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键是私下还给了贾赦几千两银子呢!
按他本来的盘算,贾府虽已不如从前,可毕竟是国公府的门第,迎春再是庶女,也挂着贾家的名头。
娶了她,他便能名正言顺地攀上荣府这根线,往后借着贾家的人脉走动走动,未必不能再往上头爬一爬。
他已经待职候缺很久了,而且武官又不像文官那么受重视,拖下去,哪有什么未来可言。
虽然说他也同样是带入了贾家的门下,借了贾家的权势,才袭了这个指挥的官职。
但又不是人人都像贾雨村那般好运,等上那么几年,就能一举跨入三品大员的圈层。
他无官无职,位卑言轻,想要投靠皇帝、四王八公这些旧贵族或其他势力,却没人理会他。
近来皇帝做的那些事情,打压荣府的举措,他也是看在眼中。
有心迎合圣意,奈何皇帝连他是哪根葱都不知道。
如今王子腾发话了,从某方面来说,算是有大佬注意到他了。
孙绍祖不是傻子,他自然知道王子腾如今虽已不在京营节度使的位置上。
可到底还是九省统制,是贾史王薛四大家族里实际掌着兵权的人物。
他若执意要娶迎春,便是与王子腾对着干。
他不值得为了一桩婚事,把自己的前程搭进去。
然而,阻人姻缘本来就是得罪人的事。
更别说,孙绍祖还准备靠这一次联姻,攀上贾府的人脉交情,甚至于接近贾苮呢!
即便没能攀上那个贾神仙,到时候只需要对迎春随意做点什么,在投向皇帝那一方也未尝不可。
反正只要结了婚,左右都不亏。
偏偏现在来了一个军方这边的大佬,同时又是贾家的姻亲,不看好他和贾家联姻,这让孙绍祖如何好受?
人没了,钱也没要回来!
他在书房里坐了半日,将那封聘礼单子翻来覆去看了几遍,终究还是将它收进了匣子里。
皇帝是大,但不如现管啊。
他如今想要投靠皇上,却并没入人家的眼。
反倒是得罪了王家,王子腾却有的是手段收拾他。
毕竟人家再怎么明升暗降,依旧比他这芝麻绿豆的小武职高得多,有权得多。
所以三日后,他托人给贾赦递了个话,只说“孙某因公务在身,恐误了小姐终身,婚事之事,暂且作罢”。
也顺便提了一句,让他还钱,不然自己几千两银子岂不打水漂了?
话语虽然客气,可贾赦收到消息时,还是忍不住摔了一只茶盏。
他当日便在家里发了一通火,说孙绍祖是个“没眼色的混账东西”。
又说早知道当时便该把迎春许给别人家,也不至于落得如今两头空的下场。
至于钱?
什么钱?
到了他手里,哪还有出去的道理。
他没能获得更多好处,还没找对方算账呢!
双方一个没捞到人,一个钱没捞到更多,又起了小心思。
贾赦发脾气那是常有的事情,下人经常传出去,所以这些话即便没有当着迎春的面说,可还是能够传到迎春那边去。
婚事黄了,但是迎春心中高兴。
同时心底,对于伸出援手的贾苮又多了一份别样感情。
只是身份所致,她只能将其默默地藏在心底。
邢岫烟后来说起这事时,迎春低着头说了一句:“也好,省得我连累父亲操心,也得多谢苮兄弟了。”
知道迎春是个闷葫芦,一般不怎么说话,也不怎么宴请人,所以邢岫烟便主动地说道。
“二姐姐逃过一劫,也知道是苮大哥的援手,不如选个日子请个东道,好好感谢一番。”
人家帮了忙,就请人家吃顿饭,感谢感谢,这没什么不妥吧?
迎春虽然木讷,但又不是真的蠢笨,人情来往自然也是知道,都已经说到这个份上了,当然也就点头答应下来。
不过还没轮到请贾苮来呢,王熙凤就已经带着刘姥姥过来串门了。
......
且说贾赦那边。
迎春的婚事,是在贾宝玉婚礼那天就已经开始筹谋了,结果现在一下子莫名其妙的就没了。
贾赦一开始还在念叨着那桩没成的婚事,多么多么可惜,可后边听到消息传来,是王家的王子腾插手了,就没有再提。
他虽心有不甘,却也无可奈何。
如果是贾家还在鼎盛时期的话,肯定是王家求到自己的面前,现在反倒是要让他们看王家的脸色,贾赦这个袭爵之人,自然感觉没面子。
但是又比不过人家,那不就只能憋着吗?
贾赦这人钻营钱财,不顾其他,眼见着孙绍祖这边没了机会,过了一段时间,便打定了主意,开始物色起其他人了。
反正之前迎春的消息也没怎么传播,重新再选一个就是了。
这一回他做的更加隐蔽,不像之前还会当着别人的面找人私下谈论。
迎春尚不知自己的悲剧根源在于贾赦,即便解决了孙绍祖,也还有李绍祖,王绍祖......
