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俯下身，凑近龙涛贾，声音不大，却字字诛心：“龙将军，本公现在是奉太后懿旨，勤王，平叛逆。这京师内外，一切军务，我说了算。你若觉得不合规矩，大可以随我一同入京，亲自去跟太后，还有我身后的十万大军分说分说。”
袁晟的声音很轻，但落在龙涛贾耳中，却不亚于惊雷炸响。
他看着袁晟那似笑非笑的眼睛，又回头望了一眼关外那一眼望不到头的森然军阵，豆大的冷汗从他额角滑落。
跟十万大军分说？怕不是要被“分说”成肉泥！
“噗通！”
龙涛贾双腿一软，直接跪倒在地，脑袋磕得邦邦响：“末将……末将糊涂！楚公深谋远虑，末将万分钦佩！末将……遵命！”
“很好。”
袁晟直起身子，再也没看他一眼，淡淡道：“王翦，接管防务。”
“遵命！”
王翦一挥手，身后一队精锐甲士立刻如狼似虎地冲上关墙，迅速控制了各个要隘，将龙涛贾的亲兵缴了械。
整个过程行云流水，没有一丝一毫的拖沓。
龙涛贾跪在地上，他知道，从这一刻起，这广成关，已经姓袁了。
不费一兵一卒将广成关纳入掌控之后，袁晟率领大军继续北上。
而另一边，想要进入洛阳“勤王”的，可不止袁晟一个。
与豫州相邻的轩辕关。
此刻，关隘之下，旌旗招展，两支大军泾渭分明地驻扎着，却又诡异地聚在一处。
一面是“袁”字大旗，另一面，也是“袁”字大旗。
正是袁绍与袁术两兄弟。
两人并辔立于阵前，眺望着雄关，脸上挂着如出一辙的笑容。
“本初，此番我等兄弟联手，定能为国除贼，匡扶汉室。”袁术抚着自己的胡须，语气中透着一股志得意满。
袁绍微微颔首，眼底深处却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轻蔑：“公路所言甚是，我袁家四世三公，食君之禄，自当为君分忧。我那三弟奉诏勤王，我等做兄长的，岂能坐视不理，定要前去助他一臂之力！”
两人相视一笑，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默契”。
助三弟一臂之力是假，抢夺勤王功劳，分一杯羹才是真。
虽然他们不认为自己能从袁晟手下抢到“挟天子以令诸侯”的这个最大的战果，但至少能喝口汤，随便得到点好处都行。
很快，一名使者打马上前，对着关墙之上高声喊话。
“我乃陈侯袁绍、汝南侯袁术麾下使者！奉两位侯爷之命，前来告知守关将军！楚公袁晟奉旨勤王，路途遥远，恐有不测。两位侯爷乃楚公胞兄，不忍其弟孤军犯险，特率大军前来相助！速速打开关门，放我等大军过关！”
声音在山谷间回荡，久久不息。
然而，关墙之上一片寂静，只有猎猎风声。
良久，一个沉稳的身影出现在城头，身披重甲，面容刚毅，眼神犹如鹰隼。
“关下何人？”
袁术见状，有些不耐烦，亲自催马上前几步，仰头喝道：“瞎了你的狗眼！连我汝南侯袁术都不认识？守关的将领是谁，让他出来回话！”
那将领闻言，面色不变，声音依旧沉稳：“末将轩辕关守将，刘裕。见过两位侯爷”
“刘裕？”袁绍眉头微皱，这个名字他有些印象，似乎是历史上一名名气很大的皇帝。
原谅前世的袁术和袁绍都是半史盲，顶多通过演义等知道李元霸、李存孝这些人。
麻烦了。
果然，只听刘裕继续说道：“末将奉命镇守轩辕关，无兵部或朝廷调令，任何人不得擅开关防。两位大人心系朝廷，在下佩服。但勤王之事，有楚公一人足矣，不敢劳烦两位大驾。”
这话说得客气，但拒绝的意思再明显不过。
我只认朝廷的命令，你们两个，哪凉快哪待着去。
