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公孙续要离开之际,一名肿着脸的黑山军慢慢站了起来。
公孙续盯着这道瘦弱的身影,颇为好奇:“你叫什么名字?别人都不知道,为何独独你知道?”
此人神色惶恐地说道:
“回少将军,小人名叫赵大满,本在白帅麾下效力,后因犯了一点小错,被白帅送给王寨头当侍从。有一次王寨头喝醉了,小人前去服侍,意外从他口中得知了藏粮地点。”
“在何处?”公孙续追问。
赵大满低着头,颤抖着嘴唇说道:
“就在距此五里外的河滩高地,王寨头驱使流民挖了很多地窖。
事后……事后他将挖地窖的流民……全部赶到潞河边杀了!”
这个没人性的畜生!
如果不是还需要他跟鲜于谅一起公审,公孙续真想现在就将之剁碎。
哼……姑且让他多活两天。
“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
谁成想,听到藏粮地点后,王寨头挣扎着站起来,骂骂咧咧朝着赵大满跳了过来。
赵大满下意识脖子一缩,随后挺起胸膛:“我现在可不怕你!”
公孙续看向赵云,后者心领神会,一把抓住王寨头的后领,将人提溜了回去。
看来不用验证真假了,看王寨头这反应就知道,此事确凿无疑。
“赵大满,等我将粮食运回来,就放你离开,到时候另有赏赐。”
赵大满跪地俯首:“小人多谢少将军!”
公孙续点点头,然后带着赵云走向另一侧,县尉冯骥正在带人打扫战场。
“冯县尉,如何了?”
冯骥笑道:“已将所有运粮的人全部抓获,粮食也一颗不少,少将军看此人是谁?”
说罢他一招手,一名披头散发的男子被士卒带了过来。
将男子的头发撩开后,公孙续定眼一瞧,竟是鲜于谅府上的钱管家。
他心中大喜,有此人在,人证便齐了!
“原来是钱管家,别来无恙啊!”公孙续忍不住打趣道。
钱管家脸上倒是很平静,一副认栽的样子:“只恨县丞大人不听我言,若将你早早除去,何来今日之祸?”
这是什么清奇的脑回路?
公孙续一时有点没反应过来。
且不说王寨头根本打不过赵云,就算侥幸将自己杀了,那祸只会更大好吧!
公孙瓒会将整个渔阳郡的世家大族,全都犁一遍。
不过,他也懒得同这等将死之人争辩什么,令人将钱管家带了下去。
东方天际尽头,太阳已经露出了半个红彤彤的身子。
公孙续深吸了一口气,伸了个舒服的懒腰,潞县的事,总算解决了一半。
“此番事成,多亏了少将军,请受在下一拜!”站在一旁的冯骥,脸上明显轻松不少。
公孙续赶紧避开,在侧面一把扶起冯骥:“此番若没有冯县尉和永年相助,仅凭我一人,恐难成事。”
冯骥知道公孙续是为了照顾他的脸面才这么说,就算没有他的五百乡勇,对方也能解决此事,无非就是愿不愿意向公孙将军求助而已。
“不知,少将军打算如何处理接下来的事?”
公孙续心里暗叹,接下来的事,才是最难的啊。
因为这件事,他既需要刘虞的官方背书,又不能让刘虞阻止自己展开公审。
所以,必须要赶在刘虞派人来潞县之前,将此事做成。
到时候人心站在自己这边,就算刘虞再有意见,也只能忍了,至于后面会不会被穿小鞋,就不好说了。
“冯县尉,若我在全城百姓和流民面前公开审理鲜于谅,你觉得如何?”
“什么!”冯骥被吓了一跳,“少将军莫不是拿在下寻开心?”
公孙续盯着冯骥,认真地说道:“县尉大人,此并非戏言,实乃我心中所想。”
“这……”冯骥瞬间变成了苦瓜脸,公开审理县丞这种事,公孙续是怎么敢想的。
“怎么?冯县尉觉得不妥?”
公孙续也想了解一下,像冯骥这样的“士大夫”阶层,是如何看待此事的。
冯骥犹豫了片刻,说道:
“《礼记》云’礼不下庶人,刑不上大夫‘,当众审理县丞,恐……恐折辱士人体统,伤及朝廷体面。”
公孙续听后哑然一笑:
“冯县尉不愧为郑公门生,果然深谙礼法。
郑公所注《三礼》,我也曾拜读一二。
在我看来,若只谈士人体统,不见百姓冤屈,这礼法便不通。
这份体统所顾全的,是恪尽职守、体恤百姓的好官,而不是勾结匪寇、屠戮流民的恶吏。
冯县尉,你妻儿皆被鲜于谅伙同贼人掳走,你想保全他的体面,可曾想过妻儿?”
冯骥怔在原地,脸上满是仓促,还有一丝羞愤。
半晌后,他躬身一拜:“少将军心怀万民,不拘俗礼,在下受教了!”