她现在还在高兴着不用嫁去那个风评不佳的孙家。
邢岫烟也为自己这段时间的奔走总算有了个结局而高兴。
但她同样也不知道,邢夫人经过迎春一事,心中就更有了几分紧迫。
想着迎春的婚事都这般波折,邢岫烟还不如迎春的身份呢!
再不赶紧找个人家,以后怕是不好出手了。
邢忠夫妇也是时常在她耳边提着,要她多多考虑考虑邢岫烟的婚事。
思来想去,邢夫人顿时也就有了主意。
之前不就是听他们说,邢岫烟和隔壁的苮哥儿似乎在苏州那边有些缘分吗?
这么好的关系,怎么能浪费呢
要不就试试苮哥儿的想法?
贾苮既然肯出钱接受那些戏子,那么再花点钱纳一门妾室,应该一点问题没有吧?
至于说邢夫人会不会考虑到什么亲戚情分?
那可别逗了。
邢忠夫妇他们一家子,可是混不下去了,才北上来投亲。
真要是有亲戚情分的话,以前怎么会不怎么过问呢?
况且连迎春都舍得“卖”,那就更别说邢岫烟这样的侄女了。
卖谁不是卖呢?
......
和迎春他们闲谈一会儿之后,王熙凤带着刘姥姥从紫菱洲出来,一边逛着园子,一边朝着蘅芜苑而去。
日光透过柳叶,在青石板路上筛下细碎的光影,刘姥姥一边走一边东张西望,嘴里啧啧称奇。
“琏二奶奶,这园子可真大,比咱们村后头那片山坡还大呢!”
刘姥姥挎着空篮子,脚步却比来时轻快了几分。
这大观园至少比前院看起来确实要气派奢华得多,没有处处透着一股腐朽气。
王熙凤笑道:“姥姥这就觉得大了?咱们才走了三分之一不到。前头有座桥,过了桥就是蘅芜苑了,宝丫头住在那里。”
“宝姑娘?”刘姥姥疑惑。
“是薛家的女儿,也是我的好姐妹呢~”王熙凤说着,目光不经意地往衔珠府的方向瞥了一眼,“如今她也定了亲,就等着过门了。”
刘姥姥听出话里似乎有些别的意味,但也不好多问,只道:“那是好事啊。姑娘家有了归宿,总比飘着强。”
王熙凤没有接话,心里想着:宝钗确实是定了亲,而且还是明媒正娶的平妻!可自己呢?到如今连个名分都没有!
过了小桥流水,迎面便见蘅芜苑那扇院门掩在几丛藤萝之后。
王熙凤也不叫人通报,径直推门进去。
“宝丫头?云丫头?可在么?”王熙凤扬声唤了一句。
不多时,正屋的门帘一掀,史湘云探出半个身子来,见是凤姐,顿时笑开了:“凤嫂子!今儿怎么有空来串门?这位是......”
她的目光落在刘姥姥身上,带着几分好奇。
“这是城外刘姥姥,老祖宗的客人,今儿我带她四处转转。”王熙凤说着,又朝屋里看了一眼,“宝丫头呢?”
“宝姐姐在里头绣嫁衣呢。”史湘云带着几分促狭的笑意,“今儿天气好,她就把嫁衣拿出来晾一晾,说是正好透透气。”
王熙凤听了这话,也不知是该笑还是该羡慕,只抬步往屋里走:“那我进去看看。”
她们跨进门槛时,薛宝钗正坐在窗边,手里绷着个绣花撑子,低头走针。
嫁衣的大红绸缎铺开在膝上,在光线下泛着光泽。
听见脚步声,她抬起头来,见是王熙凤和刘姥姥,便放下针线站起身来。“嫂子怎么来了?快坐。”
薛宝钗给两人让了座,又吩咐莺儿去沏茶。
她见王熙凤带着刘姥姥过来,也没有怠慢。
互相见礼,介绍一番之后,刘姥姥看着那件嫁衣,忍不住凑近了些:“宝姑娘这绣工可真好,这凤凰、这牡丹......比年画上画的还鲜活。”
薛宝钗微微一笑,并不自夸:“姥姥过奖了。不过是打发时间罢了,绣得不好,叫姥姥见笑了。”
史湘云在一旁插嘴道:“宝姐姐就是谦虚!她这针脚,满京城也找不出几个比得上的。
之前大姐姐......哦,元春姐姐来时还夸来着,说这手艺搁宫里也是拔尖的。”
提到元春,屋中几人的神色都有细微的变化。
王熙凤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没有接话,毕竟嫡系大小姐当了人家的妾室,不是什么光彩的事。
薛宝钗也只是轻轻“嗯”了一声,总不好在这事上自夸自擂。
刘姥姥倒没留意那些微妙的停顿,只自顾自地看了一会儿那嫁衣,又回头打量着这间屋子:“姑娘这屋,冷冷清清的,进来都凉飕飕的呢,倒是一个夏天的去暑之处。”
实际上,蘅芜院已经比之前好多了。
以前那才是真真正正称得上雪洞一般。
现在有了史湘云这个活宝住在这儿,时常还有贾苮妾室过来讨好宝钗,送不少东西,这里多了些人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