般气派华贵!”

  “这不是满清的旗装马褂,他穿的是新的戏服吗?从未见过这般好看的服饰!”

  年轻的学生一脸震撼:“这是汉家传统服饰!太讲究了,这才是咱们华夏本该有的衣冠气度!”

  “像,太像了!这就是古书中写的衣冠上国模样!”

  看到女工们穿着女款衣裳出场,有人高呼:“高顶髻,绢布狭领长袄、长裙,妆花衫,白纱衫,白银条纱衫,大红缎子织金对衿袄,翠蓝边拖裙……这就是明朝衣服,是我汉人衣衫!!”

  “敢问这是哪本书里头记载的,我倒是没读过呀。”

  那人突然扭捏了起来,非常小声地说出了名字:“金……金瓶梅……我可不是看里头的故事,完全是看明的世情,真可以看看,里头记叙的明晚期社会风俗人情、衣着首饰,那是相当真实具体……”

  另一位读书人骂了句娘:“看个黄书都看出境界来了。”

  汉服本身具有浓厚的群众基础,汉衣冠被赋予了悲情的想象,成为宣传的符号。尤其是在清末乱世,许多人都靠着驱除鞑虏这四个字凝聚起来,一波一波地献出了生命。

  吴樾怀揣炸弹,暗杀考察宪政的五大臣;徐锡麟刺杀徽省巡抚恩铭,并率领学生军起义,被捕后慷慨就义;彭家珍向拥护清朝的宗社党首领良弼投掷炸弹,良弼重伤死亡;还有写下“引刀成一快,不负少年头”的老汪,暗杀摄政王载沣失败后被捕……

  秋瑾在诗中写道:二百余年汉声绝,低头异族着胡冠。邹容的《革命军》则写道:辫发乎!胡服乎!开气袍乎!红顶乎!朝珠乎!为我中国文物之冠裳乎?抑打牲游牧满人之恶衣服乎?

  辛亥的定义便是民族民主革命,而汉服恰恰既代表中华,又代表自由。用来从文化上对抗满清,穿汉服就是恢复中华,恢复人民的自由。

  临时政府的《剪辫令》中就说:满虏窃国,易吾国冠裳,强行编发之制,悉从腥膻之俗。当其初,高士仁人或不屈被执,从容就义;或遁入缁流,以终余年。痛矣,先民惨罹荼毒,读史至此,辄用伤怀!

  辛亥之后,不少人前赴后继尝试过汉服,可惜大多都以失败告终,并未大范围流传。大多是犯了钱夏差不多的错误,死读书,从零散古籍里东拼西凑。古籍里对服饰的描写本就简略,照着生搬硬套,自然是失之毫厘,谬以千里,复原出来的汉服不伦不类,毫无汉家气韵。

  历史就是一个圈子,民国初年搞汉服,和100年后遇到的问题没什么区别。在特定的形制上,吵得不可开交,都在动嘴,没人动手,吵来吵去,便让旗袍马褂得了便宜。

  林砚之所要做的就是先声夺人,不管将来怎么吵,只要霓裳公司的汉服能够吃下一部分服装市场,百姓能接受汉服的审美,那么这便是一场自下而上的浪潮。

  不管怎么着,也不能让旗袍大行其道。

  林砚之定下的这批汉服版式,最大亮点就是审美在线、形制考究。每一款都有据可查,依托近百年的考古出土实物做参照,这是当下民国一众文人完全不具备的资源。

  也正因如此,台下观众第一眼的直观感受就是好看、惊艳。稍有古文功底的人,看着身上衣冠,再对照典籍里的文字描述,处处都能对上号,一时间激动得难以自持。

  汉服走秀刚落幕,台下瞬间响起此起彼伏的呼喊。

  “再来一遍!我们还没看够!”

  “不愧是我华夏正统衣冠,实在光彩夺目!”

  人群里又有人高声发问:“请问这般好看的衣服,在哪能买到?”

