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砚之眉头一挑,他借用的是“打扫干净屋子再请客”的外交方针,没想到钱夏引到了他和迅哥儿之间的铁皮屋理论上。
迅哥儿神色落寞,幽幽道:“可倘若这间铁皮屋密不透风,绝无窗户而万难破毁的,里面有许多熟睡的人们,不久都要闷死了,然而是从昏睡入死灭,并不感到就死的悲哀。”
陈师曾瞪大眼看着迅哥儿:“育才,你这不免太过于悲观,再严实的屋子,总归是有些缝隙,有光亮就有希望呀。”
迅哥儿又抿了口酒:“原本武昌首义让我觉着这铁皮屋子是有缝隙的,可……大总统独断,国会式微,我都不知如何评价二次革命,到底是那边绕过了法律,还是政府在搞党派争斗,如今革命人逃的逃,死的死,我感觉这缝隙又被堵上了。”
“育才兄是铁皮屋子里醒过来的人,你难道打算重新装睡,甚至非得要想尽办法骗自己说:我一直都睡着,从未醒来?”林砚之问道。
迅哥儿苦闷道:“若是我大声疾呼,又把较为清醒的几人喊清醒,使这不幸的少数者来受无可挽救的临终的苦楚,你倒以为对得起他们么?”
钱玄同恨铁不成钢:“然而几个人既然起来,你不能说绝没有毁坏这铁屋的希望。不能因为你个人的悲观,就扼杀了未来可能存在的那一丝转机。”
林砚之能够感觉到迅哥儿的纠结,此前他就和钱夏一同劝说迅哥儿创作白话文小说。只从他刊登的几篇杂文评论来看,迅哥儿驾驭白话文没问题,如今迟迟不愿动笔,终究是心态使然。
他并非看不清当下时局,恰恰是将世间百态、人性劣根看得太过透彻。自二次革命失败之后,他心中希望尽数破灭,愈发消沉,只觉得佯装沉睡反倒少几分痛苦。
说到底,就是他想要呐喊,可呐喊过后却茫然无措,把人叫醒了之后,让他们睁着眼发现自己处于一个濒死边缘,包括自己在内的所有醒着的人,都不知道应该怎么冲破铁屋子的牢笼,这多绝望啊!既然如此,那还要叫醒这些睡着的人吗?
林砚之劝慰道:“越是找不到方向的时候,越要做好眼前的事。真正的路不是想出来的,而是走出来的。”
这种憋屈让迅哥儿涨红了脸:“砚之你一心推行汉服复兴,可你有没有想过,倘若北洋政府为稳固五族共和的局面,强行推行长袍马褂,明令打压汉服发展,你如今所做的一切,到头来皆是徒劳无功?”
“你号召争取女子权力,倡导女子走出家庭独立谋生,也希望八大胡同的可怜女子能够脱离苦海,可如今哪来的谋生之路,最终还是得重走旧日老路。”
钱夏反驳道:“如今霓裳公司的女工不是好好的嘛,人家从八大胡同出来后就能自谋生路。”
“那是因为砚之关照她们,换一个老板你觉得他会用谁?国家如此大,砚之能把生意做遍全国,能让全国的女子都有工作吗?
钱夏答不上来,只能缄默。
迅哥儿冷冷说道:“梦醒了,是要钱的,醒来的新女性没办法生存,终究还是得走原来的老路。”
林砚之看看他,迅哥儿也看看他,迅哥儿在等着林砚之的回答,而林砚之则是觉得这些都在射程当中。
换个人,林砚之还真劝不了,可迅哥儿是被多少文科生给研究透了。矛盾贯穿他整个创作生涯,他自己也一直都在纠结,一提到启蒙、希望、前路这样的话题,总有一种语塞感,话里话外说出来的意思好像是:我们走走看。
他有极强的同理心和共情能力,仿佛总在想,我自己都在深切的困惑中,怎么回答你好呢。所以,《故乡》里面最后那句“世上本没有路,走的人多了,就成了路”,其实他说得非常苦楚和沉重。
世人大多觉得迅哥儿性情刚烈行事冲动,实则不然,他比绝大部分人都聪明,遇事冷静沉稳,深谙人情世故与世事变通,绝非一腔热血莽撞行事之人。
他在东洋跟着老师加入光复会,在横滨迎接过陶成章等人。光复会的入会誓词“光复汉族,还我山河,以身许国,功成身退”,以暗杀和暴动作为推翻清朝统治的主要革命手段。徐锡麟刺杀了安徽巡抚恩铭,把光复会的刺杀推向高潮,连迅哥儿都收到了刺杀任务。动身前,迅哥儿提出:“如果我被抓住,被砍头,剩下我的母亲,谁负责赡养她呢?”
