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的感觉是对的。”
听不懂归听不懂,眼力见还是有的。
不远处,有位大人物也注意到这边的情况:“这两位华人是谁?”
秘书小声回复道:“公使先生,有可能是民国外交部的人,他们预约下午商谈留美同学会的事情,不知道怎么跑到酒会上来了。”
“我这就让人把他们赶出去。”
芮恩施摆摆手:“中国人说,来者是客,既然是有正事过来,让他们吃完后去办公室等一下吧。”
见公使没有赶人的意思,秘书暗自舒了口气。
压抑的笑声越来越大,那位夫人更是一脸得意,嘴角的弧度扬得更高。
“也就只有野蛮的东方人,才会这般粗鄙无礼。也就是暴发户,才会邀请他们参加酒会。”
周遭脸色骤变。
这是美利坚商会主场,这位夫人身为客人,不仅嘲讽华人,还当众贬低东道主,瞬间激起了在场美利坚人的不满。
人群中立刻站出一位身着浅蓝洋装的女士:“夫人,请注意你的言辞!这里是我们的商会酒会,你身为客人,无权嘲讽东道主,更不该随意贬低他国宾客,这才是真正的不文明。”
夫人依旧嘴硬:“我是法兰西人,正统欧洲文明传承者,自然有资格评判何为文明、何为粗鄙,美利坚不过是新兴之地……”
时机到了。
得意,就会忘形。
如果这个法兰西妇人只是嘲笑林砚之一个人,那么列强环视下,他孤身一人不管如何反击只会显得更加窘迫,洋人只会把他当成一个小丑。
随着法兰西妇人打击面扩大,将场上人数最多的美利坚人拖下水,哪怕不少美利坚人也瞧不起华人,也只能被迫站在一起,欧洲老贵族那边已经站不下了。
林砚之缓缓放下刀叉,身姿挺拔地站起身。
我要开始装逼了!
林砚之只是轻轻抬手,轻磕了一下掌心,喧闹的大厅,竟诡异般地安静了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这个年轻的中国人身上。
“O tempora, o mores!(啊,时代!啊,风气!)”
第一句,便是发音纯正、庄重肃穆,带着古罗马元老院演说般厚重韵律的拉丁文。
话音落下,全场哗然。
几个端着酒杯的欧洲外交官,脸上的轻蔑瞬间被震惊取代。
这等纯正的拉丁文,就算是在欧洲,也没多少上流人士能说得如此标准。
第14章 演讲,好听吗?
林砚之的声音再次响起,这一次是纯正牛津腔:“西方文明标榜平等与尊重,却用傲慢与偏见,看待每一个非西方民族。你们崇拜武力,认为枪炮可以征服一切,却忘了,真正的强大,从来不是靠武力压迫,而是靠文明的包容与底蕴。”
“难道犹太人没有眼睛?没有手?没有五感?今日诸位以衣冠取人,以肤色论文明,与四百年前的偏见何异?”
林砚之换成了法语:“Le mieux est l’ennemi du bien.(完美是善的敌人。)你们标榜文明优越,却容不下一丝差异,这难道不是最大的野蛮?”
方才讥笑的三位夫人面面相觑,一脸茫然。
其中一人拽了拽身旁丈夫的袖子,小声问:“他刚才……说的是什么意思?是不是中国咒语?”
她丈夫低声解释:“第一句是古罗马名言,意思是啊,这是怎样的时代!啊,这是怎样的风气!感叹世风日下……后面有犹太人没有眼睛出自是莎士比亚的《威尼斯商人》,Le mieux est l’ennemi du bien出自伏尔泰诗作……”
可他的夫人学识浅薄,听完依旧一脸懵态,反而显得粗鄙无知。连在场的欧洲宾客都暗自皱眉,这是谁家的夫人,出门也不说看个几本书提升一下,实在是丢了贵族体面。
没文化,还算是文明吗?
林砚之没有停下来的意思:“你将文明差异,归咎于人种优劣,这是最大的误解。文明,从来不是人种的区别,而是环境的造就。”
“欧亚大陆先天占据两大地理优势:一是东西横贯、地貌开阔,同一气候带绵延万里,小麦、大麦、牛羊等驯化物种,能沿着纬度快速传播,无需适应极端气候变化;二是本土拥有最丰富的可驯化动植物资源,农业得以早熟发展。”
“稳定的农业催生定居聚落,人口快速密集聚集;大规模群居生活,倒逼文字诞生、社会秩序成型、集权管理出现。长期与各类病菌共生,让欧亚人群练就了强大的群体抗性。生产力的持续提升,又推动金属冶炼、工具制造、战争技术不断革新。长此以往,枪炮、钢铁、远洋航海能力应运而生,这便是欧洲文明看似领先的根源。”
《枪炮、病菌和钢铁》是二十世纪九十年代美国作家贾雷德-戴德蒙的著作,林砚之阐述的就是他的观点。
他话锋一转,说起了其他大陆的短板:“反观美洲,大陆南北狭长、气候跨度极大,作物与牲畜难以传播;非洲被沙漠、雨林割裂,地形破碎阻碍文明交流;澳洲孤悬海外,彻底与主流文明隔绝。这些大陆并非原住民不够聪慧,而是大自然没有赐予他们农业起步、文明爆发的先天条件,这不是人种优劣,纯粹是地理的偶然红利。”
他选择这本书的目的不言而喻,别和一帮欧洲的老贵族扯什么文明、涵养、文化,直接找一个更新的角度,把桌子掀了:只不过是你们运气好,不是人多吊。
哪怕在现代社会,这本书的颠覆性都不言而喻,更别说1913年的民国,在场的欧洲人只觉得脑子要炸开了。
几位娇媚的妇人就比较幸运,无知使得她们泰然若之,只是觉得脑子痒痒的,好像是知识在生长。
枪炮、病菌和钢铁出现在1997年。那时美利坚已经是全球霸主,枪炮、病菌和钢铁的出现,像是世界首富在讲述自己的创业史,一切都显得轻易且顺其自然,天佑美利坚,活该它就是世界第一。
但是在1913年,要是有人告诉他们,你们就是天选。美利坚人都会自我怀疑,我这么牛逼,我自己怎么不知道?
