钱夏把票据往怀里一塞:“砚之怎么说!让我干谁我干谁!”
换成现代概念,跟着老大短短两个多月就能够在帝都买一个四合院,绝对一个个都“飘零半生,只恨未逢明主,公若不弃,愿拜为义父”。
“如今形势严峻啊,报纸上对汉服的攻讦愈演愈烈,漫画一二册已经印刷完,陆净熙担心影响销量,至今没有发售,所以这笔钱是他预支的。”林砚之解释道,“此番把你们找来,就是写点驳斥的文章,我会找人刊载。”
有理不在声高,何况汉服复兴这事本就讲不清楚,可声高就容易被人听到。
实在是找的小报写出来的文章太菜,在几个大报的围攻下根本就没有声势,林砚之不得不把迅哥儿和钱夏找来。
除了这两位大佬,还雇了不少北师大的学生,他们就负责打配合,车轱辘话来回说就行,用现代的话叫做矩阵。
大多数人是沉默的,为了能够打赢舆论战,林砚之只能通过数量来制造舆论假象。只要声音够大覆盖面够广,就可以重塑普通人的记忆。这种经过组织的舆论战玩法,还是小红书给了林砚之灵感。
传播学区分两种根本不同的传播模式,一种是说服式传播,其特点是明确目标、明确立场,我们是对的,你是错的,你应该接受我们的叙事。这就是目前各大报纸在干的事情,林砚之把这两个大喷子找来,就是为了明确立场、争论对错。
这两人都是一个老师教的,在言语攻击性方面那都是一绝。
迅哥儿自不必说,虽说还没彻底转向白话文,可他性格一贯如此,嘴巴也毒,骂人是一绝。
至于钱夏嘛,以林砚之文学史的积累来看,他非常爱造概念,往往还能够出圈,在现代当个自媒体绝对是发家致富。新文化运动中,钱夏就骂鸳鸯蝴蝶派:此等文妖,专造淫书,贻害社会……其罪远甚于瘟疫。又将戏曲脸谱直接贬斥为“粪谱”。认为脸谱“离奇”,是“扮不像人的人”。
另外一种就是自我展示式传播,其逻辑是不直接告诉“我们很好”,而是自然展示,让读者形成自我判断。这就是北师大学生需要做的事情,因为自我展示式传播可以伪装,而学生的文笔稚嫩,说不出太深刻的话,正好也符合普通人的思维逻辑。
迅哥儿还在犹豫:“白话文……我还不熟练,万一写得半文半白,贻笑大方。”
“骂人,总会吧。”
迅哥儿连忙摆手,一本正经:“我也是读圣贤书的人,岂能无端口出恶言?”
一旁的钱夏眼角抽动,就你嘴巴最毒了,还搁这装什么老好人,呵呵~
“三百年剃发易服,汉家衣冠蒙尘,如今要重见天日,此为仁;太炎先生毕生所求,学生自当挺身而出,此为义……”
迅哥儿连忙拦住:“行了行了,听得头疼,那我随便写写。”
“我还有礼智信没说呢,好不容易凑起来的……”
迅哥儿一屁股坐下来,点了根烟:“别说了,影响我思路。”
桌上又是好烟又是好茶,还专门给他弄来了心心念念的法式甜点车轮泡芙。他估计是走不了,不如拿起笔来战斗。
迅哥儿抖擞起精神:“给我一沓报纸,我一篇一篇骂回去!”
放在最上面的就是《大公报》,社论说汉服是“排满余孽,挑动族群对立”,迅哥儿抽完烟就开始下笔:
“近日报界忽有一桩奇事:有人穿几件旧衣冠,便被斥为排满、破坏共和。
可笑!可叹!
