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日子,安德罗尼卡开始了伪装。他将每日送来的黑面包浸一遍水,故意让食物发馊,然后拒绝进食。在狱卒巡视时再假装身体不适,不断咳嗽;但他觉得还不够,于是故意用冷水浇头,好让自己真的身体难受,营造出一副“虚弱不堪”,“无力反抗”的假象,终日卧床,只能由弗拉基米尔照顾。
克拉东“体恤”地减少了巡查次数,这为他们的越狱行动创造了宝贵空间。
在入狱前,弗拉基米尔便接受了一个月的训练。如今,他利用每天清理便桶、搬运食物的机会,暗中观察狱卒的行动规律与钥匙的存放位置。
终于在一天夜晚,他刚端着便桶走出牢房时,他瞥见一名醉醺醺的看守将钥匙随意挂在墙钉上,自己则趴在桌上打着盹。
机会来了,弗拉基米尔假装不小心打倒了便桶,惹得另一名看守整个人“跳了起来”,后者骂骂咧咧,命令他马上清扫地面,而自己则暂时离开这“污秽之地”,只留下弗拉基米尔与那个喝醉的看守。
这个罗斯人像壁虎般悄然溜近,他用一小块事先备好的软蜡,精准地按下了主钥匙和通往最外层通道那把大铁锁钥匙的模印。
整个过程很快,而醉酒看守的鼾声依旧。
弗拉基米尔将蜡模被小心翼翼地藏在送饭陶罐的夹层里。
几天后,当曼纽尔的仆人再次来到监狱,带来了一罐劣质葡萄酒,弗拉基米尔按照监狱的规定,将其倒入指定的白色空罐里。他趁看守与仆人聊天的间隙,在刚倒完酒的那一刻,迅速将蜡模放入空酒罐中,仆人将其带出。
仿制的钥匙和一卷坚韧的亚麻绳索,很快又通过同样方式,被巧妙地塞在替换的稻草褥子里送了进来。
当冰冷的金属钥匙落入安德罗尼卡掌心时,他几乎不敢相信这是真的。
越狱,如今只是时间问题。
典狱长克拉东的生日宴会,成了这座监狱难得的“节日”。肉香甚至穿透了石壁,飘进了寂静的牢区里,克拉东“慷慨”地允许大部分狱卒去大厅畅饮,而负责看守安德罗尼卡这片区域的狱卒,也只剩下一个因“抽中短签”而不得不留在这的“倒霉蛋”。
看守早已心痒难耐,不停地踱步、咒骂,对同僚送来的酒菜来者不拒。
午夜时分,大厅的劝酒声达到了顶点,而那个不幸的“倒霉蛋”这时抱着一个空酒罐,瘫坐在条凳上,鼾声如雷。
安德罗尼卡确认状况,他深吸一口气,对弗拉基米尔点着头,后者心领神会,便悄悄滑到牢门前,将那仿制的钥匙插入锁孔,然后紧张地转动着。
只听“咔哒”一声轻响,两人的心提到了嗓子眼。万幸,看守并未醒来;又是“咔哒”一声,铁锁开了!牢门被轻轻推开,两人趁机侧身挤出。
在弗拉基米尔的带领下,安德罗尼卡逃过了其他看守的眼线,当他们溜到外墙时,这个第二次越狱的男人只是看了一眼身后那关押了他几年的囚笼,没有留恋,只有恨意。
他接过递来的绳索,两人蹑足潜踪,沿着早已探明的、通往废弃通道的路线疾行。通道里十分昏暗,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恶臭,但他们不敢迟疑片刻,动作愈发敏捷。
弗拉基米尔在那几周训练中已经完全记下了这座监狱的构造图,如今他在前,指引着方向。
