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千字不到,故事内容也挺简单,就是意象非常多,和猜谜游戏一样,人们都在讨论具体代表什么。
有人认为暴脾气、提剑下凡的钟馗,暗指的正是京师警察厅总监。钟馗本是捉鬼的正神,却被凡间的病气搞得神经衰弱,正如总监本为维持治安,却被报人搅得焦头烂额。而那位表面慈悲、实则阴狠的老道,有人猜测是在影射老袁身边的某位国师,甚至有人大胆猜测是在暗讽大总统本人。用治病救人的幌子,行割舌封口之实。
那个长着三尺长舌、满腹委屈的汉子,毫无疑问是报人。他们自认说的是真话,却被强权定义为多言症和鬼话。那碗黑漆漆的汤药,则被解读为国会讨论的《报纸条例》。喝了药,舌头缩回变成炭块,人变得温顺如木偶,这分明是在控诉《报纸条例》出台后,当局对报人进行的强制性规训。
当然也有不同意见,如果钟馗是吴丙湘,那他为什么还要拿出黄连,毕竟黄连的苦味能够让人保持清醒,这似乎又和嘲讽相悖。
还有人讨论,故事里面的鬼究竟是病还是真的有多舌的鬼,如果真的有鬼,是否鬼才是指代报人,而生病的人指代的是百姓,这就是所谓的好鬼。
如此解释似乎也说得通。
报界的同行很快就喜欢上这类故事新编,见面都不说“吃了嘛您”“喝了嘛您’,而是说“今儿,打算捉哪一路鬼。”
话里面的“鬼”,指的是报纸头版准备登什么新闻,打算用什么故事遮掩时评。
“《正宗爱国报》恢复发行已经几天了?”吴丙湘忍着怒气。
虽然郭崖自作聪明上了当,可当初用他就是因为听话,好恶同源,你不能要求他文化水平高又死心塌地,用他用的就是忠心。
郭崖哆哆嗦嗦:“已经一……一周了。”
“你……”吴丙湘只觉心力交瘁,“把最近你审批过的所有报纸存档都拿过来!一份!一份看!”
郭崖转身就跑,出了办公室才开始大口大口喘着气。
“快快,让各个警署暂停受理报纸审阅!”郭崖连忙传令:“快!通知各区警署,立刻暂停所有报纸审阅!再派人手盯死丁保成,不准脱离视线!”
郭崖担心自己受到牵连,到时候怎么着也得拉着丁保成垫背。
厚厚一沓报纸,吴丙湘越看心里面越烦躁。
《大闹天宫》以孙悟空的视角写国会,说天宫里都是些猪头人身、蛇头马身的妖怪,能不能进来天庭,就得看上供多少妖毛。
《故事掩耳盗铃》讽刺的就是警察署防止人民听到铃声,不是去解决铃铛响的问题,而是把全城百姓的耳朵都堵上,或者直接砸烂报社的印刷机。报社记者们为了发声,发明了各种隐语和暗号。
《哪吒闹海》,明面上写的是哪吒大闹龙宫,实际上是记者报道某个官员为非作歹,哪吒以笔为火尖枪,纸为混天绫,戳破他的官声。
吴丙湘在一篇标题《理水》的文章上指了指,心惊胆战的郭崖凑过来一瞧,只见报纸上开头便是:
「这时候是“汤汤洪水方割,浩浩怀山襄陵”;舜爷的百姓,倒并不都挤在露出水面的山顶上,有的捆在树顶,有的坐着木排,有些木排上还搭有小小的板棚,从岸上看起来,很富于诗趣。」
「“那么,他的名字弄错了,他大概不叫‘鲧’,他的名字应该叫‘人’!至于禹,那可一定是一条虫,我有许多证据,可以证明他的乌有,叫大家来公评……”」
「禹爷自从回京以后,态度也改变一点了:吃喝不考究,但做起祭祀和法事来,是阔绰的;衣服很随便,但上朝和拜客时候的穿着,是要漂亮的。」
郭崖有印象:“我看到……看到的时候觉得就像是梦话一样,想到哪写到哪,我是真看不出他讽刺的是什么啊!”
