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那人极不情愿地跟了过去。
“你想偷看我腚吗?”安德罗尼卡蹲在灌木丛里,豆大的汗珠从他额头上滚滚落下,他表现出的那一副痛苦表情,使瓦拉几人信以为真,后者捏着鼻子,挥了挥手,“真麻烦,快点吧!我盯着你,别耍花样。”
安德罗尼卡发出难受的干呕,并利用眼前的树枝尽可能制造出持续性的腹泻声。
当他出来时,瓦拉几人看见他走路摇摇晃晃,显得十分“虚弱”,不由哈哈大笑,短暂放松了警惕。
接下来的几天,安德罗尼卡故技重施,每隔一两个时辰就请求去“方便”,有时他确实是想“方便”,于是直接拉在裤子里。瓦拉几人见状更加相信他的“病情”越来越重。
他们从最初的警戒到厌烦,再到现在,彻底麻木,只当这个通缉犯是个“病秧子”,所以往后,每次他请求去“方便”,都是不耐烦地挥挥手,甚至懒得多看一眼。
一天傍晚,骑兵队伍在一片林间空地里停下休整。
瓦拉几人升起火堆,然后拿出干粮和美酒围坐在一起,畅谈未来。
安德罗尼卡自知时机成熟,于是他又捂着肚子,面色痛苦,他径直跑到不远处的一片荆棘丛里。
“怎么在我们吃饭时‘方便’?妈的,真扫兴!”长官灌了一大口酒,表情十分厌恶,“滚开,别熏着老子!”
安德罗尼卡头也不回地跑进那片荆棘丛,然后快速扫了一眼四周。
他看见那几个瓦拉几人正围在火堆前谈笑风生,根本没人注意他。
时机成熟。
安德罗尼卡迅速脱下身上的外套,他惊奇的在地上发现了一根木棍,于是他将其插入泥土中,然后将外套罩在上面,摆弄着袖子。
随后,他将自己的羊毛帽盖在“假人”头上。
当一名瓦拉几人回头看去,只看见“安德罗尼卡”蜷缩着身子,躲在灌木丛里痛苦地解决着内急。
再之后,安德罗尼卡没有丝毫犹豫,他弓着腰,利用植被作为掩护,小心翼翼地向截然相反的方向狂奔。
不知过了多久,瓦拉几人也喝得醉醺醺的,他们看见“安德罗尼卡”还在如厕,于是有些不耐烦,吆喝着:“好没有?我来偷看你腚了哦?”
见“安德罗尼卡”没有回应,瓦拉几亚人骂骂咧咧的走了过去,但惊恐的尖叫声很快响起!
“跑了,那个混蛋跑了!”
这队骑兵向原路方向追去,越来越远。
安德罗尼卡就在不远处观望着,他看见骑兵队伍完全消失在自己的视野中时,他明白自己赌对了,利用巧计,为自己赢得了宝贵的逃跑时间。
安德罗尼卡即刻出发,他在森林中继续奔逃,直到精疲力尽,才坐在一块石头上喘着粗气。
他想起皇帝对自己的所作所为,还有自己为了逃跑,被迫在这群蛮子面前出了丑……一想到这些,他便捏紧拳头,心中再次暗暗发誓:“曼努埃尔,日后我定杀光你全家。”
几天后,疲惫不堪的安德罗尼卡终于抵达了结冰的多瑙河,他穿过一条小溪流,踏上了加利奇的土地。
他回看身后,皇帝的阴影与监狱的梦魇似乎仍在他的脑海里徘徊;但现在他明白,这一切都结束了。
“曼努埃尔·科穆宁,这笔血债,我记下了!”