  后台的林砚之一听这声音,当即乐了。

  他安排丁一带头起哄,没想到丁一嗓门极大,一开口直接镇住全场,瞬间把所有人的目光都吸引了过去。

  好在丁一就缺根弦,压根不在乎,见另外安排的托没跟得上,又大喊了一声:“请问这汉服何处有售?”

  “诸位,今日走秀的衣服都是霓裳服装公司出品。想要订购的宾客可上前登记预付定金,本厂产量有限、限量供应,下手晚了便再无名额。”

  当即就有公子哥动心,想订一套袁克文同款亲王服。一问价格五百块大洋,当场直接愣住。

  “我的妈呀,这衣裳难道是金子做的?”

  “恢复汉服本是理所应当的好事,可这定价也太宰人了吧。”

  霓裳公司的员工大声解释:“各位稍安勿躁。这款亲王服,本就是大明藩王规制,衣身刺绣出自前清宫廷刺绣教习沈先生手艺,用料更是上等。成本居高不下,定价才会这般昂贵。”

  “咱们公司还有不少日常可穿的平价汉服款式,大家也可以慢慢挑选。”

  公子哥高声起哄:“给我来一件亲王服!我也不差这点钱,我也想试试当个明朝王爷是什么感觉。”

  旁边有个老学究劝道:“这汉服是讲究尊卑的,一般人穿不得。”

  他引经据典正色道:“明制里头说,上可以僭下,下不得僭上。一品玉,二品花犀,庶民男女衣服不能用金绣、锦绮、纻丝、绫罗,否则犯僭越大罪,将施以重刑。”

  那公子哥嗤笑一声:“你要这么说,那我还就非要定一件穿上试试。不光私下里穿,我还要穿上大街,在大庭广众之下走走瞧瞧!你要是看不过去,你就让明朝的官来弄死我,呵呵!”

  老学究被呛得一言不发,良久才叹道:“导民以礼,风之以乐,今礼坏乐崩矣!”

  戏台前一片热闹,女工和梨园的角来回展示,热得一头汗,却兢兢业业。若是大方客人点名要看哪一套,便急匆匆回后台换上。

  他们既是模特,也是销售,如果客人在他们推荐下付了定金,便能够得到一笔分成,如果取货付了全款,还有额外的奖励。

  梨园的戏子身份轻贱,没什么权利,客人听戏的收入得先分给戏院,然后戏班班主再拿走大头,到他们手里并没有多少。没有大款追捧打赏,日子过得也是紧巴巴。女工们大多出身八大胡同,和戏子比好不到哪里去,被解救出来之后需要养活自己,更加具有紧迫感。

  成功卖出一件高端定制款就能提成10块钱,这比女工忙活一个月挣得还多。

  模特们卖力,也带动着客人们的热情,吕碧晨开单子收钱忙得停不下来,赶紧找来方简兮帮忙。

  还有客人纯属色批,见不少女工模样不错,还想着以下订为条件把人约出去,这些女工就是不愿意在八大胡同自甘堕落才逃离出来,怎么会同意这般的要求。色批客人还想要纠缠,他不是没女人,完全是对这般穿着的女子有新鲜感,直接被方简兮一个武术起势给吓跑了。小姑娘花拳绣腿的,其实没啥攻击力,奈何一招一式的还怪吓人。

  好不容易人少了些,袁克文搓着手一脸急切:“怎么样?这一会功夫订出去多少件了?”

  吕碧城扫了眼账本:“已经订出去178件,其中高端定制款9件,中等价位65件,普通款104件。”

  高端定制一件500块,九件就是4500块;中等款均价100出头,超过6500块;普通款式均价40块,又是超过4000块的收入。

  袁克文当场目瞪口呆,倒吸一口凉气:“我的天!这短短一会儿,直接卖出去一万五千块大洋了?好家伙,原来干实业竟这般暴利!”