吴丙湘一愣,他初扫了一眼,其实也没看出点东西。
迅哥儿也是看了林砚之的《钟馗捉鬼》有了灵感,写了一篇《理水》凑凑热闹,正好也从《正宗爱国报》挣点零花钱。
买房子,真的是能够让人愁断肠,他想买的不过是个三进出的四合院,距离林砚之和钱夏买的那种府邸差得远了,可还是一次性拿不出那么多钱,如今是书也不买、碑文也不拓印,专心攒钱。
他就是看不惯京城附近常发大水,便分四个部分写了治水前的情况、昏庸官员治水的过程、禹的出场以及治水成功之后的情况,只不过里面的禹治水成功后,却逐渐成为一个平庸的英雄人物。这被报人们解读为孙黄先生推翻了清廷,如今却远走东洋,是在讽刺大总统窃国。
吴丙湘不能露怯,只是重重地戳了戳报纸:“除了《钟馗捉鬼》和这一篇《理水》,其它都是滥竽充数,就是换了个背景、名字,你是猪脑子居然没看出来?”
“我哪知道……这帮读书人心眼那么多,我以为……以为他们就是怂了。”
吴丙湘阴沉着脸,这种状态已经持续了一周,外头都不知道成什么鬼样子了!
政治上有种东西叫做“矫枉过正”,它经常被用作弱势方对抗强势方的一种手段。说简单点,就是过度执行。若想毁掉一个政策,最简单的方法就是层层加码,将其执行到荒谬的地步,从而引起民愤,再用民愤倒逼政策流产。
既然《报纸条例》没有规定细则,只说要警署负责审阅,丁保成带头让《正宗爱国报》严格执行,天天去走一遍流程。
北平的大中报纸有二三十家,小报更是不计其数,且大多还集中在宣南地区。当地的警署一开门,啥也不用干,就有数不清的报纸飞过来。
警署得了郭崖的命令不愿意在审阅单上签字,可报人还不依不饶,你不帮忙审阅、不签字,就是对抗国会拟定出台的规定,是违背了大总统的意思。
可警署署长要是签了字,又担心像《钟馗捉鬼》那样,并不是个简单的神话故事,而是暗中讽刺。
警署要是消极抵抗、故意拖延,那正好,全北平的人都别看报纸了。
北洋势力的咽喉《北洋官报》、《亚细亚报》,仗着背后有人想避开这套流程,便遭到报人群起而攻之,一群读书人互相撕扯,反北洋的要拉着北洋的人去遵守北洋的条例,倒是让百姓们看了出热闹。
这摆明了是掀桌子,大家都别玩。
这一套软刀子整下来,国会的条例还没有正式通过,现实中却已经开始强制执行,整个京师警察厅上下怨声载道。
起初报纸主动上门接受审查,警署是乐见其成,毕竟审阅一份就有一份孝敬。如今肉还没吃到,就惹了一身骚。成天提心吊胆,就怕文字里面暗藏玄机。
郭崖都没看出《钟馗捉鬼》里面的门道,何况是底下那帮巡警?现在的情况就是一根筋变成了三头堵,怎么处理都让人头大。
报纸上确实是不骂京师警察厅了,可民间快把吴丙湘骂得狗血淋头,甚至是北洋里头的老资格,见了吴丙湘就是一句“这不是那谁嘛”。
吴丙湘掌管京师警察厅和总统府侦探社,其最主要的职责就是维稳,现在别说是维稳了,自己个都成了风暴的中心。
吴丙湘纠结万分,才去总统府陈情,希望能单独成立一个新闻出版署独自负责此事。大总统又不爱看报纸,他打算出台《报纸条例》本质上就是“你不听话,我就打”,他只要结果。
大总统只是说了句干得不错,吴丙湘就没办法把这活甩出去。
学好不容易,学坏一出溜。外地的警察厅只看到京城的同仁在吃肉,立马开始有样学样。说穿了,有个敲诈勒索的由头,有哪个臭脚巡能耐得住。
问,就是国会已经在讨论,报纸条例很快就出,这是试运行。
再问,就是北平已经开始实施,你有意见去京师告状去。
若是问个不停,那就是一枪托。
吴丙湘管得了京师警察厅,其他警察厅山高皇帝远,你丫是谁呀?
第133章 爱信是谁?(上)
从北平回到魔都后,申圭植第一时间召集了同济社社员。他神情凝重地将十件汉服摆在桌上,众人一时沉默。
“这是北平友人赠送明制汉服。此前我在报纸上读到,说汉家衣冠华丽如云,尚存古礼之风。彼时我心中犹疑,自满清入关至今,已近三百年,华夏衣冠早已湮没于剃发易服之令,何以今日竟能重现?”
一位儒学大师颤巍巍起身,老泪纵横:“呜呼!明祚既绝,中华道统几近断绝。我朝鲜自古奉大明为正朔,虽偏居海东,犹存小中华之志。今观此衣,恍若见洪武、永乐之世!”
他哽咽道:“可如今,半岛沦于东洋倭寇之手。日人推行日朝鲜一体,篡我史书,毁我书院,其毒甚于当年满清之剃发令!若再不奋起,假以时日,百姓恐不知高丽为何国,奉东洋为吾乡矣!”