也不怪他们不自信,面对横行了几百年的老牌欧洲列强,他们这帮资本新贵底蕴不足,更别提文化了。
当着人说人话,当着鬼说鬼话,来美利坚商会这混吃混喝,自然是得向着美利坚说话。
况且,美利坚人是真有钱。
“夫人,您说美利坚人是土匪、流氓、罪犯后代,在文明上就落后你们法兰西,恕我不能赞同。”
法兰西贵妇没想到自己会被点名,察觉到周围的美利坚人怒目而视,不禁打了个冷颤。
“我没有……”法兰西贵妇焦急地想要辩解,“我只是说美利坚人是暴发户、粗鄙……我没说他们是土匪、流氓、罪犯后代……”
林砚之根本不想给她解释的时间,好不容易才把美利坚人拖下水:“Whatever(无所谓),我没兴趣深究你到底说了什么。”
“我想美利坚人并不会在意你的嘲讽,毕竟一个走下坡路的文明,并没有资格嘲笑一个走上坡路的文明。”
“先生,我夫人固然有错在先,但这不是你嘲笑我们法兰西民族的理由!”法兰西男人忍无可忍,“哪怕只是我们运气好,客观上我们的文明依旧领先。”
林砚之都想要笑了,法兰西现在只有一个男人,那就是拿破仑。另外一个男人戴高乐,目前才从军校毕业,尚未崭露头角。
美利坚驻华公使芮恩施听到这话,眉头一蹙:“愚蠢的高卢人,金融巨人、工业矮子,真不知道有什么底气。”
法兰西的虚弱显而易见,也就他们自己活在梦里。能够拿得出手的只有文化和对外输出的资本,国内却是人口停滞、工业滞后,军队庞大但是到处打败仗。
一旁的秘书小声道:“公使先生,要不要投诉到法兰西使馆?”
芮恩施对外交辞令的虚伪感觉到疲惫枯燥:“算了,投诉了又怎么样,那几个国家的公使只是嘴上不说,心里面还是觉得自己高人一等,且听听这个中国人到底怎么答复吧。”
林砚之还怕成了自己一个人的独角戏,见有人送上门,求之不得:“把自诩高贵的你们,扔到原始美洲的环境里,没有耕畜、缺乏粮种,水土不服、疾病横行,你们绝不会发展出如今的文明体系。反之,把美洲原住民置于欧洲的地理条件下,他们同样能进化出钢铁与机械。”
“美洲大陆的先民虽受制于早期可驯化物种匮乏、地理格局的局限,未能早早催熟工业文明,但这片土地拥有广袤无垠的沃土、贯通南北的水运脉络、丰富的矿产与物产,是天赐的文明沃土。这便是为何,新兴的美利坚能在短短百年间崛起,不是侥幸,由欧亚大陆独特的地理和生物禀赋所孕育出的全部优势,同时又在一个资源丰富、阻力极小的新舞台上将其发挥到了极致。”
林砚之轻轻一顿:“所以,旧大陆的领先,是地理偶然的结果,绝非人种优越的证明。新大陆的崛起,更是环境与时代造就的必然。”
大厅里鸦雀无声,只剩林砚之的声音,从容不迫,掷地有声。
几位美利坚商人,微微颔首,眼中露出了赞许的目光。
演讲结束,林砚之经过那位法兰西夫人身边时,忽然停下脚步。
看着她慌乱躲闪的眼神,林砚之轻声问道:“Like speech?(好听演讲吗?)”
夫人脸色瞬间煞白,嘴唇哆嗦着,张了张嘴,却一个词也憋不出来。她再也维持不住体面,狼狈跑路。
回到座位,林砚之拿起桌上的一杯波尔多红酒,仰头一饮而尽。
徐裴济早已看得目瞪口呆,激动得声音都在发抖:“林兄!太厉害了!太解气了!你刚才那段演讲,简直把那些洋人说得哑口无言!我这辈子,第一次见洋人这么狼狈!”
“你听懂了?”