当最后一道锈迹斑斑的门被打开时,一股混合着草木与泥土的夜风扑面而来,两人这时都十分清楚,他们已经成功越过了监狱最核心的封锁线。外面是紧邻布拉赫纳宫、只属于皇室私苑的布科莱昂宫花园。
按照计划,弗拉基米尔必须立刻与安德罗尼卡分开,后者需要在这里躲两天,等“风声”稍稍放松后再做行动。
当这个罗斯人完成自己的任务,准备趁夜色溜走时,安德罗尼卡用力握紧他的肩膀,嘴中喃喃道:“你救了我的命。”
然后,他从衣服里找出了一片刻有科穆宁鹰徽的金片,将其塞入这个少年的手里,道:“去找普帕克斯,跟他说,‘我永远忘不了他这个朋友’。”
待弗拉基米尔消失在夜色之中,安德罗尼卡也扑向离他最近的一片茂密的、几乎与人齐高的观赏草丛。他忍着荆棘划破皮肤带来的刺痛感,继续钻入草丛的最深处,他蜷缩身体,将自己隐没在黑暗与植被之中。
他拿出事先准备好的黑面包,只是啃了一小口,然后收回衣物里——接下来的两天里,他将一直躲在这个草堆里,恢复体力,并时刻关注着巡逻士兵的动向。
当“鱼肚白”划破天际时,一声极为尖锐的警哨声撕裂了宁静,也惊醒了安德罗尼卡,他顺声看去,只听见不远处传来混乱的呼喊和密密麻麻的脚步声。
很明显,越狱之事已被发现。
大批身着锁甲的士兵封锁了这座城市,就像上次那样,关闭城门,发布通缉令,然后挨家挨户地搜索。
次日夜里,一队士兵来到了这片花园,长矛拨动灌木丛的声音越来越近。安德罗尼卡只能屏住呼吸,身子压得更低,心中默默祈祷,“上帝保佑!”
“仔细搜!”这支巡逻队的队长有些气急败坏,“重点查假山后面,还有那些树丛!”
脚步声越来越近。一个士兵拨开了安德罗尼卡藏身的另一边草丛,使他直冒冷汗,身子微微颤抖。
“这鬼地方能藏人?全是露水!”一个卫兵抱怨着,踢了一脚旁边的石子。
“够了!克拉东是个蠢猪,怎么能让他跑了?”另一个声音充满烦躁。
或许是草丛过于浓密湿滑,空气中过于湿润,这支巡逻队的搜查并没有那么仔细,他们骂骂咧咧地用矛杆胡乱捅了几下,便转向了别处。
安德罗尼卡松了口气,他已经躲在这草堆里快两天,平日里靠着那几块黑面包和露水求生。
现在,是时候按照约定,向普帕克斯的指定地点前进了。
第十八章 安德罗尼卡越狱记(五)
确认安全后,安德罗尼卡迅速穿过了迷宫般的布科莱昂宫花园,他按照弗拉基米尔提供的路径,藏匿于城中大街小巷,躲过沿途搜索的几队巡兵。所幸路途不算遥远,片刻后他便抵达了一处略显破旧的酒馆。
他根据暗号,敲了五声门,最后一声刻意加重了力度。
“进,”门内传来回应。
安德罗尼卡推开吱呀作响的木门,昏暗的油灯光线下,映入眼帘的是两张熟悉的面孔映:他的儿子曼纽尔·科穆宁、他的挚友普帕克斯。
此外还有一张陌生面孔,经曼纽尔解释,他才明白这是从未蒙面的侄子,尼基福鲁斯·科穆宁,后者也从未见过安德罗尼卡,如今两人初次相见,对彼此都产生了浓厚的好奇心。
曼纽尔抢一把抱住消瘦不少的安德罗尼卡,声音哽咽;尼基福鲁斯心中感慨,庆祝这对父子再次重逢;普帕克斯则警惕地守在门边,透着猫眼关注外面的动静。
“我在狱中日夜都想念你,”安德罗尼卡的声音略显沙哑,之后,他的目光扫过尼基福鲁斯年轻而坚毅的脸庞,最后落在普帕克斯身上,“还有你,我的挚友,这份恩情,我安德罗尼卡·科穆宁,记下了。”他的眼中闪烁着泪光,那是劫后余生的激动,更是对眼前这几人冒死相助的感激。