迅哥儿不但要想想后果,而且要思量其价值。他说:“革命者叫你去做,你只得遵命,不许问的。我却要问,要估量这事的价值,所以我不能够做革命者。”
“凡做领导的人,一须勇猛,而我看事情太仔细,一仔细,即多疑虑,不易勇往直前;二须不惜用牺牲,而我最不愿意使别人做牺牲,也就不能有大局面。”
所以迅哥儿是懂得妥协的人,活得很纠结,很痛苦,跟现实始终处于对抗的状态,他觉得事不可为,不会有偏要勉强的乐观主义,大概率是会苟起来。
林砚之想了想:“这铁皮房子原本便如此吗?屋里的社会形态是在变化的,以前是公天下,后来是家天下,刚开始是奴隶制,后来是封建制,包括相匹配的制度,也是逐渐完善。”
“历史就是未来,铁皮屋子是能够被改造的,我们现在所看到的只是当前阶段的现实。我们感觉到绝望,那是静止状态,可世界是运动的,做起来才能够试错,试错就能总结,铁屋子就一定能被凿开一个洞。”
林砚之顿了顿,继续说道:“在当时的中国,帝国主义和中华民族的矛盾、封建主义和人民大众的矛盾才是主要矛盾。只要抓住了这个牛鼻子,集中力量去解决它,其他次要矛盾就会随着主要矛盾的解决而迎刃而解。”
“而个人之力终究微薄,深入到群众之中,去唤醒他们、组织他们,融入万千民众,方能凝聚改天换地的磅礴力量。”
走出铁屋子的办法是用《实践论》去行动,不再彷徨的办法是用《矛盾论》去抓重点,不再孤独的办法是用群众路线去找到真正的战友。
迅哥儿的骨头是最硬的,而林砚之则是想要给他配上思想的武器。
“砚之,你不是学的政治经济学嘛,怎么感觉讲得都是哲学的事情?”钱夏觉得自己要开始长脑子了。
迅哥儿端着酒杯,呆愣地看着,他很想说空谈又能如何,可是以林砚之一贯的性格,定然觉得可行才会说得那么肯定。
几人沉默着,消化着林砚之的言论,恰好李守昌到访,被拉入了酒局。
他是北方人,喝不惯绍兴黄酒,林砚之便让丁一拿了一瓶老白干出来。不过守昌是个非常克制的人,不抽烟,也不爱喝酒,推脱不掉才喝一两口。
他曾经说过“美味佳肴人皆追求,我何尝不企求享用?你有没有想过,时下国难当头,有许多同胞食不果腹,衣不遮体,面对这种局面,怎能只顾个人享受,不思劳苦大众疾苦呢?”
于衣着是冬一絮衣,夏一布衫,于饮食是一个大饼,一根葱,粗茶淡饭仅为果腹,于居住是不讲排场不置家产。
“守昌多吃点,你要是去了东洋,可就吃不到这么正宗的淮扬菜了。”钱夏是留学的前辈,开始分享留学经验。
迅哥儿、陈师曾都是在东洋留的学,钱夏一起头,他们就打开了话匣子。
“我才去的时候还想尝尝日式料理,奈何我就是江南的肠胃,实在是受不了生冷寡淡的吃食,经常吃就觉得肠胃全是寒气,倒是有一个叫羊羹的吃食不错,守昌倒是可以试试。”这是迅哥儿的个人之谈。
东洋的吃食,对于爱吃的迅哥儿来说简直是折磨,所以在日记中言之不多,差劲到让他都没心情记录。
陈师曾留学时年纪稍长,生活能力也强些:“可以多带些腌菜过去,六必居的最好,能下饭。可以找一找中国餐厅,自己买点食材或者找同学拼饭,省事还省钱。”
“六必居?太贵了些。”李守昌张了张嘴。
“你不是刚在漫画小组领了薪资吗?”钱夏疑惑问道。
李守昌笑了笑:“都寄回乡下家中了,让夫人手头宽裕些。”
李守昌能够去东洋留学,主要是得益于孙洪伊与汤化龙,孙洪伊是守昌母校法政学堂的创办人之一,汤化龙则是立宪派,时任众议院议长,曾经也是去东洋留学学习法律,两人对这个学习优异的后辈很有好感,答应了给予一定的经济资助。
不过这些资助也就勉强解决学费,路费、生活费还是得守昌自己筹集。所以趁着开学前,他才跑来北平在报社兼职主编,凑点费用。而乡下的夫人赵女士拮据度日,才生下女儿没多久,也在想办法给他筹钱。
迅哥儿忍不住感慨:“说来倒是有些羡慕你。”
同样是封建女子,迅哥儿感觉自己的夫人与赵女士就像两个世界的人。同样是包办婚姻,钱夏觉得自己和夫人远不如守昌他们融洽,自己更多的是一份责任。陈师曾就更不用说了,他已两度丧偶
能把女大男小的包办婚姻过得如此和睦,也真的是挺少见。
几人唏嘘片刻,李守昌吃了两口菜,压下酒意,神色郑重开口:“今日登门,是专程来辞行的,既然诸位都在,便一并告知大家。”
钱夏愕然:“开学尚有不少时日,为何这般仓促动身?”
