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宝钗顺着刘姥姥的目光看了一眼:“其实也还好,不过是多养了一些花草树枝,也就阴凉一些。
那是前些日子尤二姐姐送的两盆兰草,说是府里新培的,搁在屋里添些活气。”
“尤二姐姐?又是哪位姑娘?”刘姥姥并不知道人物关系。
王熙凤听她说起,便顺势接了一句:“那是隔壁苮大爷的妾室,为人极好的,最会照顾人。”
史湘云坐在一旁,一边嗑瓜子一边插嘴:“凤嫂子说的对,如今衔珠府那边可热闹了,听说那帮小戏子过去之后,可把她们美的呢。”
荣府那十二个戏子被贾苮买走的事,在大观园里早已不是什么秘密了。
王熙凤慢悠悠地嗑着瓜子,也是闲聊:“云丫头消息倒是灵通。”
“那当然!”史湘云毫不谦虚地扬了扬下巴,“我还听说,苮大哥要写一本志怪故事,正在四处搜集素材呢。”
她这话一出,连薛宝钗也放下针线,抬眼看了过来:“写志怪故事?”
这个事儿她都不知道呢!
“可不是嘛。”史湘云见勾起了大家的兴趣,更是来劲了,“上回他来咱们这儿时提过一嘴,说是要以这些年见闻作底,写些神仙鬼怪的事,再添些园子里的趣闻。我当时还说,若是写好了,我要替他把关润色呢。”
宝钗恍然,原来是那一回啊~
王熙凤忍不住笑了一声:“你倒是会揽活,不过苮哥儿忙碌,还要修行,想来也就是一时兴起,过几日指不定就忘了。”
“那可未必。”薛宝钗自然是支持自家情郎,“大爷做事向来有始有终。既然说了,迟早会动笔的。”
她是贾苮未婚妻,这么说话,王熙凤便不再反驳,只低头喝茶。
刘姥姥在一旁听了半晌,虽然好些人名对不上号,却也听明白了七八分。
那位传说中神通广大的贾神仙,竟是个写故事的雅人,心中不由得多出几分好感来。
她还以为那些修仙之人都是不食人间烟火的老道。
没想到这位苮大爷倒是个鲜活人物。
不仅写书、听戏,而且还养着妾室,更是有未婚妻呢。
几人又闲话了一会儿,史湘云忽然想起什么似的,凑到王熙凤身边压低了声音:“凤嫂子,我听说二姐姐那桩婚事,也是苮大哥托人去办的?”
第267章 宅深锁玉人,重阳寻契机
八卦是人的天性,不分男女。
之前邢岫烟她们过来寻求薛宝钗帮忙寻个借口,让她们去一趟隔壁,史湘云也就知道了此事。
她虽然压低了声音,但屋里就这么大,人人都听得到。
刘姥姥不知就里,又为外人,只当没听见。
薛宝钗则是神色如常。
王熙凤没有点头,也没有否认。
“二丫头的事,如今不是已经了了吗?你也少打听这些,省得惹麻烦。”
“我这不是关心二姐姐嘛。”史湘云撇了撇嘴,到底没再追问。
她如今住在蘅芜苑,和迎春来往虽不如和宝钗多,可到底同住园中,听说迎春婚事有变,心里便存了几分好奇。
王熙凤也怕史湘云再说出什么奇怪的话来,叫刘姥姥听了去。
而且又见到薛宝钗在那里绣着嫁衣,心中多少有些不得劲儿,便放下茶盏,看了看天色。
“行了,也坐了这么久了,我带刘姥姥再去前头转转。
宝丫头你也别绣太久,仔细伤了眼睛。”
薛宝钗起身送了她们几步:“凤嫂子放心,我眼睛好使着呢,什么都看在眼里的!”
王熙凤:“......”
史湘云不知她们话里藏针,趴在门框上朝刘姥姥挥了挥手:“姥姥空了再来玩!”
刘姥姥笑眯眯地应着,跟着王熙凤出了蘅芜苑。
走出一段路后,她忍不住回头望了一眼那座被藤萝掩盖的院落,感慨道:“这园子里的姑娘们,性子都顶好的,个个都像仙女似的,真不知道便宜了哪家人。”
王熙凤眼神怪异地笑了笑。
真要掰着手指头算一算的话,哼,还真是便宜了那冤家。
她正出神,忽然听见前头传来几声争吵,抬头一看,原来沁芳闸那边,有几个婆子正围着一筐新摘的莲藕争论不休。
探春站在她们中间,手里拿着一本账册,正一条条跟她们对账。
“三丫头倒是越来越有管家太太的架势了。”王熙凤低声自语了一句。
她都有些不忍想象,要是探春最后得知大观园要被卖到隔壁,他们一家权利全都要被收回去,探春又该有多难受。
心中戚戚,王熙凤便朝刘姥姥道,“那边有些闹腾,咱们绕一绕。”
她带着刘姥姥往另一条小径走去。
大观园占地面积极广,从稻香村这类名字便可见一斑。
王熙凤跟刘姥姥两人或是走路或是坐船,走了不少地方。
得亏这刘姥姥是庄稼把式,精神劲儿都好,要不然还真逛不下来呢。
中间坐着船,有下人撑船绕湖一圈,登临到中间大观楼那边。
那等气派的建筑,刘姥姥更是惊呼:“这怕不是天上仙女住的地方了!”