第二十章 伊萨克的遗产(一)
皇帝得知堂弟成功逃脱的消息后,大发雷霆,却又毫无办法。
帝国随时都要防着“波斯人”,还有占据南意大利的诺曼人,更有虎视眈眈的匈牙利人与喜欢“左右横跳”的拉什卡人与盘踞奇里奇亚的亚美尼亚人……
因此,曼努埃尔无法抽出兵力前去讨伐“胆大妄为”的加里奇公国,安德罗尼卡的故事只能暂时告一段落。
时间转瞬间来到1165年,这已经是尼基福鲁斯来到新罗马的第三个年头。
“很高兴你的口音问题得到解决,”约翰·卡马特洛斯对于尼基福鲁斯在这几年内取得的成果感到既惊喜又意外,他直言道:“你流淌着‘紫室’的血,脑子也没有受到野蛮人的‘污染’。”
“负责你日常训练的导师向我汇报,他说你已熟练掌握罗马式的军事训练;宫廷与神学导师也对你大为赞赏。我想,或许再过几年,你就能成为‘真正的罗马人’了。”
“谢谢您的表扬,上等司砚官大人,”尼基福鲁斯并没有因此感到一丝兴奋,谁会愿意接受那繁琐到令人感到窒息的宫廷教育?不过是身不由己罢了。
不过,少年仍打心底里感谢约翰这两年来为自己默默付出的一切,尤其是安德罗尼卡成功逃跑的消息传至布拉赫纳宫时,震怒的皇帝第一时间便想到了这个政治犯的亲属,曼纽尔·科穆宁,以及尼基福鲁斯·科穆宁。
“感谢您的担保,使我摆脱了陛下的‘死亡威胁’,尽管陛下的爱臣对我咬牙切齿,但我已经习惯了这种担惊受怕的日子。”
“不过,现在的我也意识到自己身份特殊,确信那条‘狗’不敢对我怎样了。”
“不错,”约翰对于眼前这个孩子的成长感到欣慰,他本人虽然也是皇帝的亲信之一,但从未做过“趁人之危”的卑鄙手段。
相反,他极为厌恶安多罗尼柯的种种恶行,“贪婪”、“口无遮拦”……可曼努埃尔陛下偏偏喜爱这样的小人?毕竟皇帝不希望身边的人太“聪明”。
那件事之后,尽管尼基福鲁斯与曼纽尔未遭处罚,但作为这项越狱计划的负责人,普帕克斯就没那么好运了——皇帝利用他那庞大的关系网,在极短的时间内将真相查了个水落石出。
鉴于宫中涉及太多参与者,皇帝只是抓了几个“头头”杀鸡儆猴:典狱长克拉东只是遭到责骂,被短暂剥夺职务,回家反省;巴西尔·卡马特洛斯遭到约翰·卡马特洛斯的痛骂,被迫与曼纽尔暂时断绝关系。
最惨的便是普帕克斯,他在海边的府邸里被皇帝的禁军抓捕,掷入曾经关押过安德罗尼卡的牢房之中。
一周后,他又被关入囚车之中,从君士坦丁广场再到狄奥多西广场,之后又到金角湾,游街示众。
大量财产被充公、亲朋好友也不得不远离他。
“不过这次我叫你来,是有要事告知,”话音刚落,约翰那双锐利的眼睛时刻注视着一脸茫然的尼基福鲁斯,迟疑片刻后,他才徐徐解释道:“既然你已洞悉自己的身份,那你可曾了解你的祖先?”
“我知道,我的父亲约翰·策雷佩斯·科穆宁,”尼基福鲁斯顿了顿,然后又补充道:“约翰·科穆宁,还有挽救罗马于水火之中的阿莱克修斯皇帝。但如果你还要让我提及其他旁亲,例如安娜公主,那可说来话长。”
“都不是,”约翰摇着头,很明显眼前少年没有听懂他的话中之意,他提示道:“知道伊萨克·科穆宁吗?”