“《法言报》已停刊倒闭了,它都不办了,自然是没有留着的理由。”李守昌故作轻松道,“正好动身前,回老家瞧一眼夫人,如此时间还有些紧张呢。”
林砚之心中咯噔一声:“好好的报社,怎会突然关停?”
“先是股东出了问题突然要撤资,然后警察上门检查报纸内容,没经过备案的内容不允许刊登,罚款越发多了起来。”李守昌叹了口气,“报纸便办不下去了。”
这哪里是突然啊,完全是大总统朝报纸下手了,给了股东压力,然后通过行政手段进行针对。目前还是各种小报,他们体量小,无声无息地消失不会惹人注意。
山雨欲来风满楼,癸丑报灾已经悄然开始,这根套在报界脖颈的绳子会越来越紧,直到国内80%的报纸因为各种原因被抹杀。
“可惜了,我看守昌的文章,字字泣血、痛彻时弊,我想想……”钱夏看书确实很多,“嗟乎!斯民何辜,天胡扼之数千年,而至今犹未苏也。”
这句话出自《大哀篇》的开头,文章内容主要是痛斥军阀乱政、危机四伏、民不聊生。
李守昌还是年轻了些,被钱夏这个老油条吹捧得有些脸红:“不过是空有一腔悲愤、满篇口号,终究找不到落地的救国出路。”
“哦吼。”钱夏来了劲,“你来之前,我们还在聊找出路的事情呢,赶巧了。”
第122章 谁说没有完美的犯罪(下)
绝望不是世道的宿命,只是人停在原地的执念。
李守昌听完钱夏的转述之后,朝着林砚之拱了拱手:“我与育才兄感触相似,见民众麻木、乱世沉沦,便觉前路无望;见革新受挫、旧势力反扑,便难免陷入你所说的静止的绝望。”
“反帝和反封建,两个主要矛盾,群众就是可以依靠的力量。”李守昌感慨,“砚之兄,你总是让人惊喜,常常能让人茅塞顿开。”
那可不顿开嘛,他们都迷茫、绝望,是因为看不到希望,可你让开了历史全局视角的林砚之怎么会绝望。
“得兄一言,当浮一大白。”说罢,李守昌将杯中酒一饮而尽,很快就显露了醉态。
借着酒意,他便大胆问道:“砚之兄,我心里藏着几句肺腑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守昌兄只管直言,无需顾忌。”
“在你心中,推行汉服究竟只是一门谋生生意,还是想要借此寻回华夏民族遗失的文化根基?”
“二者皆有。主要还是不愿汉家衣冠彻底断绝。开办工厂,不过是顺势而为。”
李守昌闻言轻轻叹气:“可汉服自诞生以来,长久依附封建体制存在,早已被世人贴上封建旧俗的标签。如今大力复兴汉服,难免会助长守旧势力的气焰。近日翻阅诸多报刊便能发现,依旧有不少言论抵触民国革新,甚至公然鼓吹乱世之中,亟需强权领袖执掌大局,暗自推崇帝制复辟。”
林砚之明白他的顾虑,更清楚眼下时机万分珍贵,一旦错过风口,汉服复兴之势,必定会被接踵而至的新文化运动彻底打断,再度重启,恐怕要等上百年之久,时不待我啊。
他耐心解释道:“世人将汉服视作封建象征,根源从来不在衣物本身,而在于衣物背后绑定的森严等级制度。”
“从前龙袍冕服、锦绣纹样,专属皇室勋贵,百姓无缘触碰,这是封建尊卑。可如今,我们将所有专属权贵的制式纹样制作成衣服卖给普通人,这就褪去特权属性,无论贵贱贫富,皆可穿戴。当衣冠不再划分高低、不再绑定尊卑,又怎能算作封建糟粕?”