“我也很高兴你从‘地狱’中逃出,但现在还不是叙旧的时候。”普帕克斯一边关注外面的情况,一边递过去一个包裹,“换上这套水手的衣服,陛下的禁军时刻都有可能搜到这里!港口也会遭到愈发严格的管控,所以你必须即刻离开城市。”
安德罗尼卡毫不迟疑地开始更换,曼纽尔则从怀中掏出一卷结实的麻绳递了过去,他说:“我观察许久,发现南边靠近海岬的海墙,有一段被浪涛常年侵蚀的缺口,那边守卫相对松懈。我和尼基福鲁斯去探过路,发现那里有两座塔楼间距较宽,绳索可以抛过去,你翻过去就能看见布科莱昂港。”
尼基福鲁斯不知说些什么,只能递上一个水囊和一包便于存储的肉干,低声说:“小心,期待你的好运。”
安德罗尼卡来到后门,他离开前看了三人一眼,道:“保重!”,然后,他不再多言,将绳索斜挎在肩上,系好斗篷,压低帽檐,转身融入夜色之中。
待他走后,曼纽尔迅速熄灭了油灯,旧酒馆重新陷入一片黑暗和死寂。
过了一会儿,外面便传来了禁军士兵的敲门声,“开门!”
海浪一遍又一遍的拍击着礁石,安德罗尼卡很快便找到了曼纽尔所说的那段塌陷的海墙。墙体的巨石在海风和浪花的侵蚀下已是斑驳,两道塔楼矗立在两侧,里面的士兵谨慎观察着周遭情况。
安德罗尼卡耐心地等待着机会,待时机成熟,他甩了甩绳索一端的铁钩,然后用力向对面塔楼抛去。
第一次失败了,铁钩落在地上,发出“哐当”一声,惊得安德罗尼卡一身冷汗。他立刻躲起来,观察情况,所幸的是塔楼上的守卫并未察觉。
第二次,他调整了角度和力道,铁钩终于稳稳地卡在了缝隙里,他用力拽了拽,确认绳索已经牢固。
他双手交替用力,双脚蹬着墙面,开始向对面攀爬。狂烈的海风吹得他几乎睁不开眼,但他仍然狼狈地翻过了对面塔楼的垛口,当双脚重新踏足地面时,他心跳如鼓。
然而,好巧不巧,一队士兵恰好提着火把经过这里,他们听到了声响,就找了过来!看到这个突如其来的陌生身影,惊得拔出了剑鞘里的长剑。
“什么人?!”士兵大声喊道,凶神恶煞,手中长矛直指安德罗尼卡的下颚,如此相似的经历,他想起了第一次越狱失败时的场面。
但这一次,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脑中飞快思索。他瞥见士兵的装束并非禁军,只是极普通的城防守备。
一个大胆的念头闪过他的脑海。
“大人饶命!”安德罗尼卡立刻做出惊恐万状的样子,跪倒在地,故意用带着浓重的罗斯口音的罗马语解释道,“我是‘克里索霍普洛斯’号上的奴隶,我欠了舵手赌债还不上,他扬言要打断我的腿!我没办法,只能跳船,一路摸爬滚打,偶然来到这。”他一边哭喊,一边手忙脚乱地从怀里摸出一小块金子,这是出发前普帕克斯给他的“逃亡资金”,后者早就想到了可能出现的情况。
“这是我从船上偷来的,本想在城里找块立足之地,现如今我将它赠于大人您。”
两个士兵对视了一眼,贪婪在一瞬间就压过了怀疑,一个士兵迅速上前,一把抓过金子塞进怀里。
“原来是欠债的逃奴。”另一个士兵收起武器,不耐烦地挥挥手,“滚滚滚滚,再让我碰见你就没这么好运气了!”