  他娘的,入股入少了呀,5000块买一成股份,太赚了,太赚钱了!关键这入股的钱,还是从他哥身上薅的。

  林砚之却适时给他泼了盆冷水:“不是实业本身暴利,是如今汉服属于稀缺品类,才有溢价空间。而且这些订单,我们工厂全力赶工,也要一两个月才能交付。”

  “眼下必须加大投入,尽快引进西洋机器扩大产能,不然偌大的北平市场我们都吃不下。市场不会等我们,汉服热度起来之后,几百家的成衣铺肯定会模仿,他们的仿品价格会比我们低,到时候会抢走一部分客源。今天这些订单里,未必没有同行混进来买回去拆解。”

  “二公子,设备引进方面吴总监答应帮忙穿针引线,你看?”

  袁克文一拍胸膛:“交给我,有我在老吴不敢耍花腔。”

  这就是总统二公子的底气,吴丙湘权力再大也不过是老袁手底下的狗,袁克文不用给他面子。

  袁克文一脸认真:“那私自模仿咱们的汉服款式,算不算违法?”

  入了股就是自己人,袁克文开口就是咱们。

  林砚之看了他一眼:“二公子,你是司法部的秘书,你问我违不违法?”

  司法部秘书相当于部长助理,副部级别,可惜袁克文就占着茅坑不拉屎,从来没去好好上过班。

  “如今民国律法大多沿用前清旧规,没有明确的服饰版权条例。”林砚之耐心解释,“能靠得上的就是《著作权律》,但人家只保护文字、音乐、美术、艺术品等传统作品类型,没有将服装设计、衣服样式纳入受保护的范畴,就算是在国外,服装款式也不具有版权属性。”

  袁克文若有所思:“国外也没有啊,这就麻烦了。”

  作为公司股东,袁克文觉得有人模仿就是抢他的钱呀,一脸的心疼。他是不差钱,两个妈疼得他不得了。可那些钱是长辈给的,眼下的是他自己赚的,能一样吗?

  林砚之觉得二公子这是想干垄断的买卖,万一胡来会影响到汉服推广,想让他打消了念头:“况且版式是从古籍考据而来,不能占为己有。我们吃肉,也得让旁人喝口汤,只有参与的人多了,汉服的影响力才能真正铺开。”

  “喝口汤没问题,我们的价位以下,他们随便抄,可高端定制这么赚钱,得捏在我们自己手头。”袁克文发挥了一下聪明才智,“样式不受保护,那沈教习秀出来的那些花纹是艺术品,不就符合《著作权律》保护范围了吗?”

  林砚之和吕碧晨看向他,果然不能小瞧了花花公子的脑子,自幼聪慧真不是谣传呢。

  “倒是可以试试。”

  袁克文嘿嘿地笑了起来,能够和法律沾边就行。

  吕碧晨看得有些不解,疑惑问道:“寒云,你乐什么?就算纳入了保护,你觉得眼下巡警厅有那功夫挨家挨户去查仿制商铺吗?”

  袁克文胸有成竹:“警察没空,我有空就行。我不是有个司法部助理的职务嘛,手底下有二十个法警能调遣,跟着我闲着也是闲着,正好盯着那些成衣铺。”

  “喝点汤我就不管了,可谁要是敢仿制高端定制的款式,就别怪我带人上门!”袁克定一副护食的样子。

  林砚之在这点上倒是没阻拦,霓裳得在高端定制上赚得足够多,养着低利润的平价款,以此扩大市场份额。

  七夕集市非常成功,整条长街人流挤得水泄不通,绝大多数摊贩都赚了不少。

  最让一众摊贩意外又难以置信的是,巡警按规矩抽走一成营业额后,确认白日没和客人争执或者出现其他矛盾,竟把收取的两块钱摊位押金,全数退还给了众人。

  清末以来多少年了,有几个人见过巡警能把兜里的钱掏出来?

  “官爷,这就当是我的孝敬,今儿我挣了不少,给大爷们喝喝茶。”有小贩不信,陪着笑,怕巡警这是试探他们。

  谁知道巡警一瞪眼:“你这是贱皮子,退钱还不要,你可别害了我,要是所长知道我不退你钱,回头不仅拿不到劳务费,还得挨板子!”