这次公孙续没有躲开,坦然接受了冯骥的拜礼。
古人有“一字之师”的说法,他刚才的一番话,对冯骥有所启发,如果不接受这一拜,反而会让对方觉得难堪,心中存有隔阂。
他托起冯骥的双臂,神色诚恳:“冯县尉请起,我只想为潞县百姓,求个公道罢了。”
说罢公孙续转身,目光扫过战场,双方战死的士兵尸体,已经被收拢在了一起,正随着大火熊熊燃烧。
他沉声说道:“冯县尉,随我一同送这些战死的勇士最后一程吧。”
第17章 鲜于谅跑了?邹丹救场
就在公孙续打扫城外战场的时候,路寿也在城内打扫另一处战场。
这是一场只有两个人的深巷遭遇战,躺在地上的死者,正是他派来监视三柱子的石头。
“亭长,石头应该是被人从后面偷袭,先用钝器砸伤了头,然后再用绳子活活勒死。”一名守卒检查了一番,向路寿汇报。
“石头……我对不起你!”
路寿痛苦地闭上眼睛,胸口一阵发堵,他最担心的事还是发生了!
他想不通,跟了自己好几年的三柱子,为什么要背叛?
他想不通,三柱子为什么要对石头下此毒手,心里当真就不念半点情谊吗?
发生这样的事,自己又该如何向公孙续交代?
但很快,他就睁开了眼,想不通便不想了,只要抓住三柱子,自能问个明白。
他对一旁的守卒吩咐道:“二牛,你留下将石头的尸体收好,我去一趟县丞府。”
“诺!”二牛看到一起值守的兄弟惨死,心有戚戚,低声提醒,“亭长千万小心!”
路寿点点头,转身快步离去,这条巷子距县丞府已然不远。
他现在只能寄希望于在县丞府外盯梢的严成,能够发现异常,拦下三柱子。
一路疾走,半刻钟后,路寿总算赶到了严成所在。
这是一处极小的院落,正好在县丞府对面,被公孙续以一百钱的价格租了一个月。
他目光一扫,院内并没有三柱子的身影。
严成见路寿神色匆匆,不由问道:“路亭长怎来这了?难道是少将军那边有消息了?”
路寿没有回答,抓住严成的胳膊问道:“严统领,一个时辰前,可曾有人进出过县丞府?”
严成摇摇头:“没有,后门那边不久前刚汇报过,也没有发现特殊情况。”
“完了!”
路寿像被瞬间抽走了全身的力气,一屁股跌坐在地上。
“什么完了?路亭长你这是什么意思?”严成将路寿从地上拽起来问道。
路寿苦笑一声,将自己干的蠢事说了出来。
严成听完后脸色一变,一拳砸在墙上:“路亭长,你坏了少将军的大事啊!”
路寿仰天长叹,闭上眼睛,流下两行眼泪:“我已无面目再见少将军,愿以死谢罪!严统领,请你割下我的头颅,交予少将军。”
“少将军不缺你这颗头颅!”严成拔出佩刀,对众人说道,“随我进县丞府。”
小院距县丞府不过百米,严成三步并作两步,很快就冲到了大门前,一脚将门踹开,里面空无一人。
“鲜于谅,出来!”他大喊了一声,无人回应,“搜!刮地三尺也要把人找出来!”
……
城西外,流民三三两两聚在一起,准备离开。
一是天亮后,城里的卫兵会出城驱赶他们。
二是,他们要去附近的地里,找一些植物根茎或者树皮果腹。
郑山紧了紧自己的腰带,他已经记不得有多少日子没有吃过粮食了。
自己倒是不要紧,可看着面前陪他一起啃树皮的妻儿,心里就一阵发酸。
“这狗日的世道,到底要收走多少条人命才算完呢?”
他给自己的儿子取名叫郑粮,就是期盼着他长大后不再挨饿。
“走吧。”他牵起儿子的手,看向妻子,“去晚了,怕是连树皮都没有了。”
“爹爹,那是什么?”稚童指着远处问道。
郑山随儿子手指的方向看去,只见道路尽头出现一长串牛车,上面拉着的……赫然是一袋袋粮食!
周遭流民陆续转头,骚动瞬间蔓延开来。
一个拄着枯木拐杖的老人颤巍巍抬手,浑浊的眼里泛起水光:“是粮食……真的是粮食,俺没看花眼吧?”
身旁一个壮年汉子握紧手里挖草根的木铲,笃定道:“听闻刘州牧素来爱护百姓,肯定是他老人家来救咱们了!”
人群里,一名穿着破烂锦衣的中年男子眯起眼,盯着队伍前方骑马的少年,反驳道:“不是刘州牧的人,领头那位少年,前几日夜里领兵入城时,我亲眼见过,好像是公孙将军的嫡子!”
流民七嘴八舌开始议论起来:“毕竟公孙瓒的名声不太好,他儿子能管咱们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