总之,夏金桂就像一个低配版本的王熙凤。
夏金桂是第一次参加这样的诗会,心里头既新奇又觉得有些生分。
她在家时虽是独女,夏母也请过先生教她读书识字,可学的不过是些《女诫》《列女传》之类的书,于诗词一道实在说不上精通。
况且就算是这些书,她也没有学进去呀,要不然哪养成这种性格。
此刻听这些姑娘们谈诗论词、引经据典,许多典故她听不懂,只隐约觉得那些字句组合在一起,竟有一种她从未接触过的韵味。
她端着茶盏,借着喝茶的动作掩饰自己那片刻的出神,目光却不由自主地在林黛玉和薛宝钗之间来回游移。
她们两人隐隐间都成为了众女环绕的中心。
为什么?
自然是不言而喻。
所以夏金桂也自然多看她们。
夏金桂觉得,这两个人坐在一处,就像是一幅画,真是哪个角度都完美,找不到一丝瑕疵。
这样的两个仙女,竟然都是同一个人的妻子,真是叫人羡慕~
嗯,所以夏金桂又顺势看向了贾苮。
他正侧着头听探春说话,神情闲适而专注。
发丝垂落,美人在侧,完美的角度让人心潮澎湃。
夏金桂赶紧垂下眼帘,并着腿更坐得端庄了些。
“宝二奶奶怎么一个人坐着?”王熙凤不知什么时候凑了过来,“可是不习惯?看谁看得入神了?”
王熙凤语气中似乎隐藏着揶揄。
夏金桂一惊,回过神来笑了笑:“倒也没有不习惯。只是听姐妹们说话,觉得有趣,又插不上嘴。”
王熙凤也是过来人,自然是明白:“嗐,她们那些诗词歌赋,我也听不大懂。
每回她们作诗,我都只能坐在旁边喝茶,装出一副听得入神的样子。”
夏金桂还真觉得有几分亲切:“原来嫂子也是这般?”
“可不是么?”王熙凤给自己斟了一杯菊花酒,“我呀,这辈子最怕的就是她们说‘凤嫂子,你也来一首’。我若是能写诗,还至于天天对着一堆账本发愁?”
她这话说得直白又风趣,夏金桂听了越发觉得投契。
两人便坐在角落,低声说起闲话来。
王熙凤问她近来在怡红院住得可惯,夏金桂便半真半假地诉了几句苦,说二爷成日里闷在书房不肯见人,她一个人实在有些冷清。
王熙凤听了也不多劝,只拿些家常话岔开去,说园子里哪处桂花开得好、什么点心新鲜。
然后又说到了衔珠府的贾苮,说他近来如何如何,帮了荣府多少事云云。
夏金桂听着她说话,目光又不由自主地往贾苮那边瞟了一眼。
她觉得自己大约有些魔怔了。
可她又忍不住去想:若是当初母亲替她相看的人是他,那她如今坐在那儿同他说笑的,会不会就是她自己?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她便在心里啐了自己一口。
人家是什么人物,她是什么人物?
况且人家已经定了两房妻室,她一个嫁了人的媳妇,竟在这儿胡思乱想,叫别人知道了,岂不要唾骂自己。
只不过这凤嫂子是怎么回事?
聊天就聊天吧,你老是在我耳边说贾苮作甚。
不知道的还以为那是你丈夫呢。
“宝二奶奶?”王熙凤的声音在耳边轻轻响起,“你可是觉得有些闷了?要不要我陪你下楼走走?”
夏金桂回过神,连忙摇头:“不必不必。我只是头一回来,一时没缓过神。嫂子不必管我,我坐一会儿便好。”
王熙凤见她神色不似有碍,便也不再追问,只拍了拍她的手背,又回到人群中去了,就是背过身后,眼中藏着一丝戏谑。
夏金桂那反应她可太懂了,春心萌动,又极力克制。
王熙凤可是不嫌事大。
反正自己大房这边没有什么脸皮了,要是再拖一个二房的人下水。
嘿,到时候就算自己和贾苮的事情暴露了,二房这边不也有一个吗?
那样大哥莫说二哥,大家差不多嘛。
可惜这小娘子倒还挺能忍的嘛,也不知道是听出自己下去走走的暗示,还是面皮薄。
尚不知晓王熙凤真意的夏金桂望着她的背影,倒是有些羡慕起来。
她羡慕王熙凤那种能说能笑、自来自去的洒脱劲儿。
也羡慕那些姑娘们随口便能吟出几句叫人听不懂却觉得好听的诗句来。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手里那只茶盏,又抬头看了看窗外秋色,心想:这难道就是那些官宦家小姐的生活吗?
而她就只能坐在这样的诗会里,当一个安安静静的看客?
夏金桂从来不是甘于当看客的人。
她看了一眼最受瞩目的贾苮,抬手理了理鬓边秀发,嘴角微微弯起一个弧度。
......
大观楼这边诗会开启,隔着半座园子的怡红院里,却是另一番光景。
贾宝玉闷在书房里已经大半日了。
那卷《会真记》摊在案上,也是随意翻了翻就不想动了。
窗外的日光将书页上那行“碧云天,黄花地”映得微微发亮,他只觉那几个字像是在嘲笑他似的。
贾宝玉放下书卷,走到窗边站了一会儿,好像能够听到远处隐约传来丝竹之声,大约是诗会那边正在弹琴唱和?
