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今倒好,她们自去作她们的诗词,我却被拘在院子里寸步难行。”
他这话说得带着几分孩子气的委屈,蒋玉菡听了,心中也是微微摇头。
作为一个名角,蒋玉菡接触了不少达官显贵,可还真是没见到有哪个王公子弟,像贾宝玉这样,被一个商贾之女给拿捏。
当然了,虽然鄙视贾宝玉不硬气,不过人家到底是自己这样下九流的身份比不了的。
而且贾宝玉对于他,也着实平等,不似其他人看自己那么低贱。
因此蒋玉菡举着酒杯抿了一口,又放下,忽然压低声音开口:“二爷若是觉得这日子没意思,那不如......换个活法?”
贾宝玉微微一怔:“换个活法?怎么换?”
蒋玉菡左右看了看,发现隔了几桌才有人,他们这一块也算安静。
唯一的问题就是担心柳湘莲会泄露他们的谈话。
不过大家也算是相知已久,以柳湘莲的性子应该做不出来那等出卖朋友的事情。
于是蒋玉菡便接着说道。
“二爷如今有家室、有身份,自然不能像我这般随意。
可若二爷当真觉得在这府里待着憋闷......
不如寻个机会,远远地走上一段日子。”
贾宝玉被他这话说得愣住了。
这离家出走,他好像还真没想过。
主要是听起来仗剑天涯很美好,但实际上,吃什么喝什么用什么,没人伺候,他还真有些不习惯。
所以贾宝玉端着酒杯的手停在半空,好半天才回过神来:“走?走去哪儿?”
“去哪儿都行。”蒋玉菡作为一个戏子,自然是饱尝冷暖辛酸。
如果有可能的话,他当然想要脱离这样的身份。
可是当了戏子,这就是下九流了,能有什么机会让他脱离呢?
如果能够拉拢到贾宝玉这样身份的人,为作背书,以后还能说道说道。
因此蒋玉菡眼神恳切,一个劲儿的撺掇着贾宝玉。
“江南、蜀地、岭南,只要能离开这京城,离开那些叫人透不过气的规矩,去哪里都好。”
他说着,点了点贾宝玉的腰腹,那里系着汗巾子。
这动作看得对面吃瓜的柳湘莲眉头直跳。
时下好男风,这风气,柳湘莲自然是知道的。
他只能说自己不歧视这些人,可是你们两人也不避一下人,就在我面前表演起来,那是不是有些辣眼睛?
蒋玉菡越发投入感情,看着贾宝玉说道:“那茜香罗你还带着?”
贾宝玉愣愣点头:“那是个好物件,我自然成天带着。”
“能带着就好,说明咱也没看错人。”
蒋玉菡听了这话之后,越发感动,眼睛发亮。
“我虽是个下贱的戏子,可这方汗巾却是干净的,承蒙二爷看得起了。”
贾宝玉一时间也有些被奇怪的友情冲昏了头脑,另一边的柳湘莲是看得满脸怪异,但又忍不住想继续看个后续。
这两人到底要搞个什么活出来。
“你的意思是,咱们一起逃离京城?”贾宝玉有些后知后觉,迟疑的问道。
蒋玉菡将那杯酒端起来一饮而尽,放下杯子时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几分苦涩,也有几分决绝。
“我早就想走了,只是一个人走,到哪里都是孤魂野鬼。若二爷肯同行,那便是我的造化了。”
要说两人那是真有感情的,虽然那是七形的爱~
如今见到蒋玉菡如此郑重,贾宝玉又想到最近这些憋闷,一时之间还真生起了一些豪气。
刚要张嘴答应下来,但是下一瞬间就想到了老爷太太以及老祖宗......
又想到了院里的那些丫鬟,以及家中兄弟姐妹。
我自然又联想到了自己的衣食住行。
豪气顿生,又豪气顿无~
察觉蒋玉菡的期待眼神,贾宝玉只能含糊地说一句:“我记下了,让我再想想,再想想。”
说完又端起酒杯喝了几口,明明以前已经发誓不怎么喝酒,免得灌醉出了事情。
很显然贾宝玉并没记在心上,现在已经破了戒,酒气上涌,将那双眼睛熏得有些发红。
蒋玉菡见贾宝玉犹豫不决,心中也是失望,但至少还留有余地。
这一次不成,以后还有机会,反正汗巾子都收下了嘛。
便不再多提此事,只笑着给他续酒。
两人又喝了几杯,便又说起重阳的新鲜事儿来,柳湘莲在一旁听着看着,始终没有插话。
只有在听到两人准备私奔,两个男人去过生活的时候,才忍不住浑身一抖,差点拿了剑就走。
好在贾宝玉没有马上同意下来,只是说还要考虑考虑。
不过柳湘莲堂堂一个大直男,在贾宝玉和蒋玉菡面前,总感觉浑身坐得不自在。
哦,说起来之前薛蟠也因为看他长得俊俏打过主意,不过被收拾了一顿就老实了。
自那之后倒有种不打不相识的感觉,薛蟠时常来请他。
看在薛蟠是贾苮未来大舅哥份上,柳湘莲这才与其来往,没有闹翻。
至于贾宝玉嘛......