合着汉人只能做没根的奴才,忘了祖宗,才算安分?……”
站在身后的林砚之是看爽了,迅哥儿的杂文就是这个味道。
“等回头记得在日记上写上哈,这些文章是我让你写的。”林砚之不忘关照道。
这可是大文豪头一回写白话文,是可以进入文学史的,林砚之得蹭一蹭。
迅哥儿皱起眉头:“安静点,思路有些乱了。”
林砚之赶紧闭嘴,悄悄挪到钱夏身后。
“……见人穿汉家衣冠,便如丧考妣,我倒要给这群人,起个恰如其分的名字:衣冠奴才派。嘴里喊着“共和”,实则是奴才式共和,只许自己跪着,不许别人站着……”
林砚之也很忙,不过他不太用动脑筋,而是在写《明制汉服考》,内容是脱胎于沈从文的《中国古代服饰研究》。不少人都知道他的《边城》《长河》,却不知道他后半生几乎没有文学创作,而是用后半生研究文物,更准确地说是研究中国古代服饰。当时研究服饰的人很少,沈从文算是开山之人,而且他还带出了王亚荣等专家学者。
如果让林砚之评价这本书的话,就是这本书出版太晚了,成书的时候在动荡年代,下放之后资料也损失严重,没有书籍和资料的境遇下仅凭他的记忆整理,差不多过了二十年才正式出版。
另一个问题是门槛太高,书的内容实际是古代服饰研究的大纲式梳理,偏向论文,一般人会觉得晦涩。
林砚之忙着从里面摘出明代服饰的考据,还得剔除未来才出现的考古证据,再结合周锡保的《中国古代服饰史》、袁杰英的《中国历代服饰史》、黄能馥的《中国服饰通史》,直接来了一个《明制汉服考》。
迅哥儿和钱夏,还有北师大的学生们争取的是舆论场的主动,主要就是吵架,看谁声量大。林砚之做的就是单开一桌,把社会新闻延伸到学术领域,然后凭借着足够多的参考书和史料,树立起学术权威。
现代企业也好、自媒体也罢,最喜欢干的事情就是引用不知道什么机构的数据或者结论,以此来证明观点或者产品力,消费者不明觉厉,这就是权威的力量。区别就是林砚之的考据不是野鸡机构,而是标准学术成果的汇总。
钱夏到了十一二点就开始打哈欠,实在是累了就先撤。迅哥儿倒是越写越精神,根据他的日记记载,他通常在晚间9点开始写作,持续至凌晨两三点,甚至通宵达旦。许广平回忆,迅哥儿使用特制金属煤油灯夜作,每晚耗油约2两。
而林砚之更是现代夜猫子,身体弱却贼能熬,一直干到天蒙蒙亮,他才去床上眯了一会。
早上8点多,林砚之把迅哥儿他们的稿子交给了丁一,让他送往各个约好的报社,然后又躺回去睡了个回笼觉。
再醒过来的时候,整个人有些萎靡不振。
涂瑶抹着眼泪跑了进来:“林先生、唐大姐……出事了!”
林砚之心头一紧,以为唐群英遭遇不测,猛地站起身:“怎么了?”