王熙凤只笑谈:“仙女倒是不住这里,不过倒是住着仙人的女眷呢。”
王熙凤没有说名字,刘姥姥也没追问,只是在路旁叩首起来,嘴里念叨着保佑家宅和睦,万事顺遂之类的话语。
等过了这小插曲,又过桥绕过山坳,远远看见栊翠庵的灰瓦屋檐从绿荫间露出一角。
并且又有玉皇庙钟声响起,才知时间已是飞逝。
王熙凤想起那夜在逗凤轩的闲话,不知怎么的,脚步便慢了下来。
“姥姥,那前头是座庙,里头住着位带发修行的妙玉师傅。
她最讲究清净,咱们就不去扰她了。”
妙玉的脾气,王熙凤也是有所听闻,想必是瞧不起刘姥姥这种乡下人,也就懒得去叨扰,自讨没趣。
当然她说这话的时候,自己也没意识到,语气里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酸意。
估摸着是想着这带发修行的尼姑,也逃不了某人的掌心吧。
刘姥姥只“哦”了一声,也没多问,这一天逛下来,着实长了见识。
期间见的那些姑娘们,简直让她看花了眼。
就是没有见到那个传说当中的宝二爷。
想必那等尊贵的人物,自己也没那福分见着了。
沿着原路往回走时,日头已经偏西了不少。
园中那些新辟出来的菜畦里,几个婆子正挑着水桶慢慢浇地,夕阳把她们的身影拉得长长的,映在翠绿的菜叶上,倒有一种别样的安宁。
王熙凤忽然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整座大观园。
夕阳将飞檐翘角镀上一层暖金,花木在风中轻轻摇晃。
远远的,好像还能听见蘅芜苑那边传来史湘云的笑声。
大观园和前边的院子真就是两般天地。
再加上有这么多的女子住着,也难怪隔壁那坏人一直打着心思了。
刘姥姥见她出神,轻唤了一声:“琏二奶奶?”
王熙凤回过神来,轻轻一笑,朝刘姥姥伸出手:“走吧姥姥,天快凉了,咱们回去说话。”
刘姥姥此番进城,也算是看到了荣府的两般景象。
正所谓千足之虫,死而不僵。
荣府固然是有落魄的一面,但依旧还有着底蕴存在。
因此在这府上住了两天之后,她发现人家并没有落到外界说的那般,需要自己这样的平头老百姓来可怜。
所以在逛了园子,又和贾母欢聊一两日后,被其依依不舍的送离。
而贾母自个儿的小金库其实还是有存货的,置了十两银子出来。
王熙凤也记着贾苮让自己多积阴德的事情,便也拿了十两添在一起。
刘姥姥直说不敢受,可又推脱不了,毕竟她此次进城,本就是为了探望贾母而已。
最后被强迫收下之后,直说回去给老太太和琏二奶奶立牌子,日夜供奉祈福呢。
毕竟她也帮不上什么忙,这也是她能够想到回报的唯一手段。
刘姥姥上门这事儿又不多大,也就是贾母高兴一下,其他人稍有谈资。
荣府依旧还是那半死不活的样子,贾宝玉天天被媳妇儿管着,确实没机会出去鬼混。
贾宝玉确实不爽,还屡屡向王夫人跟贾母抱怨。
但王夫人跟贾母觉得不出去鬼混是好事儿啊,而且人家正妻掌管家中钱财,这是理所应当的,她们也不好置喙,甚至还觉得有点满意这个儿媳妇。
自家宝玉总算是有人管教......呸!应该是总算收心了,开始用功发奋了。
......
荣府那边一天到晚总会搞些小事情,探春的改革也算如火如荼。
相比之下衔珠府就安静、闲适得多了。
自打元春过门、十二戏子入府、春华庇佑悄然浸润地脉,这府邸便像每一寸砖瓦都透着一种温润的光泽,进来之后温度总是适宜,好似神仙府邸。
外边的人只感觉这家又气派了不少,只有来往里外的人才能深刻感受到衔珠府的内外区别。
下人们心中惊异,但一想到自家家主可是名扬大舜的贾神仙,那就一点不奇怪了。
甚至心中还想着,传说中一人得道鸡犬升天,说不定等到家主飞升,他们也能凑个名额呢。
十日纷飞,临近九九重阳,不过差上两天。
这天清晨时分,金羽观外边挂着的风铃无风自动,紧接着里面的袅袅檀香,开始变换路线。
秦可卿正盘坐在蒲团上,五心向天,呼吸绵长而均匀。
晨光透过窗纱落在她面上,将那张本就绝色的面容映得愈发莹润,眉间隐约有一缕淡青色的气机流转,绕着眉心盘旋片刻,又缓缓沉入丹田。
她缓缓吐出一口浊气,睁开眼时,那双眸子里似有水光流转,又像隔着一层薄雾,叫人看不真切。
“小姐,今日比昨日又多坐了一刻钟呢。”
宝珠端着温水进来,放在她手边,语气里带着几分藏不住的高兴。
秦可卿眼中也有几分喜色,轻轻抿了下唇,又无奈的看向自己这两个丫鬟:“离大爷的要求还远着呢。倒是你们俩,别成天只管盯着我,自个儿也该学着练一练才是。”
宝珠嘻嘻一笑:“我哪有小姐那样的仙缘,再说了,伺候好小姐和大爷,便是我的修行了。”
秦可卿也是弯了弯嘴角,拿起帕子擦拭一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