袁术当场就炸了毛，指着刘裕破口大骂：“放肆！你一个小小守将，也敢阻拦本侯？我乃四世三公的袁家二公子兼大汉汝南侯，奉旨讨贼，你敢抗命不成？信不信我……”
“公路，住口！”袁绍及时喝止了他，生怕他再说出什么蠢话。
袁绍强压下心中的不快，换上一副语重心长的面孔：“刘将军，此言差矣。我等皆为汉臣，眼看奸佞当道，社稷将倾，自当同心协力。我与公路也是一片赤诚，只想助三弟一臂之力，早日荡平叛逆，还朝堂一个朗朗乾坤。还请刘将军以大局为重，行个方便。”
他特意将“四世三公”的威望和“兄弟情谊”搬了出来，晓之以情，动之以理。
寻常将领，面对袁家这块金字招牌，恐怕早就腿软了。
可惜，他面对的是刘裕。
刘裕的回答简单而直接：“末将只认兵符与懿旨，不认人情。职责所在，恕难从命。”
说完，他对着身后一挥手。
“咔嚓！”
关墙之上，所有的弓箭手齐齐拉开了弓弦，寒光闪闪的箭头一致对准了关下的袁绍和袁术。
虽然没有放箭，但这无声的动作，就是最强硬的回答。
袁术气得哇哇大叫：“反了！反了！他要造反！本初兄，你看这厮……”
袁绍的脸色也彻底沉了下来，面皮涨红，只觉得脸上火辣辣的。
他自认穿越到袁绍身上，定会比原来的袁绍做得更好，但现实好像有些残酷，而如今又受到这等羞辱！
被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小小守将堵在关外，像耍猴一样看着！
两人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憋屈与恼火。
这刘裕，简直是茅坑里的石头，又臭又硬！
刘裕可不会管他们两个在想什么，自顾自地下了城楼。
甲胄叶片随着他的步伐摩擦，发出沉闷的金属声响，每一步都踏得无比坚实。他甚至懒得多看一眼关下那两张涨成了猪肝色的脸。
跳梁小丑而已，也敢在他面前叫嚣？
他料定这两人不敢攻关。
无诏攻打朝廷关隘，那就是明火执仗的谋反，他们还没这个胆子，更没这个实力。借他们一百个胆子，也不敢把“谋反”的罪名这么早扣在袁家头上。
这时，一名文士打扮的中年人迎了上来，此人正是与刘裕一同驻守此地的刘穆之，是刘裕的好友，也是汉室宗亲。
“寄奴，何必做得如此之绝，放他们进来又何妨？”刘穆之看着刘裕，语气里带着一丝探寻。
刘裕脚步一顿，诧异地扭过头，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穆之，你脑子让城头的风吹糊涂了？以你的聪慧，难道看不出那两个家伙一肚子坏水，根本没安好心？”
“我当然看得出。”刘穆之微微一笑，眼神里透着一股洞悉人心的睿智，“正因他们心怀不轨，才更要放他们进来。若是楚公全得所谓的‘勤王’之功，那可就是过于势大了。”
刘裕眉头一挑，停下脚步，侧过身静静地看着刘穆之。
他不说话，但目光里的质询已经足够清晰。
刘穆之也不卖关子，压低了声音：“寄奴，你我皆知，如今天下将乱，群雄并起只是时间问题。楚公此番奉诏勤王，风头最盛，已是众矢之的。”
他顿了顿，声音更沉了几分：“你想想，若是此番勤王之功全被楚公一人独揽，那会是何等光景？功高震主，威望盖天！”
“你不要否认，作为你的好友，我能看出你的野心，你绝对不敢心只当一个小小的轩辕关守将。”
“楚公袁晟一旦功成，威望将达顶峰，到那时，天子在其手，且其势之大无人可比，对所有的诸侯，恐怕都不是什么好事吧？”
刘穆之的话，没说错，他刘裕确实有野心，他当然不甘心在这小小的轩辕关里，当一辈子守将！