李守昌稍作思索:“我明白了,你是打算以世俗普及消解服饰自带的等级特权,以此剥离汉服身上的封建标签,此法确实可行。”
李守昌不胜酒力,便就此提出告辞。分别之际,林砚之塞了一张票据给他。
“远赴他乡求学,处处皆是花销,你暂且收下应急。”
“此番出行路费早已筹措齐备,其余日常用度,待到抵达东洋之后我再自行设法筹措便可。”
林砚之诚恳劝道:“求学之路最忌一心二用,若是整日为柴米油盐奔波分心,难免耽误研习学识。况且你夫人留守乡下独自操持家事,平日里本就度日清苦。你若是执意不肯收下,那我便索性直接寄往府上。”
李守昌自己对物质没什么追求,可如此便愧对了自己的夫人,趁着此次回家,不如带给她也好减轻些负担。
“如此我便收下,待我归国……必定偿还。”
林砚之不放心,让丁一帮着送到胡同口,送上黄包车,免得不胜酒意出意外。
“守昌,比我勇敢……”迅哥儿心头更加憋闷,黄酒一杯一杯地灌着。
钱夏就瞧不得他这幅萎靡模样:“我和砚之劝也劝过,道理也讲得明明白白,掉在水里你不会淹死,呆在水里你才会淹死,你倒是动一动啊!”
“我动了!”迅哥儿被说得烦了,“我不知写什么,就去翻了历史书。”
“东周诸国社稷无不泯绝,生民之类糜灭几尽;安史之乱城郭人相食;五胡乱华白骨蔽野;谷贵如玉,乡里相食;人口减半、益州疲敝、自残躲徭役……”迅哥儿喘着粗气,“我看得横竖睡不着,我得换换脑子。”
林砚之笑而不语,迅哥儿这是已经摸到了门口,剩下的就交给时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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宿醉。
天刚蒙蒙亮,胡同外头此起彼伏的嘈杂叫喊就硬生生把他吵醒了,起床气特别大。
他坐起身,嗓音沙哑:“那帮旗人还堵着呢?”
丁一送来了一碗解酒汤:“天刚亮就又来了四五十号人,比昨天的阵势还要大。依我看,干脆直接动手打服一次,一次性打怕了,往后他们就再也不敢来闹事,就像当年洋人敲打满清那样。”
“打服?真动手了,才是遂了他们的心意,这帮人巴不得事态闹大。”林砚之揉着脑袋。
话音刚落,外头的哭喊、哀嚎声大了起来。
林砚之走出房门,就看到钱夏站在梯子上,嗑着瓜子。
“德潜,外头又怎么了?”
钱夏回身道:“你怎么才醒啊,我都起来好一会了。刚才有洋人记者过来,那群人像是见了爹一样,这会跪在那边哭着呢。”
说着他爬了下来,把剩下的瓜子收了起来,拍了拍手:“还没清醒啊?我就和方小姐说那醒酒汤没什么用,她不信,犟呢,还是得以酒醒酒。”
黄酒混着白酒,后劲实在是太大,林砚之洗了把脸,脑子才清醒了点。
这群旗人昨天被吓得鸟兽散,这是改了策略,不敢过来冲击住处,就在胡同口装模作样搞起了“和平示威”。他们也担心林砚之暴力驱赶,特意请来洋人记者围观。
政府本就软弱畏事,只求维稳,最怕洋人舆论施压。真闹到外媒大肆报道,说北洋政府搞族群压迫、伤害民权,为了平息风波,谁过来帮忙就得吃板子。林砚之好不容易把李东明塞进警察厅,还给他规划好了晋升之路,可不能为了这些人把他牺牲了。
此事后面肯定是有人出钱、有人出力,否则以旗人们的心态,真不敢聚集起来。有些人只知道夏雨荷,不知道大明湖的殉国烈女;只知道康乾盛世,不知道扬州十日。为了稳固统治,当初清廷通过在全国设立超过100座满城,构建了一套完整的军事网络,对汉人来说都是血泪,辛亥之后,不少满城的旗人都是辫子一割,改了汉姓,一溜烟跑了,不开口说话谁分得清呐。
满城的覆灭源于太平天国,太平军转战南方各省的时候满城几乎被全面扫荡,十四年的战争,南方满城体系基本瓦解,没听过现代南方有谁在骄傲自己是通天纹的。
革命人也在针对负隅顽抗的旗人,尤以西安和武昌为最。西安革命军围攻满城,旗人拒不投降,城破之时旗人放火烧屋自焚,民军冲进去把人救出来,然后砍头。
把人救出来,然后砍头,今天的功德被笑没了。
武昌就是让念数字,旗人有儿化音,直接就地枪毙。
北平的旗人是最多的,却也最为软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