涂瑶喘了好一阵,才从怀里掏出一封信,信封上落款就是唐群英。
林砚之长舒一口气,情况并没有那么糟糕。
唐群英在前半部分交代了自己的经历,她赶到金陵时,张勋的部队已经拿下天堡城,此处是金陵城外的制高点,起义军的形势危如累卵。唐群英带着姐妹和起义军一块,在太平门、朝阳门一带与张勋部队死战,来回拉锯。起义军用炸药设伏,重创北洋军。但终究寡不敌众,唐群英在战场上负伤,全靠姐妹们拼死掩护,才侥幸脱身。
林砚之看着字里的惨烈,仿佛能看见血肉横飞的战场,不忍卒读。哪怕是唐群英这样的双枪女将,也是侥幸才保住了命,却也因为伤势过重送到了魔都租界治疗。
唐大姐写信的时候,可能还不知道金陵被攻下之后的惨剧。
北洋军为攻取金陵付出了惨重代价,当时北洋军“死散者,计张勋之兵20余营,雷震春之兵5营,刘冠雄之兵200余人,徐宝珍之兵2旅,冯国璋之兵1营”。
张勋手下损失惨重,为了报复支持起义军的金陵市民,和提振辫子军的士气,张勋准许辫子军“三日大抢”,于是带动之下,入城的北洋军就成为了野兽。金陵再一次惨遭涂炭,“虽家具什物,亦搬运全尽,各等人民体无完衣”,大大小小的商铺也“无一幸免,甚至有连劫三四次者”,路边河坎死尸遍地,号泣之声不绝于耳,还有许多妇女因不堪污辱而投秦淮河自尽。
信后半部分是写给沈佩贞和涂瑶的叮嘱,林砚之直接跳到写给他的部分:
“女子同盟会留北平者,尚有干员十余人、会员百有余。望砚之多加照拂。佩贞、涂瑶性刚易躁,望善为约束,毋令妄动。金陵一役,身遭重创,已遭通缉,北平不可复归。俟伤愈,将返湘省,兴女学、办工厂,以经济自立,求人格自尊。”
看完,林砚之幽幽一叹,有的女权,是要权利不要责任。唐大姐要的女权,是百折不挠,从战场走到教育、再走到实业。
他看向一脸泪痕的涂瑶,小姑娘不过十八岁,跟着唐群英出生入死,眉眼之间倒是有了几分英气。
林砚之沉声道:“如今风声紧,你们暂时先隐藏身份,不要再有什么大动作,眼下北洋没了劲敌腾出手来,难免会盯上你们。”
涂瑶用力点头:“林先生放心,我们留在北平的会员都有正经身份,最近也不会碰面聚集起来的。”
林砚之又问:“生活方面呢?”
涂瑶抿唇,没说话。
林砚之明白女子同盟会手头不宽裕,他从怀里拿了一张票据:“既然答应了大姐要照拂一下你们,这笔钱先作为活动经费,不够的话到时候再来找我。”
他能做的也就是在经济上给予一定的支持:“耐心等待,会出现变局的。”
“不行,我不能收钱。无功不受禄,女子同盟会的人不会当一个手心向上的附属品。”
“你怎么有这想法?”林砚之有些头疼。
“先生曾说经济独立,才有人格独立,然后是独立的权力。”涂瑶朗声道,“女子同盟会怎么能随便收下钱财,这就是依附,哪怕是您也不成。”
林砚之:“……”
唐大姐信里说她性刚易躁,也没说是个犟种啊。
林砚之想了想,还是找个由头:“既然如此,这笔钱就当是霓裳公司的宣传费用。你就穿着汉服在学校转转,就像是模特一样,如果有人想要订购,你就负责收一下定金。”
想了想,师范学校的学子大多囊中羞涩,林砚之又改口:“可以组织一个汉服社之类的社团,你们按照款式自己做汉服,发挥主观能动性,要让汉服文化流行起来。”
说着写了个条子,让涂瑶可以去霓裳公司领一件汉服,也算是宣传支出。
投资学生,就是投资未来,这些女学生目前没钱,可毕业之后就是月收入好几十甚至上百的老师教员,未来有的是消费能力。
涂瑶这才把票据收下:“先生,我会好好组织的。”
涂瑶也不知道林先生口中的变局究竟是什么,出了胡同就去了京师警察厅。
她从后门进去,有人带着一路就到了副厅长吴海的办公室,他在总统府秘密侦探处还有一个副主任的头衔,直接管理着涂瑶这些安插在各处的探子。
吴海才算是吴炳湘心腹,在鲁省的时候就是他的下属。吴炳湘调任北平,立马就把吴海弄了过来,自己人用的才放心。
他反复审视涂瑶:“女子同盟会大闹北平的时候,你消息怎么总是慢半拍?是能力不行,还是……你同情她们?”