“知道,”尼基福鲁斯点着头,直言道:“约翰·科穆宁的亲弟,也是我的祖父。”
“这正是我叫你过来的原因,”约翰笑了笑,他从抽屉中取出一份羊皮卷,递给了尼基福鲁斯。后者拿在手里,仔细一看,脸色很快便从迷惑转为震惊,但那眼神中也藏匿着些许不易察觉的兴奋。
这份羊皮卷的大致内容如下:帝国正式签发的财产归属证明。确认了伊萨克·科穆宁名下一处位于尤利安港上方的大型府邸群,如今正式归属于尼基福鲁斯·科穆宁。
“孩子,”约翰站起身来,他的话语中充满了欣慰:“你已故的父亲是伊萨克的长子,所以你是唯一可以合法继承遗产的人选。”
次日清晨,维鲁斯墙以内,靠近马尔马拉海的尤利安港充满着忙碌与繁华的气息,来往的异邦商船如需来到城市南端,它们通常会沿着海墙,避开波涛汹涌的马尔马拉海,抵达城南的港口,狄奥多西港、尤利安港皆坐落于南端。
约翰·卡马特洛斯身着一套极为简朴的常服,他带着尼基福鲁斯经过人口密集的港口,沿着一条比较清静的、逐渐上升的巷子走去。
他们已经能看见那座俯瞰着繁忙海港的大型府邸。
“伊萨克在新罗马留有不止一处府邸,”约翰边走边解释,声音在如此狭小的街巷里十分清晰:
“而你分到的,正是位于尤利安港上方,名为‘至尊者之宫’的庞大府邸,这也是普尔喀丽娅宫的旧址。”
尼基福鲁斯地跟在后面,他忍不住问道:“已故之人的宅邸,难道不会衰败、被没收或充公吗?”
“很好的问题,”约翰微微侧头,露出一个理解的神情:“此类宅邸在其原主人去世或失势后不可能凭空消失;也并非所有建筑都会立刻被改建为教堂、修道院或孤儿院。”
“尤其像‘至尊者之宫’这种,”约翰抬手指向前方隐约可见的高大围墙,“由多栋建筑构成、占据整个街区的带围墙建筑群,它本身就是一个微缩城市。所以哪怕平日里空置,也不会处于无序状态;帝国会指派专人看守、维护和定期打扫,确保其不至于破败。”
“正常情况下,权贵的房产并无世袭继承权,所以不能遗赠后嗣。居住者死后,宅邸只能被帝国回收,然后重新分配。”
“但实际上,几百年前福卡斯家族的案例表明,权贵的宅邸是可以被单一家族连续传承三代。
在阿莱克修斯继位后,他将自己的至亲安排进朝廷担任重要职务。考虑到政权的稳定性,所以‘福卡斯‘的例子逐渐常态化。”
“同样是他的后代,安德罗尼卡原本也可以合法继承这些遗产,可惜他惹怒了当今皇帝,所以只能灰溜溜逃到北境之地。”
“曼纽尔·科穆宁身为安德罗尼卡的儿子,自然不可能越过他父亲直接继承这笔遗产。”
第二十一章 伊萨克的遗产(二)
交谈间,两人便已来到一处石墙前,两名守卫正在站一扇厚重的橡木大门前。约翰示意随行的侍从上前交涉,守卫了解事件原委后,便让一行人在此稍等片刻,他自己则走入门内。
片刻后,一名负责看管这片府邸的官吏走出,他恭敬地向两人行礼,并验看了约翰手中的羊皮卷。
确认无误后,两人被允许放行入内,侍从在门外等候。
踏入府邸的那一刻,尼基福鲁斯才明白他的爷爷伊萨克·科穆宁到底给自己留下了多么丰富的遗产。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个精心打理的内庭花园。数条由洁白大理石铺就的小径,两旁则是修剪很好的常青灌木和低矮的花圃。
花园中央,一座圣母玛利亚的巨大圣像矗立在巨大喷泉的中央。
或许是因为祖父伊萨克·科穆宁晚年时因回想起早年间屡次叛乱,却又被仁慈的约翰赦免而感到羞愧?或是他已彻底放下对权力的渴望。
晚年时他已沉迷神学,远离了世俗纷争。
就像安娜·科穆宁那样远离了象征权力的布拉赫纳宫,尽管长公主是因为策划叛乱而被皇帝囚禁于修道院,但她仍在漫长的囚禁生涯中写下了《阿莱克修斯传》这样的著作。
穿过这片让人感到心旷神怡的庭院,宏伟的主宅才完全展露真容,它并非孤零零的一座建筑,而是由几座彼此相连、风格相似的三层楼宇而成。