那声音隔着重重花木传来,朦朦胧胧的,像是从另一个世界飘过来的,他听了一会儿,越听越觉得心里头发闷。
唉,林妹妹现在应该到了吧?
她又会说些什么呢?
袭人端了一盏茶进来,见他这副模样,也不敢多问,只将茶盏轻轻放在案边,轻声道:“二爷,厨房多做了新蒸的栗子糕,您要不要用一块?”
贾宝玉摇了摇头,没有回头。
袭人也是有些无奈。
自从宝二奶奶过了门,管的严实,他们院子里的关系也不像以前那么融洽了。
忽然,贾宝玉收拾收拾就往门外走,袭人一惊。
“二爷,您要去哪儿?”
袭人在身后唤了一声。
“出去走走。”贾宝玉头也不回地答道,“不必跟着我。”
听到那边诗会的声音,贾宝玉才想起自己正好可以趁机出去。
他想找个能说话的人,痛痛快快喝几杯酒,把那些烦心事暂时抛到脑后。
至于说自己没钱?
想必哥几个应该是有的,反正喝喝酒也用不着多少钱吧。
于是贾宝玉带了茗烟等小厮出了荣府侧门,循着记忆前往一座酒馆。
酒馆不大,门面朴素,里头是有些三教九流的人物,但好歹也算正规,安全问题不用担心。
贾宝玉来过几回,是柳湘莲带他来的,期间也结识了倪二。
由于这里消费档次不高,有一股潇洒自在的意味,算是他们几个小伙伴平日聚头的地方了。
推门进去时,柳湘莲果然正坐在那张靠窗的桌边自斟自饮。
他今日穿了一件青布长衫,身旁靠着两把剑,桌上搁着一桌下酒菜和两只空杯。
听见脚步声,他抬眼看了贾宝玉一眼,面上露出一丝意外的神色:“宝玉?你怎的来了?今儿个不是重阳,你还有时间出来?”
“别提了。”贾宝玉在他对面坐下,伸手便替自己斟了一杯酒,“我是逃出来的。”
柳湘莲听他语气里带着几分赌气的意味,也不多问,只端起自己的酒杯与他碰了一下:“那就先喝一杯再说。”
贾宝玉将杯中酒一饮而尽,那酒液带着一股子粗烈的辛辣劲儿顺着喉咙滑下去,呛得他咳了两声,面上便浮起一层薄红。
他放下杯子,长长地呼出一口气,像是要把积在心口那团郁气一并吐出来。
“柳兄,你说这世上怎会有那样的人?”
贾宝玉又给自己斟了一杯,语气里带着几分愤懑与委屈。
“她管我吃喝、管我出门、管我见什么人说什么话,连我荷包里剩几两银子她都要过问。我好歹是国公府的公子,她怎敢这般对我?”
柳湘莲:“......”
哪里来的受委屈的小媳妇儿,这是男人该说的话吗?
大老爷们支楞起来呀!
第273章 醉酒托心意,湘云卫诗魁
贾宝玉这边发着牢骚,柳湘莲却没有急着接话。
只慢悠悠地拈了一颗花生米丢进嘴里,等贾宝玉那股劲儿稍稍泄了些,才不紧不慢地开口:“你说的是宝二奶奶?”
“除了她还能有谁?”贾宝玉将酒杯往桌上一顿,“我原以为,成亲应该也是像书上说的那样,神仙眷侣,举案齐眉。可如今这日子......真真憋闷死人了!”
柳湘莲听他只是抱怨妻子管束太严,便也不多劝,只陪着喝了一杯。
他虽与贾宝玉交好,却并不打算掺和人家夫妻之间的事。
两人正说着话,又走进来一人。
那人身量不高,面容清秀,还带着些女相,走路的姿态更兼几分戏台上才有的轻巧,正是蒋玉菡。
蒋玉菡今日穿了一件月白衫子,越发衬得整个人透着一股子遗世兰草的气质,也难怪是京城名角,被忠顺王和贾宝玉这些爱好者相中。
他进了门,目光在屋内扫了一圈,落在贾宝玉身上时微微一亮,快步走了过来:“宝二爷,你怎的在这儿?我也是听见有人说你进来了,还当是听错了。”
贾宝玉见了相好的,面上那层郁色便散了几分,招手让他坐下:“别提了,我是逃出来的。”
蒋玉菡在他身侧坐下,自己给自己斟了一杯酒,也不急着喝,只歪着头打量了贾宝玉几眼:“二爷这是跟宝二奶奶置气了?”
他这语气、模样和姿态有几分绿茶的样子,对面柳湘莲见了眉头一蹙,感觉有些起鸡皮疙瘩。
“倒也算不上置气。”
贾宝玉倒没觉得有什么不对,反而觉得亲切,抿了一口酒,语气闷闷。
“只是觉得......这日子过得没滋没味儿。
从前在园子里,姐妹们都在一处,说笑唱和,何等快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