涂瑶吓得一哆嗦:“我……我不敢,每次她们行动前才会告诉我们要做什么,我……根本没时间溜出去送信。”
涂瑶说得半真半假,女子同盟会为了保密,确实在行动前才会向会员通报行动内容,可涂瑶表现优异,已经成为了精干力量,是能提前得知消息。
一个女学生罢了,拿捏她并不会给吴海带来什么心理上的享受,只觉得没劲。
吴海见她真的害怕,神色缓和了几分:“既然女子同盟会的会长已经离开北平,只留下一群妇女也就没什么价值,暂且先放一放。最近汉服风潮闹得厉害,你在学校多留意动静,上头要推广复古汉服,你可以借机拉拢学生,好好宣传。”
说到这儿,吴海从抽屉里拿出两卷包好的大洋:“此事的活动经费,办事要聪明,动静要大,懂吗?”
涂瑶一愣,今天撞财运了吗,林先生给钱,警察厅也给钱,这是要发了呀。只是警察厅也太抠门,那么大的部门,还不到林先生的一半。
学坏一出溜,涂瑶的演技提高了不少,非常乖巧地点头:“是,厅长放心。”
人皆有爱美之心,涂瑶穿着汉服回到学校,瞬间成为全场焦点。
“天呐,你也太好看了!”
“这就是报纸上说的汉服吗?那些文字不足以形容它的百分之一,好好看呐。”
“汉家衣冠,气势磅礴。小瑶,你从来哪里弄来的?”
“我去过霓裳服装店,都说没货,得等一两个月呢。”
涂瑶没想到身上的衣服如此紧俏:“我……我订的早,就先拿到了。”
有人夸,自然有人酸。
一个穿着绸缎的女生撇撇嘴:“什么汉服,看着花里胡哨,料子一般般。”
“瞧瞧,我身上这才叫上等料子,懂行的人一看,就知道是云泥之别。”
这女生祖上是前清的贝勒,家道败落后进了师范,平日里总以格格自居,她常说:“若不是革命,我怎会和你们一起读书?”
她身边小跟班连忙附和:“格格说得对。”
涂瑶本是沉默寡言的小家碧玉,自从跟着唐群英,性子已变得泼辣。她叉腰上前,直视对方:“现在都共和了,哪还有什么格格?”
涂瑶心里头想着林先生和吴厅长的任务,琢磨着怎么才能扩大宣传。她的目光在格格身上打转,就你啦。
格格祖上阔过,嚣张惯了:“你管得那么宽,人家愿意喊我什么就什么。”
涂瑶怒目圆瞪:“你祖上逼着汉人剃发易服,杀了多少人,才坐稳两百多年江山?”
“你身上绫罗绸缎,哪样不是汉人血汗?我汉家衣裳料子普通,却是堂堂正正,比你剥削来的锦衣高贵百倍!”
帽子一扣,立马让周围的女生躁动起来。格格在学校口碑很差,除了几个攀附的跟班,大多人对她都是爱答不理。
格格脸色发白:“我只说料子不好,至于吗?你说的那些都几百年前的事情,后来……后来不都穿得好好的嘛,当初要剪辫的时候,好多人都哭了呢,说明大家都是自愿的。”
涂瑶上前就是一耳光:“我让你自愿!你的脸是自愿挨的,记住喽!”
反手又是一记:“我让你料子不好!”
再一巴掌落下:“大清亡了,还摆格格架子?”
格格当场被打懵,哭嚎起来:“打人了!快找老师!”
小跟班想上前帮忙,立刻被女生们围住:“满清都没了,还当狗腿?骨头这么软?”
第119章 没有人能用钱买来千古留名,你是说吧汪伦
打了小的,又来老的。
看着女儿发髻散乱,衣衫撕破,哭得一脸的惨样,高勉怒火中烧:“欺人太甚,实在是欺人太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