  其实这帮巡警压根瞧不上这区区两块钱押金。全场一百多个摊贩,押金加起来也就两百块,跟一成营业额的抽成比,根本不值一提。

  所长都说了,集市分成还按照之前定下的比例,除了给警察厅和警署的,剩下的都是派驻所和支援的同僚分,少说也得20块钱起步。而霓裳服装公司和几个饭店赞助活动的钱也成为了派驻所的活动经费,逢年过节发发福利。

  李东明早就把丑话说在前头:“谁要是敢私下贪墨好处,就别怪我不讲同僚情义,直接扒了警服卷铺盖滚蛋。”

  “细水长流,七夕集市办好了,后头还有中秋集市、年会,千金买马骨懂不懂?摊贩们信了我们,平日里面才愿意交管理费,集市的时候才愿意给我们分成。别目光短浅,耽误了派驻所的大生意。”

  有稳定劳务费可拿,逢年过节还有公费福利,往后各类集市还能持续分红,但凡脑子正常的,都不可能为了两块钱押金去铤而走险。

  李希洛带着心腹四处巡查,盯着有没有警员私下借机敛财,他叔急需一只可以杀的鸡好立威,可惜给的太多,还真没人中饱私囊。

  派驻所巡警和支援的警员五十多人,李东明大手一挥,愿意去三等下处的,他来付钱,不愿去的就折现。

  至于周围几个派驻所的头头脑脑,李东明则是拿出了家底,直接去二等的茶室,一等的清吟小班太贵,他们这些都是粗人,只能看不能干,实在是不符合胃口。

  反正二等茶室不少人都是清吟小班淘汰下来的,模样技术都在线,就是年龄大了些,说是大也就是二十多岁,顶多三十,派驻所的头脑就喜欢这个年纪,懂得取悦人。

  李希洛没要人陪,他本还是未经人事的雏儿,姑娘们一凑近,脂粉香气扑面而来,羞得他瞬间满脸通红,手足无措,压根不敢近身。

  出了门,就看到李东明站门口抽烟,顿时惊讶:“叔,你怎么不在里头?”

  “太贵了,请了他们几个就行,我就不去了,省点钱。”

  “几个所长选的都是贵的,您要是心疼钱,干脆不请也就罢了。”

  李东明白了他一眼:“人家过来帮忙,还不请人家潇洒一下?我若是小气抠门,以后当了署长,他们愿意帮我干活?林先生和我讲过历史故事,楚霸王没当得了皇帝,就是因为当皇帝的刘邦讲义气,所有人都愿意跟着他混。”

  “可这次集市收了不少抽成,林先生也给了经费,你不一起享受享受?”

  “钱到用时方恨少,能省一点是一点,攒点家底还得给你娶老婆呢。”李东明看着侄子,“你怎么不挑一个?”

  李希洛涨红了脸:“我……我不懂,害怕!”

  “里头的女人又不是老虎。”

  李希洛直摇头:“比老虎还可怕呢,一靠近就动手动脚,手都敢往我裤裆里乱摸……”

  李东明又好笑又无奈:“等你叔多攒点,给你娶个大家闺秀,到时候你好好过日子。”

第117章 左右脑互驳

  袁克文带着梨园众人先离开,去八大胡同接着喝酒接着舞。

  他登台唱戏,还穿着汉服走秀,以他老爹的耳目,必然已经知道此事。回家少不了一顿训斥责罚,就算有两个妈百般护着,怕是也免不了挨几脚。

  与其回去挨训,倒不如去八大胡同逍遥消遣,好好放松享受一番。他还顺手拿了两件女款汉服,打算回头让院里姑娘换上,想来是另一番滋味。

  想想还有些小激动呢。

  汉服的火爆也彻底激发了吕碧城的事业心,拉着林砚之商量公司后续的事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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