外墙则是由石灰岩砌成,巨大的拱形门窗镶嵌其中,部分窗户边框甚至还包裹着黄铜,在阳光下闪耀着独属于富人的光芒。
支撑前廊的是数根巨大的科林斯石柱,柱头上还雕刻着各式各样的精美图案或文字,向世人无声诉说着它那古老而庄重的历史感。
看守官引领他们进入主宅。推开沉重的镶铜大门,只见更加金碧辉煌的中庭出现在眼前。
这里的地面完全由从帝国四处采集而来的大理石铺就。
尼基福鲁斯抬头望去,他看见高耸的天花板中央是一个巨大的玻璃穹顶,阳光透过玻璃倾泻而下,照亮了整个中庭。支撑拱廊的立柱比先前的更加纤细,柱身光滑,同样布满精细的雕刻。
除此外,尼基福鲁斯还发现了数座打磨得极为逼真的人物雕像。
沿着大理石地面走向主厅,这里非常宏大,共三层楼。墙壁的下半部分被紫红色的大理石贴面,上半部分则是栩栩如生的彩色壁画,描绘着宗教故事中所记载的各种神话、传说。
几扇侧门通向不同的功能区域:图书室、祷告室,会客厅等等,这些侧门同样被工匠雕刻得十分精细。
天花板上垂下的青铜吊灯,上面插满了点燃的白蜡烛,尼基福鲁斯已经可以想象到了晚上,这里将是何等的漂亮。
厚重的,绣着几何图案的波斯挂毯从高处垂落,它不仅装饰了墙壁,还可保暖。
壁炉虽未燃烧,但这座由理石雕刻的,崭新的炉架,已经足以向世人证明冬日里,这里将会多么暖和。
……
现在将时间线拨动至几十年后,君士坦丁堡大学内,霍尼亚提斯对诸位学子如是解释道这座府邸的来历。
“它至少诞生了三百年之久,其前身正是福卡斯家族的荣居之地。”
这位当今帝国最负盛名的大学者的声音充满了权威:“这座毗邻圣特克拉教堂的宅邸,原是巴西尔(一世)为了表彰老尼基福鲁斯·福卡斯(尼二的祖父)的赫赫战功,而赐予的丰富产业。”
“这座府邸见证了帝国历史上那段极其辉煌的黄金时代。”
话音刚落,他的一名学子,一个看起来十分年轻,在人群中不起眼的年轻人,反驳道:“尊敬的老师,恕我直言,我在君士坦丁堡大学图书馆查询到的文献记载,发现这座宅邸的渊源可能比福卡斯家族更早。”
“我将相关的文献拼凑起来,最终发现了新的证据表明,它表明伟大的查士丁尼皇帝的继任者查士丁,还有更早的狄奥多西(二世)的姐姐,包括那位权势滔天的普尔喀丽娅,都曾选择这里作为他们在新罗马的行宫。”
霍尼亚提斯不仅没有生气,脸上反而露出了欣慰的笑容。
他赞许地点点头:“好!这才是史学家应该具备的胆魄与追求真理的心。敢于质疑权威,依据史料提出不同的见解,你提供的线索非常有价值,抽空我会深入探究。”
“能在这里居住之人,身份通常都显赫到了极点。”
他看着手中羊皮卷的文字记载,他似乎能透过文字亲眼看见那座金碧辉煌的府邸,不由感慨:
“在阿莱克修斯开启新时代后,住在这里的人往往是拥有至尊者(Sebastokrator)头衔的皇室至亲。”
“‘至尊者‘已经是宫廷等级制度中除‘巴西琉斯’外的最高头衔。”
“到了曼努埃尔皇帝时期,虽然又引入了‘国主’的头衔,但能住进这里的,依然是那些地位极高的皇室成员。”
霍尼亚提斯的思绪似乎飘得更远,他继续向学生们剖析着帝国权力与财富分配的模式:“这种将最顶级的宅邸赏赐给至亲的做法,在历史上十分常见,这并非科穆宁王朝的独创之作。”
“狄奥多西王朝的诸帝就曾兴建了诸多豪宅来安置那些忠诚于他们的权贵,莫里斯皇帝也曾因为将整个卡帕多西亚家族安置在配有巨额年金收入的宫殿式宅邸中,而遭到了公众的批评。”
“阿莱克修斯皇帝看似革新性的住宅分配政策,其根基实则深植于两个特殊背景:
其一,受帝国当时的危险情况,他登基后便是一次前所未有的、极其复杂的宫廷等级制度改革,所以需要用物质来匹配新的头衔。
其二,他通过极端严苛的征税与没收财产手段,完成了一次大规模的、不平等的财富再分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