倒也是有些可惜了,以前也算是个风流公子哥,不知道被谁给带歪了。
哎~
酒过三巡,贾宝玉已经醉意醺然,伏在桌上含含糊糊。
柳湘莲站起身来,朝蒋玉菡道:“宝玉喝多了,落在外边也不大好,我送他回去。”
蒋玉菡点了点头,看着柳湘莲将贾宝玉半搀半扶地架起来往外走,然后一群小厮过来接着搀扶。
今天忠顺王去宫里,皇室一群人团聚,他得了空闲,出来相会。
但其实也算是偷跑出来的,毕竟就算是不唱戏,他也应该是在王府当中养着,自个儿训练,哪有出来偷会其他人的。
不过想到贾宝玉将自己送他的汗巾子一直带在身上,蒋玉菡就忍不住高兴。
他端起自己面前那杯残酒,自斟自饮:“二爷,我可当真了,等着你呢。”
贾宝玉这边被半架着回到荣府侧门时,已是半下午。
秋风迎面拂来,将那些残存的酒意吹散了几分,可脑子里依旧有些昏沉。
柳湘莲送人离去,路过门口,看到门前那两只威武石狮子,也不由得想到今天所见所闻。
终于忍不住感慨说道:“这贾家干净的,恐怕只剩门前的石狮子了......”
“唔,贾真人应该没什么问题吧。”
看了看旁边府邸,门子精神抖擞,笑容满面,柳湘莲到底还是留了几分薄面。
毕竟贾真人在外的名声还是很不错的。
......
贾宝玉这边被一群小厮送回怡红院。
一群人忙前忙后,他自个儿倒是不用怎么动弹。
至于之前说的换个活法,或者抛开这一切,与蒋玉菡远遁他方,早就已经抛之脑后了。
夏金桂还没回来。
袭人见他这副醉醺醺模样,忙替他沏了一盏醒酒茶。
贾宝玉出去就是为了解闷儿,想着醉了更好,一觉睡去什么都不用想。
推手打翻了醒酒茶,还借着酒劲儿训斥了一番袭人,说他平日里不来帮衬自己,现在倒是来献殷勤。
袭人被说得伤心,满面委屈,只能默默收拾了东西退去。
留得贾宝玉在房中睡去,鼾声大作,偶有痴语。
......
贾宝玉外出借酒消愁。
大观楼此处却是欢声笑语。
用过午饭,或说或唱,或言或论,诗会已渐渐入了佳境。
史湘云本就是第一个动笔的,她向来不是那等需要再三斟酌才肯落墨的人。
这会儿她正站在案前,一手叉着腰,一手提着笔,歪着头打量自己刚写下的那几行字。
众人也不催她,各自喝着茶,吃着重阳糕,偶尔抬头看一眼她那副认真的模样,都觉得好笑。
史湘云终于放下笔,捧起那张宣纸端详了片刻,忽地咧嘴一笑。
“成了!”
她转身将纸页平摊在案上,清了清嗓子,朗声念道:
“重阳携酒上层楼,笑插黄花两鬓秋。
云外雁声催客醉,风前菊色为诗留。
杯倾且莫论深浅,句好何须问劣优。
我自开怀君莫笑,此生偏爱作欢游。”
念罢,她放下纸,朝众人拱了拱手,一副江湖卖艺人的做派,面带得色:“献丑献丑!谁若说不好,那便是没喝够酒!我再敬上两盅!”
众人被她这番作态逗得笑出声来。
贾苮笑道:“你这么说,谁还敢评优劣?岂不立于不败之地?”
湘云下巴一抬,骄傲道:“这不正说明诗写的好吗?挑不出刺儿来!”
金钗们欢笑连连,互相递着眼神。
若按年龄身份来排,当然是李纨元春最合适先开口点评。
不过嘛,有黛玉和宝钗在这里,她这等妾室哪能先出头呢?
宝钗蠢蠢欲动,不过看了一眼贾苮后,还是按捺住了。
女人在外,当然是要给自家男人面子的。
就算和黛玉明争暗斗,也总不能叫别人看笑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