申圭植点头:“正因如此,我准备把这些送回国。不能坐视我们文化的断绝。中华未死,小中华亦当自强!”
他扫视一圈:“国内义兵运动已完全被镇压,斗争已经进入到最为困难的时候,我提议,改组同济社为独立党,以现代化政党形式来开展独立反日运动!”
刚才还涕泗横流的大师眉头一皱:“独立党容易被东洋人忌讳,可能还会被他们污蔑为乱党,国内有保王党势力,不少民众尚且思念君父,不如缓一缓。”
纯宗李坧(yí)在签署《日韩合并条约》后被迫退位,被东洋降为“昌德宫李王”,成为日本皇族体系下的“王公族”一员。
其父高宗李熙因“海牙密使事件”得罪东洋被迫退位,将皇位传给儿子李坧,自己则被尊为太皇”。日韩合并后,他被降为“德寿宫李太王”。和儿子一样,他也被软禁在汉城的德寿宫中,两人都失去了自由,被严密监视。
声势浩大的义兵运动和两位国王退位有莫大关系,尤其是运动还牵扯到儒学,现代化政党意味着和封建做切割,这是儒学大师接受不了的。
青年激动道:“高宗皇帝和李王殿下身陷囹圄,如今已无法领导独立。况且正是二人不彻底的改革,才导致东洋人占据国土。不成立现代化政党,我们如何凝聚民族意志?”
对抗殖民主义的力量就得是民族主义,义兵运动的失败已经证明了封建主义不可靠,其力量就是一盘散沙,看着声势浩大,实际上一吹就散架。
同济社成立之时就很松散,鱼龙混杂,随着申归植提出结党之后就吵作一团。申归植听之任之,吵得差不多了就开始表决。
愿意跟着申归植的就去成立独立党,有顾虑的就在同济社自己玩吧。
这就是林砚之给申归植支的招,必须要保持纯洁性,不能一开始就像个草台班子,什么人都收。辛亥之后,孙先生就是吃的这个亏。
同盟会成分本来就复杂,改组国党有来了许多墙头草,一到宋教仁被刺、发动二次革命,这帮人都没什么响应,大多数国党人坐山观虎斗,想着的是怎么才能让自己卖个好价。
换个词语,就叫提纯。有共同意志,至少能干事,而不是什么都没干就开始扯皮。
当天夜里,二十多人聚集在法租界的一处秘密据点,申归植拿出了独立党的党章,开始讨论修改,最后表决,一套流程走完之后,已经是深夜。
申归植看着在座的青年同胞,说道:“我现在,能叫各位一声,同志!”
第一届代表会议除了选举,还有重大战略部署。经过充分讨论,会议达成共识。申归植留在魔都做宣传和外交,派遣小分队北上,在东北设立支部筹备处招募士兵和开展军事训练。
申归植做的第二件事,就是处理《民权报》的问题。报纸是他和戴季陶一起创办的,他负责管理,戴季陶是主笔。
申归植实在是有些担心戴季陶的安危,主要是他太能骂了。
戴季陶最出圈的一次“骂战”,是在民国初期发表了一篇题为《杀》的短评:
“熊希龄卖国,杀!袁世凯专横,杀!唐绍仪愚民,杀!章炳麟阿权,杀!”
他直接将袁世凯定性为“中华民国国民之公敌”,认为只有除掉这些人才能挽救民国。这篇文章直接导致他被公共租界以“鼓吹杀人”的罪名逮捕,最后以罚款30大洋结案。
老袁上台仅40天时,他就发表了《袁世凯之罪状》,一口气列举了袁世凯的六大罪行,还有《胆大妄为之袁世凯》、《讨袁世凯》等等。
申归植把北平同行的情况说明了一下,戴季陶依旧不为所动,扬言:“报馆不封门,不是好报馆。主笔不入狱,不是好主笔。”
申归植可没有林砚之那么多道理可说,只能把《民权报》所有家当搬进了租界,北洋的人再嚣张,暂时还管不到租界这一亩三分地。到了租界,戴季陶更加放飞自我,对着国会商议的《报纸条例》就是连着骂了三天,觉得还不解气,第四天又把老袁拉出来批斗。
他骂得开心,申归植则是把带回来的《阳光先生》放在报纸上连载。
戴季陶得知申归植居然开出了千字十块的稿费,以为是什么惊为天人的文章,瞧了两眼发现是个半岛背景的爱情故事顿时没了兴趣。不过他不负责管理,只要有版面让他这个主笔骂人,他不介意申归植出于经营的目的刊载小说。
只登了两个章节,这个异国的故事就火遍了沪上的名媛圈子。
如今的沪上流行的鸳鸯蝴蝶派还是纯粹的言情,并没有和社会现实和时代背景相结合,远不如后来的社会言情,主要是依靠文笔和哀怨收割读者。
比如鸳鸯蝴蝶派小说的开山之作《断鸿零雁记》,僧人三郎深爱着未婚妻雪梅,却因家庭变故遁入空门,在佛门戒律与世俗情感中痛苦挣扎。雪梅为坚守爱情绝食,死了!三郎在无尽的悲痛中凭吊,死了!
