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将军,用不用……”冯骥看到从城门口慢慢围过来的流民,出声提醒。
“不用!”
公孙续明白冯骥的担心,但这一次他想直面流民,给他们带去希望。
待双方距离十步左右时,公孙续喊停了牛车。
他驱马向前几步,赵云紧紧跟随在身侧。
“诸位父老,我乃公孙将军之子公孙续,听闻潞县民生艰难,父亲特命我来赈济粮米。
本想一到就开仓放粮,奈何县丞鲜于谅勾结匪寇,倒卖官粮,仓内竟无一粒粮食可用。
我暗中调查数日,终于找到了其犯罪的铁证,寻回了倒卖的官粮。
现在,我恳请诸位暂且让开官道,让我等进城,抓了贪官污吏。
明日,我将在城中公开审理鲜于谅,给各位父老一个交代。”
流民听完后,没人说话,但都默默走向道路两旁。
公孙续说的,他们不一定相信,可他们从他的话里感受到了被尊重。
眼前这个世家子,把他们当人看,而不是当作野狗一样驱赶。
公孙续朝着四周一拱手,带着队伍继续向城内走去。
走到城门口时,他一摆手,队伍再次停了下来。
因为,他看见路寿正跪在城门口。
公孙续心里闪过一丝不好的预感,立即下马,想要将其扶起问个究竟。
“永年,你这是为何?”
“少将军!就让我跪着说吧!”路寿挣脱公孙续的手,“因为我的过错,让鲜于谅逃了!”
“什么?”
公孙续有些难以置信,整个县丞府都在严成的监视之下,鲜于谅怎么可能跑掉?
“永年,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路寿重重磕了一个头,这才将前因后果又讲了一遍。
“少将军,我辜负了你的信任,也对不起潞县百姓,只求一死,方能安心。”
“永年,你……你怎能如此糊涂啊!”冯骥见老友犯下大错,虽痛心疾首,但还是想保住他的性命,对着公孙续求情道,“少将军,永年也是一时心软,这才被手下蒙骗。再说他也有派人去盯梢,只怪那三柱子太过心狠手辣,若能抓住,我一定要将其挫骨扬灰!”
公孙续没有理会冯骥,盯着路寿问道:“永年,你当真一心求死?”
“愿少将军成全!”路寿低声哀求。
公孙续见此冷声道:“我原以为永年胸有大才,可今日这副模样,却与庸人无异。
犯错便只求一死,你置枉死的石头于何地?置城外流离无食的百姓于何地?一死了之,把所有烂摊子尽数丢给旁人,算什么担当?”
路寿身体一颤,将头死死抵在尘土里,肩膀止不住发抖,哽咽道:“少将军,我铸成大错,实在无颜苟活……”
“子曰‘知错能改,善莫大焉’。”公孙续望向城内,“你要真的知错,就随我同去捉拿鲜于谅,戴罪立功!等擒获了这贪贼,你再来同我论罪责生死。在此之前,休提一个死字。”
冯骥闻言将路寿扶了起来,连忙劝道:“永年,还不快谢过少将军,给你补过的机会,切莫再寻短见!”
路寿躬身一拜:“寿……遵命!”
公孙续心里松了一口气,鲜于谅逃了他虽意外,但绝不会就此迁怒于路寿。
大不了找个十恶不赦之徒冒充一下,也是可以的,毕竟很多百姓也没见过鲜于谅。
要是路寿因此事一蹶不振,甚至求死,那才是他的大损失!
“冯县尉,就麻烦你处理这些粮食和俘虏了。”公孙续一拱手,翻身上马,“子龙,永年,随我去找严成。”
“少将军!少将军!”
就在此时,公孙续听到了严成的声音。
举目望去,只见他一脸激动地从城内跑了过来。
“少将军,鲜于谅抓到了!被邹丹将军抓到了!”
第18章 城下的民,堂上的官
次日,天刚蒙蒙亮。
开城门的吱呀声,惊醒了城下蜷缩的流民。
他们像往常一样,条件反射般拿起破烂行囊,就要离去躲避。
“昨天,公孙郎君不是说,让我们今日进城分粮吗?好像还要当街审县丞嘞!”
忽然!一句话在流民中响起,说话的人正是郑山。
一名瘦弱的男子嗤笑道:
“郑山,还亏你读过几日圣贤书,竟连这种空话都信?要是这些豪右世家真说话算数,咱们能一路从青州逃荒到幽州来吗?”
周围的流民好像被这句话勾起了心中的苦楚,纷纷附和。
“是啊,月前,老李头他们一伙人,被县丞大人招募去挖地窖,结果一直没回来,我估计……唉!”
