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帘一掀,当先进来的是薛蝌。
他今日换了一件新袍子,腰间系着一条皂色带子,头发梳得齐整,看起来既精神又整洁。
实际上薛蝌在拜会贾母之前,早已经先见了贾政。
不过实在也没什么好说的,略略招呼,便已经来这边候着了。
至于贾苮一来就往荣禧堂来?
嗐!
大家早就已经习惯了,不来才觉得心中慌了。
何况贾宝玉来的,他贾苮来不得?
只可惜由于婚姻缘故,黛玉、宝钗、湘云她们也就只能退居偏房,隔着屏风帘子听看情况了。
薛蝌进门后,先朝贾母恭恭敬敬地拱手作揖,声音不卑不亢:“晚辈薛蝌,见过老太太。老太太万福金安。”
贾母打量了他两眼,见他生得端正沉稳,举止有度,心里便先有了三分满意,笑着摆了摆手:“好孩子,不必多礼。你母亲的身子可好些了?听你伯母说,一路奔波,着实辛苦。”
“劳老太太挂念,今早孙院判已来诊过脉,开了方子,说是将养些时日便能好转。”
薛蝌说着,又朝旁边坐着的薛姨妈和王夫人,邢夫人等人一一见礼,礼数周全,挑不出半分错处。
相比于同龄人,也不知老练了多少。
待他行完礼,微微侧身,让出身后的人来。
门帘再次掀开,一道身影从外头款步而入。
荣禧堂里原本低声说着话的几人,不约而同地安静了一瞬。
真有一种当年黛玉、宝钗初亮相之时的反响。
贾苮坐在一边,没想到自己还能在这儿见到宝琴。
都不背着点他呀?
当然了,他如果真想要看宝琴的样子,也没谁能拦得住,只不过他不屑那样做......主要也是昨天没时间~
众人目光投去,只见那女子约莫十一二岁年纪,身量尚未完全长开,却已显出一种不同于寻常闺阁女子的舒展与挺拔。
她穿了一件红绣折枝梅花的薄袄,外罩银鼠皮比甲,下系月白裙子。
腰间束着一条碧色丝绦,没有戴那些繁复的头面,只在发髻上簪了一支点翠蝴蝶簪。
蝴蝶的翅膀随着她的步伐轻轻颤动,像是随时要振翅飞走。
她的眉眼与宝钗有几分相似,却比宝钗多了几分灵动与鲜活。
杏眼桃腮,眉目如画,肌肤在晨光里泛着一层莹润的光泽,叫人想起江南三月里新绽的桃花。
完美诠释了,粉中泛白,白中泛粉,果然年轻无敌!
但最惹眼的,是她眉梢眼角那股子藏不住的灵气。
寻常小姐到了这等场合,或多或少都会有些拘谨,步子也放得轻而缓,生怕行差踏错。
好比当年的黛玉,是大家闺秀,却也因为自己身份以及家中情况,初入贾府之时,处处显得拘谨。
宝钗来时,虽然也是端方得体,但也难免显得紧张。
毕竟相比来说,小户人家出身,自然难融入大户人家的气氛。
可宝琴却不同,迈过门槛时步伐稳稳当当的,目光坦然地扫过堂中诸人。
目光平视,与其兄长一般不卑不亢,显然并不以自家身份为恼。
嘴角甚至还带着一丝极浅的笑意,眼角灵气让她显得像是在打量什么有趣的事情,又或者是单纯觉得这屋子里面人多热闹。
红袍白裙,好一个雪地精灵!
她走到堂中央站定,先朝贾母端正地行了一礼,礼数周全,落落大方。
起身时,目光与贾苮遥遥对上了一瞬,又自然地移开了。
“民女薛宝琴,给老太太请安,老太太身子硬朗,气色真好。”
她开口时声音清脆,带着一丝南边口音特有的软糯,却不显得怯弱,反倒叫人觉得亲切。
没什么福如东海,寿比南山,就是夸身子骨硬朗,气色好,这般朴素的语言,却让贾母听得十分高兴。
她眉开眼笑,语气中甚是喜爱,朝宝琴招了招手:“好孩子,来,走近些,让我好生瞧瞧。”
宝琴便依言往前走了几步,在贾母面前站定,微微仰起脸来让她打量。
巴掌大的小脸精致又可爱,还带着一些红晕,那是穿廊走堂,被寒风吹的有些红了。
事实上宝琴也心中好奇,两家宅子连在一起,怎么到了这边前院儿就跟外面一样了呢?
贾母不知她心思飘忽,想着其他,只端详了宝琴片刻,脸上的笑意便愈发深了几分:“果真是个齐整孩子,生得这样好,又这般大方。”
第337章 初改小小命,心有千千结
可爱的女孩子,谁不喜欢呢?
贾母越看越喜爱,大有一种揽在身边不撒手的感觉。
想想也能理解,以前贾母身边那些乖巧的孩子,现在也是逐渐长大,而且还闹出各种事情来。
身边一时空了人,没有能够替代的,现在看见了薛宝琴,那不是越看越喜爱?