徐裴济摇摇头:“但是我看得懂洋人脸上的表情,你到底说什么了?”
林砚之吃饱喝足,擦了擦嘴角:“没什么,不过是告诉他们,尊重是相互的。他们既然敢嘲讽我们,就要有被反击的准备。”
有美利坚商人主动走过来,举杯示意:“先生,您的演讲太精彩了,令人敬佩。”
“应该是美利坚人的奋斗值得肯定。”
过来蹭吃蹭喝的,林砚之不介意说两句好话。没想到一句简单的奉承,就把商人整得一脸激动。
越缺什么,就越向往什么。
欧洲的传统精英阶层普遍不接纳这些美利坚新贵,将其视为缺乏文化底蕴的流氓暴发户,根本就是狗肉上不了大席。
美利坚渴望认可,全世界跑的商人更渴望认可。所以哪怕是落魄的欧洲贵族家庭,他们也愿意花费不菲赢取对方的女儿,只为了能够在血脉上高贵一些。
最为经典的故事,那肯定就是泰坦尼克号。
接下来没人打搅林砚之干饭,旧大陆的贵族们感觉到被挑衅,但一时之间找不到足够的论据论点来反驳,准备不充分只会在众人面前丢人现眼。
至于美利坚商会,那就更不会了,解气啊,解气,多少年没那么解气过了。
这就是美利坚开的店,你还不明白,不差钱。
酒会渐散,宾客陆续离场。
公使秘书快步而至:“林先生,徐先生,请二位移步一叙。”
第15章 God bless America
两人随秘书穿过回廊,步入一间雅致会客室,美利坚驻华公使芮恩施亲自接见。
如果不是林砚之惊艳四座的演讲,像是这样的小事和他们的身份,大概只能见到一名低级办事员。
秘书引介道:“这位是美利坚合众国驻华全权公使,保罗·芮恩施先生。”
“这位是美昌洋行东主罗伯特·道格拉斯先生,北平美商领袖,这位是道格拉斯小姐,艾尔薇。”
美昌洋行主营航运与贸易,规模远不及魔都的顶尖大洋行,可在北平地界,已是美利坚商会中体量最大的一家,这也是此次涉外酒会由道格拉斯全权操办的缘由。
林砚之一一打过招呼,没等他说点什么,艾尔薇先开口,蓝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他:“林先生,可算有机会和您说话,要不是父亲拦着,刚才酒会的时候我就想过来的。”
林砚之对她印象不错,刚才站出来驳斥法国夫人的就是她:“多谢艾尔薇小姐,若不是您方才仗义执言,我想那位法兰西妇人还会得寸进尺。”
艾尔薇撇了撇嘴:“别提那个阿尔贝夫人,她总拿法兰西贵族的架子压人,其实她家族在法兰西早就落魄,不得已才来的中国。”
正如鲁迅先生文章中所写的破落户,“祖遗的正在少下去的钱”,“向积极方面走,是恶少;向消极方面走,是瘪三。”毫无疑问,这种人在国内当够了瘪三,跑到外国就当起了恶少。
林砚之轻笑未语,转而看向芮恩施:“芮恩施公使、道格拉斯先生,酒会的时候是我冒昧了,还望海涵。”
严格来说,没有得到主家同意就发表一番言论,是有些不礼貌的。
芮恩施摆摆手:“林先生这番话,实在是给酒会添色不少,我对你的观点非常赞同。”
“公使先生过誉,不过是些许浅见罢了。”
一旁的秘书适时插话:“公使来华前,曾任威斯康星大学政治学教授,是首屈一指的东方问题权威。”
林砚之的目光在秘书身上停留了一会,怪不得领导喜欢配个贴心秘书呢,插话得恰到好处。
学术出身,林砚之微微坐直。
纯理性的政治动物是最难打交道的,做什么说什么都会权衡利弊。而长期处在学校,相对来说好忽悠……不是……好交流。
“公使先生,今日我们前来,其实是有事相求。外交部的顾维君先生有意牵头成立留美同学会,希望能够得到公使先生的支持。”
“顾先生年轻有为,学识渊博,此前我们有过数次交谈,他对中美交流的见解十分独到,是不可多得的人才。成立留美同学会,既能联结在美华人学子,又能促进中美民间往来,这是大好事,我自然会鼎力支持。只是林先生,这同学会的筹备,想必困难重重吧?”
“公使先生慧眼,一来是缺乏官方认可,二来是机构运转需要经费,场地、人员、日常开销,处处都要花钱,这也是我们此行的难处。”林砚之之前询问过徐裴济,顾秘书的意思是过来谈谈口风,方便之后接触。
不过对方都开口了,不如一步到位,省得徐裴济在中间夹着当个传话筒。
一旁的罗伯特爽快道:“林先生不必忧心,钱的事好商量。我美昌洋行虽不算大,但也愿意尽一份力,为留美同学会提供基础经济支持。”
“感谢道格拉斯先生的支持。”
林砚之把公使和罗伯特的意见翻译给徐裴济,他总算是放松下来,一个劲地“Thank you”,就是口音总有一股咖喱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