“我听说鲜于家乃是渔阳郡第一豪族,深得州牧大人看重,权势根深蒂固,一个少年郎君,岂能真拿鲜于谅如何?到头来怕是我等白凑上去,反倒惹祸上身。”
大家你一言我一语,听着好像都有道理。
但郑山始终相信,公孙续就是不一样。
那双眼睛,不会骗人!
他不再同他人争论,牵起妻儿的手,毅然向城内走去。
“郑山,你疯了?”同乡人惊呼。
“你们看!守卫……好像没有阻拦他?”一名妇人捂着嘴,眼里满是不可思议。
“他进去了!郑山他竟然真的……进城了!”刚才嘲笑郑山的瘦弱男子伸长了脖子看向城内,直到那道身影彻底消失。
人群中瞬间静了下来,所有人都面面相觑,眼中惊疑不定。
有人反复张望着城门,低声说了一句:“莫非公孙郎君昨日所言,并非虚言?”
片刻后,一名抱着幼童的妇人咬了咬牙,怯生生跟了上去。
不多时,又有一对上了年纪的夫妻,互相搀扶着,向城内走去。
于是,越来越多流民开始放下心中的戒备,往城门口挪动,黑压压的人群顺着门洞不断涌入城中。
城头上,路寿一脸叹服:“在下总算明白,少将军为什么要坚持让这些流民自己走进城了。”
公孙续回过头:“永年有何见解?”
路寿指着不断涌入城内的流民说道:“民无信不立。”
“知我者,永年也!”
取得百姓信任,正是公孙续此举的目的之一,不管他接下来要做什么,都需要依托这个前提。
至于另一个目的嘛,则是为了打破百姓心中长年习惯被欺压的定式认知,只有勇敢迈出这一步,才能消去怯懦,唤醒愤怒。
愤怒,是燃烧心中恐惧最好的柴薪!
“子功,粥熬够了没?”公孙续问道。
严成向前一步,拱手道:“少将军,弟兄们熬了一晚上,足够这些流民饱吃一顿了!”
“辛苦了!你去协助冯县尉维持秩序,即刻开粥。等众人吃饱,再请他们观讼!”公孙续安排道。
“诺!属下这就去办!”
严成行了一礼,转身快步下了城楼。
城楼上,另有一人伫立,正是擒获鲜于谅的邹丹。
他昨日与公孙续相谈甚欢,刚才又将其调度安排的全过程尽收眼底。
心中暗自感慨:少将军的性格与主公颇为迥异,但其行事条理分明,分寸倒是拿捏得极好。
……
蓟城州牧府,议事堂。
刘虞坐在主位之上,手中捧着竹简认真观看。
良久,他放下手中的竹简,看向立在堂中的关靖。
“关长史,奋武将军所奏,可有佐证?”
关靖拱手道:“启禀明公,赵校尉已连夜带来了证物卷宗,此刻正候在府外。”
刘虞看向门吏:“请赵校尉入堂!”
不一会儿,一名身长八尺的青年武官,大步流星地走进了议事堂,眉眼间英气逼人。
他走到阶前,右腿一屈单膝跪地,双手捧着竹简,口中道:“末将赵云,奉奋武将军之命,前来递呈卷宗证物于明公。”
“赵校尉免礼!”
刘虞一抬手,立于堂侧的书佐缓步上前,躬身接过竹简,轻放至案头。
刘虞拿起卷宗一一翻阅,脸色越来越沉。
待尽数看完,他已怒不可遏,将竹简用力掷在鲜于辅面前:“鲜于从事,汝好好看看这份卷宗吧!”
本来从容坐在议事堂的鲜于辅,脸色一变,连忙起身捡起竹简看了起来。
同坐于堂中的田畴、魏攸、公孙纪、阎柔等人,神情各异。
这时,刘虞看向关靖:“关长史,你也同堂中诸位,说一说此事吧。”
“诺!”
关靖对着刘虞一拱手,然后直起身子看向众人。
“潞县县丞鲜于谅,勾结恶匪谋杀县令,倒卖官粮,大肆囤积粮食,哄抬粮价敛财。
致使城外流民饿殍遍野,城内百姓苦不堪言!
鲜于谅还纵容府中恶仆横行乡里,强抢民女、侵占田宅。
似这般蠹虫,盗一县仓廪,害一方生民,桩桩件件,皆罪无可赦!”
说到此处,关靖话锋一转:
“幸而,此事被奋武将军之子公孙续暗中勘破,他亲自率兵击败匪寇,拿获鲜于谅。一应仓簿、人证供词俱全。
特连夜派赵校尉携卷宗证物前来,据实呈报明公,等候定夺!”
一席话毕,满堂无声。
众人的目光不断在关靖和鲜于辅身上来回游走。
此事既然牵扯到渔阳郡,就绝不会那么简单,鲜于辅和公孙瓒,在那里明争暗斗多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