瞧他们那模样,贾苮偷偷摸摸的瞥了一眼王夫人。
毕竟在原著当中,薛宝琴入了贾府之后,一群人说着笑着,她就拜了王夫人当干娘。
现在......
王夫人坐在一旁,手里捻着佛珠,和平常扮菩萨没啥两样。
忽然察觉到有一道视线,在自己身上流转,便看了回去。
发现竟是贾苮后,王夫人还有些莫名其妙呢。
这又是什么意思?
难道是要让她点评点评?
王夫人目光又在宝琴身上停了好一会儿。
自然而然的也仔细打量起来,忍不住各种比较。
“薛家二房这个丫头,年龄虽小,不过生得倒比宝钗还精致。
这般品貌,又是薛家的嫡女......可惜来晚了一点。
不然的话倒也可以撮合撮合她和宝玉。”
心中这么想着,自然而然的又看了看夏金桂。
发现她今天安安静静的坐在那里,也不怎么闹事,王夫人一时卡壳,也不好继续瞎想。
察觉到自己身上的目光,王夫人觉得应该是贾苮要面子,需要她夸一夸了?
毕竟薛家兄妹过来拜会老太太,实际上还是贾苮打的头,走得也是他的面子。
于是王夫人只好没话找话:“宝琴一路辛苦了。听说你们从南边来,路上可还顺当?”
“回太太的话,路上倒也顺当,也没什么大事发生。”
宝琴转向王夫人,应对如流。
“只是母亲身子不大好,所以行进的脚程变慢了一点。
好在如今到了京城,又有老太太和太太们照应,心里便踏实多了。”
她这话说得大方得体,既答了王夫人的问,又不着痕迹地捧了荣府一回。
尽管荣府这边没有帮忙,但是这话听着就舒坦呐。
贾母越发觉得面上有光,也觉得这小姑娘越发得喜人。
转头又给鸳鸯吩咐两句,让她去拿了一些自己的小物件,准备用来送给宝琴。
而王夫人本来也就是寻常一问,被这么一捧还真有些不好意思了。
毕竟实在要攀扯的话,两人之间也算有那么一点亲戚关系。
薛姨妈是王夫人的妹妹。
薛宝钗又是薛姨妈的女儿。
薛宝琴是薛宝钗的堂妹。
所以嘛......额,总之王夫人若是想帮忙的话,也是有足够理由的。
除非是最近忙着其他事情,根本没关心罢了。
被对方这么一说,王夫人反倒不好意思,尴尬地扯着面皮笑了笑,也察觉到贾苮眼神移开,这才安心下来。
旁边邢夫人明明身为大太太,不过如今男人被迁徙流放,家中地位顿时一落千丈。
像这种场合竟然坐在王夫人下首,其他人竟然也没有怎么反对。
她自己甚至也觉得很正常,没有和王夫人争锋的意思,今日难得没有哭丧着脸。
邢夫人大约是收拾过了,换了件酱紫色的袄子,面上擦了一层薄粉,瞧着比前些日子精神了些。
她目光在宝琴身上转了两圈,也是觉得这丫头可圈可点,处处表现得体。
不过又转头看了一眼身旁的王熙凤,心想前面林丫头和宝丫头过来的时候,她都还要出来暖暖场。
怎么这一回薛宝琴来了,也不见她出声?
想到这几日府中流传的那些话,估摸着又是跟贾琏闹了矛盾,心情不大好吧。
邢夫人又不知想到了什么,嘴角微微抿了一下,发现自己儿媳妇儿跟自己似乎差不多,心情竟反倒好了一点......
这边贾母与宝琴说着话,问她南边的风物、一路上的见闻。
宝琴一一答来,逻辑清晰,语言爽利,小小年纪,谁都看得出来,此女聪慧。
她说起在船上见过的水鸟、沿途经过的城镇,连比带划的,竟比那些戏文里讲的还要生动几分。
薛蝌也是在旁边默默看着妹妹表演,眼神表情当中止不住地自豪。
贾母也听得兴起,又问宝琴会些什么,宝琴便笑说略通些诗书,也会弹两曲琴。
言语间谦虚又不乏自信,很显然并不像她说的那样,只是略通而已。
贾母越发高兴,连声说“好”,只觉得好久没有遇到这样符合心意的儿孙辈了。
若不是他们有病重老娘还在隔壁需要照料,按照贾母那喜爱好颜色的性子,说不定就要将她留在府中。
不过现在嘛,也只能换另外一种说法:“你既来了京,便常来这边坐坐,左右也就隔了一堵墙。
你姐姐宝钗丫头,还有同样饱读诗书的林丫头,如今也常在一处。
你年纪相仿,正好做个伴,也好让这宅子热闹热闹。”
薛宝琴自然是没有扫兴,满脸笑容答应下来,至于什么时候过来会见一下那些姐妹就不知道了。
而且以前她随着父亲走南闯北,也算是眼观六路,早已发现偏堂之间应该有着姐妹们在听着,当然也不会得罪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