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军却像不知疼痛的行尸走肉,踩着同袍的尸体,顶着滚木雷石继续往上蚁附。
朱温撑着城墙大口喘气,心里那叫一个苦。
虽说守城占尽地利,可这战损比实在难看,哪怕依托高墙,也不过是一命换一命半的买卖。
跟田穰苴那种级别的人物比起来,朱温这两把刷子,确实不够看。
好不容易熬到日落西山,对面终于鸣金收兵,潮水般的楚军退去,留下一地残肢断臂和还在燃烧的攻城梯。
“主公,今日……又折了一千八百弟兄。”副将凑上来,声音小得像蚊子哼哼。
朱温没说话,只是烦躁地抓了抓乱糟糟的头发。
如今满打满算,城里能喘气的也就剩下一万来号人。
对面楚军的攻势一天比一天猛,就像不知疲倦的狼群,死死盯着这块肥肉。
“一万……嘿,再这么耗下去,不出五天,咱们都得挂在旗杆上晒咸鱼。”
朱温啐了一口带血的唾沫,将头盔摘下来夹在腋下,骂骂咧咧地往马道下走。
夕阳将他的影子拉得老长,透着一股子穷途末路的萧索。
他走得急,没留意身后。
一直默不作声跟在他身后的朱友珪,脚步忽然顿了顿。
这位平日里唯唯诺诺的儿子,此刻盯着亲爹毫无防备的后脖颈,眼皮子狠狠跳了一下。
那目光里没半点父慈子孝,反倒像是一条饿疯了的野狗,在打量一块即将腐烂的烂肉。
船要沉了。
有人想的是怎么堵漏,有人想的,却是拿船长的脑袋,去对面换张新船票。
朱友珪藏在袖子里的手紧了紧,指甲掐进了肉里,最终还是松开,快步跟了上去,整个人隐没在城墙投下的巨大阴影里。
现在不是好时机,毕竟自己的好哥哥朱友文还在一边呢,自己就算动手也讨不了便宜。
翌日清晨,战鼓声准时响起,比报丧的乌鸦还要勤快。
楚军的攻势没有丝毫减弱,反而更加疯狂。
城墙下的尸体堆成了坡,后续的士卒踩着同袍已经僵硬的脊背,红着眼往上冲。
“当!”
一声巨响,一柄长枪挑飞了三名守军,白龙那道银白色的身影再次跃上城头。
这家伙每次登城都能清空一片区域。
朱温眼皮跳了跳,狠狠啐了一口:“又是这块狗皮膏药!老二,去把他给我顶回去!”
正在指挥弓弩手的朱友文二话不说,提着长槊就冲了过去。
他是朱温手下最能打的悍将,也是在白龙被血煞之气压制下,唯一能勉强正面和白龙过招的人。
两员猛将瞬间战作一团,兵器撞击的火星子在白日里都清晰可见。
周围的士卒围成一团,奋不顾身地狙击着白龙。
朱温盯着远处的战圈,眉头锁成了川字。
“妈的!”
朱温骂骂咧咧地撑着墙垛,想喘口气。
他所有的注意力都被远处的激战吸引,完全没注意到,身后那个一直在自己面前唯唯诺诺的身影,正在悄无声息地靠近。
周围的亲卫都被派去堵缺口了,此刻的朱温,后背空门大开。
朱友珪站在阴影里,盯着那个宽厚的背影。
那曾经是他最畏惧的大山,如今却成了挡在他求生路上的巨石。
他舔了舔干裂的嘴唇,手心全是冷汗,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即将到来的狂喜。
“船要沉了,爹,您就当那块压舱石吧。”
朱友珪心中默念,袖中短刀滑入掌心,没有丝毫犹豫,猛地向前一送。
“噗嗤!”
利刃入肉的声音被喊杀声掩盖,显得沉闷而微小。
朱温身躯猛地一僵。
透心凉。
他低下头,愕然看到一截带血的刀尖从自己胸前的护心镜下方钻了出来。那血色在阳光下,红得刺眼。
“呃……”
朱温想要大吼,喉咙里却只发出了破风箱般的嘶鸣。
他艰难地转过脖子,那双充血的牛眼死死盯着身后。
映入眼帘的,是朱友珪那张略显扭曲、却又带着诡异解脱感的脸。
“你……”朱温一只手死死扣住墙砖,指甲崩裂。
朱友珪没有后退,反而往前凑了凑,双手握紧刀柄,用力搅动了一下。
“父亲,别怪孩儿。”
朱友珪的声音很轻,在嘈杂的战场上却清晰地钻进朱温的耳朵里:“大哥在那边拼命,我总得做点什么。咱们朱家想活命,总得有人拿脑袋去换那个投名状。我这也是为了留住我们朱家的血脉啊!”