《玉梨魂》青年教师何梦霞与年轻寡妇白梨影相爱,白梨影为成全爱人,将小姑崔筠倩许配给何梦霞,最终导致三人陷入痛苦深渊。白梨影与崔筠倩双双殉情,又死了!何梦霞在武昌起义中战死沙场,又死了!
《孽冤镜》世家公子王可青与美丽女子薛环娘一见钟情并私定终身,却遭到父亲的强烈反对与强行拆散。薛环娘在苦等无果后悲痛撞墙,又又死了!王可青被迫娶了悍妇,在不堪受虐中发疯,又又死了!
早期鸳鸯蝴蝶派能火起来主要依靠文字描写,而且为了适应当时的报刊连载,往往追求情节的曲折离奇,聚焦于个人的悲欢离合,家国大事更多是作为爱情受阻的外部原因。角色基本都是脸谱化的才子、佳人,女性角色大多是被动的受害者,在礼教面前只能以死明志。
而《阳光先生》男女主初次相遇,没有一句台词,仅靠夜晚屋顶举枪相对的紧张感、白天街头电车驶过灯光渐亮的宿命感,就瞬间拉满了戏剧张力。这种“此时无声胜有声”的高级留白,是鸳鸯蝴蝶派的文字很难做到的直观冲击。
尤其是高爱信的人设,她不是等待被拯救的柔弱女子,而是主动拿起枪武装自己、绝食明志也要反抗侵略者的觉醒女子,魔都女子对此觉得新奇,心向往之。
白天贵族小姐、晚上义兵的杀手,还有“我爱你,所以我也守护你所爱的国家”,妈呀,魔都的女子什么时候吃过那么好的,一时间洛阳纸贵。
申归植搬家的时候轻装简行,也没想到销量直接翻了几倍,印刷机都不够用了,只能是花高价让租借的印刷厂帮忙。
《民权报》连载到第五章节,具东魅(小刀)和高爱信的互动,彻底引爆了沪上女读者的情绪。
“我爱你,深沉,隐秘,没有归期。”
具东魅入了武臣会,在打打杀杀中过了十几年,他说自己是坏人,“坏人命薄,这样好人才能好好的活下去。”所以他早就判定自己没有好下场,他已经明白他的人生笼罩在一片黑暗中,只有一点点光亮,那就是高爱信。
他已经知道自己不可能有机会得到高爱信的爱,他只能“好好待着”,只要看得到她,感受得到她,就觉得人生有了活着的希望。
他是如何对待高爱信的呢?很笨拙,像傻瓜一样,奋不顾身,“哪怕是与全世界为敌,与你为敌,只想让你不受伤害。”他得到什么了呢?裙裾,发带,她的厌恶,她的感谢,她包扎的伤口,她给的硬币,她手写的纸条。
他是凶恶的,可他拿全部柔软的内在来爱她。他抓住她的裙裾时,他面对她的质问时,说:
“我只是这样静静的待着”。
注定的黑暗宿命,注定的爱而不可得,就是他身上巨大的悲剧性。
浪子和贵族小姐,年少时的救命恩情,成年时的身份相差悬殊,这哪怕是现代也是一样好嗑,而在民国就是降维打击。
《民权报》销量的异军突起,也让魔都的警署注意到了他们。北平的同仁已经吃上肉了,这里的警察也眼馋这份红利,有样学样的开始对报刊进行审查。
人和设备跑到了租界,他们是没办法,不过报纸发行还是得受警署管理,于是为了逼《民权报》就范,警署直接下令不准报童和发行人员进行售卖。
可他们低估了魔都女子对《阳光先生》的喜爱,买不到报纸,看不到下一章的女人们到处乱窜。
女学生、权贵小姐纷纷找《民权报》要说法,到底什么时候能够有下一章节。申归植作为经理还出来解释。不是不发行,实在是不得已。仓库里都堆着印出来的报纸,却卖不出去。
他懂得如何挑动情绪,把最新一期报纸赠送给前来的女读者。
她们是满意而归,而没拿到的女读者就有了脾气。
什么意思?凭什么区别对待,出不起买报的钱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