尤三姐见她这般干脆,也松了口气:“四妹妹倒是消息灵通。”
她忍着羞涩,走近看了看那幅画,兰草虽只有寥寥几笔,却已有几分清劲的姿态。
便赞了一句:“画得越发好了。”
惜春也不自谦,只弯了弯嘴角,又低头去蘸墨。
她的性子确实比从前舒展了许多,不像小时候那样冷着一张脸,搁在角落里少言寡语,如今好歹愿意多露出几分表情来。
要是尤三姐与她更熟悉些,态度还会更自然亲切几分。
实际上,惜春对于性子柔弱的尤二姐好感度更高。
毕竟她待人温柔,而且是最早跟着贾苮有名分的。
对于后来才成为贾苮妾室的尤三姐,惜春还有那么一丝丝吃醋呢~
同样都是妹妹,怎么二姐的妹妹就成了妾室,自己就是打工人了?
当时还说把自己当做妹妹,想回去就回去呢!
好在元春姐姐过了门,虽说都闹到了皇帝那里才压得住其他人不敢乱说,但也是开了个头。
元春的妹妹也是妹妹嘛。
“元春姐姐可往,我亦可往!哼~”
如今越发养歪了的冷面萝莉,似乎朝着奇怪的方向狂奔。
尤三姐在那充满各种情趣图稿的屋子里面待了会,越发觉得不自在。
总觉得惜春拿眼神瞅着自己,似乎在琢磨着什么。
等对方说要让自己当模特,试验一下新款式的时候。
一看那几根线,连着三两块布片,吓得尤三姐连忙带着金钏逃跑。
自家大爷都没弄得这么过火,你这小妮子倒是思想更超前了!
从暖香坞逃出来,日光已经偏过中天。
轻轻擦了擦额头香汗,尤三姐就近去了稻香村。
这里占地甚广,可以种稻种菜,是探春改革的一处重点地方。
往日这里也不过是做做样子,还算清静,现在临近秋收,聚集在稻香村这边的丫鬟婆子倒是不少。
来到了李纨所住的院子,尤三姐心中也是犯着嘀咕。
自家大爷怎么叮嘱自己,要把李纨也叫上?
等丫鬟来接她进去后,尤三姐仿佛就懂了。
李纨斜倚门口,手中执书还未放下,光晕在青布衣裙上流转,稻香村篱落疏疏,更衬她那份沉静淡泊的书卷气。
“啧,大爷也真是的,孤儿寡母,真不怕别人嚼舌头!”
尤三姐暗自嘀咕着,但还是带着笑容上前说起了诗社的事情。
心中想着自己邀请了,人家要是不去,那就不关我的事了。
但没想到李纨还真就同意了!
李纨也没提别的要求,只希望到时候诗集出来之后能优先让她抄录一份,说是要让儿子贾兰好生学习。
尤三姐自然是做主答应下来,反正也不费什么事。
不过听到对方说起儿子这事儿,她虽然年轻,却也有些羡慕。
毕竟家中的姨娘们貌似都在渴望着要孩子来着......
寒暄客套,尤三姐也被客气的送了出来。
她平复心情之后,整理了一下妆容,前往蘅芜苑。
这可是平妻呢,她一个小妾去见,心中多少有点压力。
蘅芜苑没有多大变化,薛宝钗没事的时候继续秀自己的嫁衣。
史湘云歪在榻上翻着一本话本,大约是读到了什么有趣处,时不时发出几声脆生生的笑。
尤三姐来后,将来意一说,史湘云第一个坐直了身子:“重阳诗会?那可太好了!苮大哥总算记起这事儿了!”
薛宝钗神色依旧是那副端方的模样,不过在听到林黛玉也要来时,眼底微微亮了一瞬。
她将嫁衣放到一边,来到后边书架上巡看。
“大爷有心了,到时候我带几卷新抄的诗稿过去,也好给姐妹们添些谈资。”
史湘云已经跳下榻来,趿着绣鞋走到窗边朝外望了望:“重阳那日,天色若是好,可以在大观楼外头摆席,一边赏菊一边作诗,比闷在屋里强多了。”
她又回头看向尤三姐确认:“林姐姐可也来?这可真是不得了了~”
尤三姐看了看宝钗:“已经送了信帖,没什么意外的话,应该是会来的。”
史湘云高兴得拍手,转头看向薛宝钗,眉眼间带着几分促狭的笑:“那可热闹了啊~”
薛宝钗从书架上转头,虚点湘云额头:“有你在,哪天不热闹?”
“那可不一样。”
尤三姐不敢说话,只在旁边喝着茶。
她只是一个后来加入、可怜无助的小妾罢了。
薛宝钗倒也没有摆着大妇架势,一来是没有过门,二来前边还有着林黛玉呢。
所以对于尤三姐,她也持拉拢态度。
嘘寒问暖了好一阵,又问起了贾苮的情况。
尤三姐一一应答,总有一种在面对自家大姐管家训人的感觉。
在蘅芜苑喝了好些茶,又被留了午饭,才起身告辞。
......
