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到妙玉脱力,又挥手收了三十六地佛神通。
冯一博整个人才软到椅子上。
即使屋内再无佛音,丫鬟也还不敢打搅。
她又等了半晌,才在门外小声试探了一句:
“大爷?前院有事禀告。”
“什么事?”
听到里面应声,丫鬟轻轻松了口气,又忙禀道:
“回大爷的话,门子那边在二门频频传信,之前婆子已经过来两趟,说刘大爷和杨大爷在门厅已经等了几个时辰,怎么说他们也不肯走,非要当面给您谢罪,还说大爷不见,他们就在那边住下了。”
若是别人,可能早就被门子叫人给扔出去了。
但这两人是冯一博的至交好友,冯府无人不知。
自家大爷没发话之前,门子也不敢轻易处置。
冯一博闻言,忙帮妙玉整理衣衫,口中则道:
“你让人先带他们到堂中等候,我去换件衣服就过去。”
本以为刘正生性洒脱,这事算不得什么。
虽然难免愧疚,但也不至于就怎样。
可自从上次之后,刘正却再也没和冯一博照过面。
甚至朝会上匆匆一瞥,他都没有半分停留。
这让冯一博以为,这段友情就此告终。
心中难免有些失望和难过。
没想到,时隔半月他又登门谢罪。
而且还一反常态,在门厅耍起了无赖。
这听着倒是像杨明新的作风。
不过他也跟着来了,那就很可能是被他劝来的。
冯一博终究难舍这两人的友情。
他想了想,从书架上拿了一本教材,转身道:
“你帮我整理一下书稿,我去见见他们。”
妙玉也已经整理好衣衫,坐在椅子上慵懒的应道:
“大爷去吧,这里有我。”
冯一博回屋换了身见客的常服,才往正堂这边过来。
他才一到,在堂中等候的刘正和杨明新就迎了过来。
不等他说话,刘正就单膝跪地,抱拳拱手道:
“一博,为兄给你赔罪来了!”
冯一博连忙上前想要扶起,可一伸手却发现。
刘正背上竟然背负着一捆荆条。
这个情形让他有些哭笑不得,一边扶起刘正,一边打趣道:
“浩然兄,怪不得这几日不见你,竟是学戏去了!就是不知这唱的是哪一出?”
被冯一博扶起后,刘正还满脸羞愧之色。
他刚要说话,却听冯一博又调笑道:
“我知道了!这是《李逵负荆》!”
《李逵负荆》是水浒戏里的一出,有的曲种里就叫负荆请罪。
本来一脸羞愧的刘正闻言,顿时没好气的道:
“我可没你那么黑!”
李逵人称黑旋风,在戏曲中都是黑脸大汉的形象。
即使羞愧不已,刘正还不忘维护自己的颜值。
说笑间,杨明新也过来帮忙,一起解他背上的荆条,还道:
“他本来是当《将相和》唱的,你这一说倒还真是更像李逵一些。”
《将相和》也是负荆请罪的故事,只是主人公和《李逵负荆》截然不同。
一个是朝中大将廉颇和宰相蔺相如的故事,一个是黑旋风李逵和及时雨宋江。
虽然都是道歉,但显然《将相和》的逼格更高。
几句话之间,三人就找回了往日的默契。
刘正身上的荆条被解了下来,两人之间芥蒂也已经随之解开。
“哈哈哈!”
冯一博听到杨明新的话,大笑几声,又摇头道:
“我就说,浩然兄即使要道歉,也不会这般死缠烂打,还要在我门厅住下?现在又搞了这么一出,一定是新民兄你给出的主意了!”
以刘正的性格,估计被门子一说就只能留书而走。
但杨明新为人不拘小节,死缠烂打也不算什么。
这负荆请罪的戏码,更不像刘正的作风。
道歉肯定是要道歉的,但当面道歉就已经是极限了。
所以搞出这么一出大戏,一定是杨明新的主意。
“生我者父母,知我者都在这屋了。”
杨明新依旧风趣如故,还笑着道:
“这不是知道你不会怪他,但他的羞愧也不是假的,我就只能想办法给他一个台阶下了。”
刘正来的时候满心都是羞愧,现在这么一折腾下来,就只剩下羞了。
听到杨明新的话,他就叹道:
“我谢谢你啊!”
冯一博见此,立刻火上浇油道:
“来人啊!把这荆条搬出去摆到门厅,供往来客人瞻仰。”
“不要啊!”
刘正一听,顿时大惊失色。
杨明新闻言,却幸灾乐祸的道:
“贴上名字再摆!他叫刘正!”
这时下人已经上来,刘正作势护住荆条。
“哈哈哈!”
冯一博大笑几声,才摆手道:
“开玩笑的,把荆条送去厨房烧了,让人上些好茶来。”
“是!”下人应声退下。
随着荆条被搬走,三人到正厅落座,又有下人奉上香茗。
“吁~!”
刘正浅尝一口,便舒服的吐出口浊气,一脸恳切的道:
“其实我知道一博没怪我,但我实在过不去自己心里这道坎,那日回去之后,我翻来覆去的睡不着,最后满脑子都是你说的君子之道。”
冯一博闻言,不由失笑,问道:
“这一番下来,可是有所得了?”
他猜到刘正一定会受那些话的影响,只是不知道这个影响多大。
此时听刘正自己提起,便问了一句。
“我以为我是为了大义骗你过去,但不管是不是,我也有错在先,可若说因此就不来见你,就又不是我了。”
刘正没有正面回应,而是继续说着前事,随后才回应道:
“更何况,上次算是为了大义,这次也算是为了大义而来。”
“哦?”
冯一博心中有些疑惑,皱眉问道:
“莫非浩然兄还想着那件事?”
他一听刘正又为大义,以为还是为了条款之事。
可对方说的又不像是那件事了,这自然让冯一博不由疑惑。
“当然不是。”
刘正闻言摇了摇头,随后坐直身体,正色道:
“我这几日遍查各派典礼和注释,越发觉得你那日说的极有道理!如今的治学风气,也是该被新学说扫一扫了!”
原来这半个月里,他并非只沉湎在羞愧之中。
而是在翻找典籍,查阅资料。
显然,是想要为那日冯一博的话找些佐证。
说到此处,他就起身又朝冯一博一拜,道:
“所以今日此来,除了赔罪,也是想告诉你,你开了头,我去践行。”
这话的分量可不轻。
大约就等于愿附骥尾,拜冯一博作大哥了。
冯一博微微动容,但见他眼中都是坦然,便问道:
“浩然兄准备如何践行?”
对于刘正有这个反应,冯一博虽然惊讶,却又并不觉得奇怪。
见张松越的时候,他就给刘正留下了种子。
只是不知道,这颗种子什么时候会发芽。
他唯一没想到的就是才半个月,这颗种子不仅发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