第194章 左冯翊之战落幕
剧痛让朱温的五官挪了位,他想抬手给这个逆子一巴掌,可力气随着血液疯狂流逝,那只杀人如麻的手只抬到一半,就无力地垂了下去。
“用您的人头,保朱家剩下的香火甚至是儿子后半生的大富大贵,这买卖也算划算吧。”
朱友珪狞笑着,猛地拔出短刀。
血如泉涌。
一代枭雄朱温,身子晃了晃,像截烂木头一样栽倒在地。
他的眼睛还睁着,直勾勾地盯着灰蒙蒙的天空,似乎到死都没想明白,最后为什么会死在了这个最看不上的儿子手里。
朱友珪擦了擦脸溅上的血点,一脚把朱温还在抽搐的尸体用力踹了踹。
这老东西踹起来都不得劲。
周围几个士兵傻了眼,手里举着刀,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看什么?”
朱友珪甩了甩手上的血,像是在甩掉什么脏东西,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聊家常:“父亲死了,我也很难过。但咱们活人还得顾着活人的日子,是不是这个理?”
几个士兵面面相觑,握刀的手都在抖。
一名受过朱温恩赏小将领的眼珠子瞬间充血,刚想张嘴喊那一嗓子“捉拿逆贼”,后腰突然一凉。
他不可思议地回头,看见平日里跟自己称兄道弟的副手,正把刀子从他腰眼里往外拔。
“头儿,对不住,我想活。”副手惨白着脸,手抖得比他还厉害。
这一刀像是打开了什么开关。
“降了!别杀我!”
“主公死了!大家快降啊!”
原本还在城头死磕的朱温军士卒,心里的那根弦彻底崩断。
有人带头,剩下的人就像多米诺骨牌一样稀里哗啦跪了一地。
兵器丢在砖石上的叮当声,比刚才的喊杀声还刺耳。
还有几个死脑筋想要反抗,还没等朱友珪动手,就被身边急着纳投名状的同袍乱刀砍翻,尸体直接从城墙垛口扔了下去。
朱友珪很满意,走过去一把扯过那面象征朱温威严的帅旗大纛,手起刀落。
咔嚓一声,旗杆折断。
巨大的“朱”字大旗颓然倒下,盖住了朱温那双死不瞑目的眼睛。
城下的楚军正杀红了眼,忽然感觉头顶压力一轻。
抬头一看,好家伙,城头上没了滚木礌石,反而伸出来一双双高举过头顶的手。
“上!”
没了阻挡,楚军的士卒像猴子一样窜了上来。
原本以为还要拿命填的缺口,现在敞开大门任由他们进出。
远处战圈。
朱友文掌中长槊横扫,硬生生逼退了欺身而上的白龙半步。
他只觉得朱温那边有些吵闹,余光往帅台方向一扫,心顿时沉到了谷底。
帅旗折了。
再看城头,那群本该负责掩护他的弓弩手,此刻正跪在地上给爬上来的楚军磕头,比见了亲爹还恭敬。
“老二!”
朱友珪隔着老远,站在远处冲这边招手,那表情亲热得像是在喊自家兄弟回家吃饭:“别撑了!爹已经先走一步,你也把兵器放下,下来歇歇吧!”
朱友文虎目圆睁,一口牙差点咬碎。
就在这分神的刹那,一道凌厉的劲风已至面门。
白龙哪里会放过这种破绽,手中长枪强行顶着血煞之气,枪当棍使,当头劈下。
当!
火星四溅。
朱友文虎口崩裂,马槊险些脱手,连退数步。
若是片刻前,这记硬拼他或许还能抗住。
可眼下城头易帜,朱温军跪了一地,那股笼罩战场的血煞之气没了源头,瞬间开始了溃散。
压制一去,白龙周身气机暴涨,白玉神枪在他手中仿佛活了过来,枪尖抖出数朵寒芒,招招不离朱友文周身要害。
“还不降?”
白龙手腕一翻,枪杆抽在朱友文肩头,将这员猛将打得踉跄后退。
“朱温已死,你那好大哥正拿着你爹的人头换富贵,你这又是给谁尽忠?”
朱友文披头散发,喘如风箱,双眼死死盯着城头那道身影,喉咙里发出野兽般的低吼。
城头上,朱友珪趴在垛口,手里还拎着那把滴血的短刀,看戏般吆喝起来:“老二!听见没?人家白将军那是惜才!爹虽然死得惨,眼珠子都瞪出来了,但他肯定希望你下去陪他!你可别当缩头乌龟,给咱们朱家丢人!”
这话阴损至极,字字句句都在往朱友文心窝子里捅刀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