与此同时,尤三姐在大观园里转了这么一大圈,消息自然也就传了出去,能传到其他姑娘们的院子,当然也能传到怡红院那儿。
贾宝玉这几日被夏金桂管得寸步难行。
银子被收了,出门的由头也被掐了,每日只能在书房和院子里打转。
他倒也不是没有想过反抗,可夏金桂那张嘴实在太利。
每回他刚起了个头,便被对方连消带打地顶回来。
话里话外还要夹带几句诸如“二爷若是能考个功名回来,我自然不敢拦着”之类的话,噎得他哑口无言。
而且谁不知道他贾宝玉最讨厌读这些正经书了!
所以夏金桂越这么劝说,贾宝玉就越不去读,越和她对着干。
今日下午,茗烟从外头回来,悄悄给贾宝玉递了个消息。
说大观园中心,也就是元春姐姐之前所住的省亲别墅和大观楼那边,重阳要办诗会。
园子里的姐妹们都请了,连林姑娘也要回来聚一聚。
贾宝玉听了这个消息,手里那卷《会真记》便再也看不下去了。
他放下书卷,在书房里踱了两步,又走到窗边站了一会儿,那焦躁的模样像一头被拴在桩上的小兽。
可是想到许久不曾露面的林妹妹终于要回来,他到底还是忍不住抬脚出了书房。
穿过游廊走到正屋,夏金桂正歪在榻上由宝蟾替她染指甲。
面前小几上搁着一碟油炸鸡骨头,这是她最爱的小吃。
夏金桂听见脚步声,抬起眼皮看了贾宝玉一眼,不咸不淡的说道:“二爷今儿怎么舍得从书房里出来了?莫不是外头又有什么新鲜事?”
贾宝玉被她戏谑的眼神一盯,本已打好腹稿的话便有些说不利索了。
他站在门边,纠结了好半天,才憋出一句话:“听说重阳那日要在园子里办诗会,我想去看看。”
夏金桂将那只已经染好指甲的手举起来对着光端详了片刻,才慢悠悠地开口:“诗会?往年怎么不见二爷对诗会这般上心?”
贾宝玉被她这一问,更是憋得有些气血上涌。
他当然不能说,是因为听说林妹妹要回来。
只含糊地回了一句:“姐妹们都在,我若不去,反倒显得不合群。”
夏金桂将手放下来,嘴角略有些嘲讽:“合群?二爷如今倒想起合群来了。
前些日子我劝二爷多出去走动走动、结交几个正经朋友的时候,二爷可不是这般说的。
那时候二爷只说‘外头的人俗气得很,不如在家清静’。
如今倒是不嫌俗气了?也不嫌弃诗会不清静了?”
贾宝玉被她堵得说不出话来,站在门口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夏金桂见他这副模样,心里那股火气便愈发压不住了。
贾宝玉都收到了消息,她还能没收到?
只是她和那些姑娘们又不熟,所以不怎么在意而已。
夏金桂阴阳怪气地笑着:“我明白了,二爷不是想去诗会,是想去见那林姑娘罢?”
贾宝玉被她戳中心事,面色霎时一阵红一阵白。
“哟,还真是被我猜中了。我说二爷怎么忽然转性了,原来是旧情难忘呢。
那我倒要问问二爷,您如今是娶了妻的人,心里头还惦记着别家的姑娘,这算怎么回事?”
顿了一下之后,夏金桂又连忙改口。
“不对,应该是心里头还惦记别人家的未婚妻!看来你这书嘛,着实没怎么读呢!”
贾宝玉被她说得面红耳赤,恨不能找条地缝钻进去。
夏金桂说完那番话,便不再看他,只等贾宝玉是什么反应。
结果贾宝玉站在门边,僵了片刻,低声说了一句:“不是你想的那样。我只是想着姐妹们难得聚一回,林妹妹又许久不曾回园子了,去打个照面也算全了情谊。”
夏金桂被他这话气笑了:“好一个‘全了情谊’。
二爷若是心里坦荡,又何必这般支支吾吾的?
倒像是我在拦着二爷做什么好事似的。”
贾宝玉还想辩解,可迎上夏金桂那双带着讥诮的眼睛,实在没勇气说下去。
他到底不是那种与人硬顶的性子,何况一直没圆房,他也是亏欠一方。
便像是被霜打了似的茄子,闷闷地应了一句:“你若是不愿,那我便不去就是了。”
说完也不等夏金桂再回话,憋红着脸,愤愤离开屋子。
夏金桂坐在榻上,望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口,宝蟾站在一旁替她理着染甲的工具,大气不敢出。
屋内安静了片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