袁晟越强，也确实是对天下诸侯越不利。
可对天下诸侯不利，又关他刘裕什么事？
他刘裕，现在甚至还不是一路诸侯呢！
刘裕的嘴角勾起一抹自嘲的弧度，他转回头，看着刘穆之，难得地流露出一丝无奈和苦涩。
“穆之，你太高看我了。”
他摊了摊手，甲胄发出哗啦的轻响。
“你看看我，一个轩辕关守将，手里这点兵，也没有地盘、没有钱粮，更没有袁家那种四世三公的家底。”
“我现在给楚公添堵，挡住袁绍袁术，确实能让他不痛快。可然后呢？”刘裕的声音冷了下去，“好处全让天下诸侯占了，等楚公腾出手来，第一个要收拾的就是我这个碍他事的人！”
“而且其他诸侯无论是因为楚公袁晟的缘故、还是因为我自己背叛的缘故，恐怕都不会太愿意收留了，即使收留了我，那也一定会处处防备我，我将永无出头之日！”
“我图什么？为别人做嫁衣，然后把自己搭进去？”
他一句句反问，问得刘穆之哑口无言。
良久，刘穆之才长叹一声，脸上浮现出歉意：“寄奴，是我想得太简单了。”
他确实有些心急了，看到天下大乱的苗头，就下意识地想为自己的好友谋划，却忽略了最现实的困境。
没有本钱，任何谋划都是空中楼阁。
刘裕见他如此，神色也缓和下来，拍了拍他的肩膀：“你能为我着想，我心里明白。”
“不。”刘穆之却摇了摇头，眼中忽然闪过一丝狡黠的光芒，像一只刚偷到鸡的狐狸。
“我还是建议，放他们进来。”
“嗯？”刘裕的眉头又拧了起来，他这下是真糊涂了。
一把拉住刘穆之的胳膊，走到一处僻静的角落，刘裕低声道：“你给我说清楚，你这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只听刘穆之压低了声音，凑到他耳边，一字一句地说道：“寄奴，我的意思是，不能让他们就这么舒舒服服地进来。”
“袁绍和袁术现在被我们堵在关外，进退两难，颜面尽失。你说，他们急不急？”
“急。”
“既然急，那求人办事，是不是就得拿出点诚意来？”刘穆之的笑容愈发意味深长，“这袁家四世三公，富甲天下，咱们轩辕关的将士们军备陈旧，粮饷也常常拖欠……”
话说到这里，他便停住了。
刘裕瞬间瞪大了眼睛：“可是楚公那边……而且他们大军一入关。我们从他们那里拿到的东西，不都得吐出去？”
刘穆之诡谲一笑：“楚公那边，自是会对寄奴你大大封赏的。”
“嗯？”刘裕更加摸不着头脑了。
自己把这两人放进去捣乱，楚公还封赏自己？
看着刘穆之那装模作样、高深莫测的样子，刘裕没好气地道：“快点说，别卖关子了！到底是怎么做！”
“其实很简单，我们对付不了这两位，楚公可以对付啊！反正他们大军出征肯定也不会带多余的东西，我们就要他们先交财物什么的再进关，他们肯定需要时间回去取，而这段时间，也刚好可以让我们去通知楚公。”
“这轩辕关进来司隶难，从司隶出去也不容易，只要楚公的兵马及时到来，等他们过来轩辕关后，我们前后夹击，保准一举擒拿此二贼！”
听到刘穆之的话，刘裕的眼睛是越来越冷，等刘穆之说完后，刘裕猛地扭头看向关下，那两道在寒风中气急败坏的身影，此刻在他眼中，不再是两位高高在上的侯爷。
而是两条……又肥又大的鱼！
“传我将令，擂鼓！”
刘裕的声音不大，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道。
身旁的亲兵一愣，随即反应过来，大声应诺：“诺！”
咚！咚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