“谢谢大人,”安德罗尼卡连滚爬爬地站起来,跑下城墙的石阶,奔向黑暗笼罩下的布科莱昂港。
港口的栈桥上悬挂着稀疏的风灯,海浪拍打着停泊的船只。
安德罗尼卡按照普帕克斯的指示,在几艘旧帆船后面,找到了那艘挂着褪色蓝旗、名为“克里索霍普洛斯”的柯克帆船,一个裹着厚羊毛斗篷的身影看见他的身影后,顿时激动起来。
“快点,大人!”那人压低声音急促地催促。
安德罗尼卡刚踏上跳板,远处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他放眼望去,只见一队全副武装的禁军骑兵沿着码头大道疾驰而来,为首军官高举着火把,厉声喝令:“封锁所有泊位!严查出港船只!寻找可疑之人!”
“克里索霍普洛斯”号的船长是一个白了胡须的老者,他听见禁军的声音,瞬间被吓得脸色煞白,手臂发抖。
千钧一发之际,安德罗尼卡灵机一动,他猛地抓住船长的胳膊,将他拖到船舷边,同时说着一口罗斯语对搜查过来的禁军哭喊起来:“大人救命!”他指着船长,表情略显浮夸,“他,一个混蛋,打我,不给我饭吃,还说把我卖给一个有龙阳之好的埃塞俄比亚人!”他一边喊,一边偷偷将身上最后一小袋钱币塞进船长手里。
船长被安德罗尼卡的举动弄懵了,但手里沉甸甸的钱袋让他瞬间明白原因,他看见禁军已经冲到船边,长矛森然。
“怎么回事?”为首的军官勒住马,狐疑地打量着船上诡异的场景。
“一个“奴隶”与他的“主人”一同上演的闹剧?”
船长迅速反应过来,他立刻换上一副恼怒又无奈的表情,对着军官躬身行礼:“让您见笑了,大人。他是个罗斯人,一个欠了赌债还不起就想跑的奴隶,被我抓回来打了一顿,担惊受怕下看见你们来了,就企图诬告我。”说着,他顺势踢了“奴隶”一脚,凶神恶煞道:“还不滚去干活!”
安德罗尼卡用罗斯语哭喊着:“他真想让我被那群黑人撅屁股!”
军官皱紧眉头,他听不懂罗斯语,这两人“一唱一和”,他又看了看这艘极为普通的旧船,感觉不像是能藏匿逃犯的地方。
他身边的副官低声提醒:“大人,正事要紧,没必要在这里浪费时间。”
第十九章 逃出生天
军官有些不耐烦,挥了挥手:“好了,管好自己的狗,别让它到处乱吠惹麻烦。”
直到马蹄声逐渐消失,众人才松了口气,于是扬帆起航,“克里索霍普洛斯”号逐渐消失在夜色中,离开了危险的布科莱昂港,驶向那片“折损无数船只与性命”的马尔马拉海。
几天后,这艘船在优弗留斯港停靠,人们进入附近的一处隐秘宅邸。
普帕克斯安排的人早已等候多时,为安德罗尼卡配好了上等的马匹、一些干粮、地图与一小袋钱。
安德罗尼卡不敢在此过多停留,他深知自己还未脱离危险,于是立即策马扬鞭,朝着多瑙河的方向疾驰。
他害怕再次遇到帝国的巡逻队,所以只能趁着夜色前进,穿行于山林与村落之间,远离那些控制着各个交通要道与隘口的关卡。
在安希亚洛斯的郊区,他来到了指定地点,并很快碰到了普帕克斯派来的联络人。
后者是一个裹着头巾的保加利亚人,他为安德罗尼卡更换了坐骑,又提供了一件保暖衣,以及一把锋利的匕首,以防路上偶遇强盗或巡逻队时,他毫无抵抗之力。
这个保加尔人并未继续护送安德罗尼卡继续北逃,因为他深知人越多就越容易暴露。安德罗尼卡对此感到理解,所以孤身一人,继续北逃,其目的地是多瑙河以北的加利奇公国,这是罗斯诸国中的一国。
可天有不测风云,就在安德罗尼卡抵达多瑙河沿岸时,他甚至能看见河对岸瓦拉几亚的山林,厄运再次降临。
一队负责边境巡逻的瓦拉几轻骑突然从一旁的桦木林中出现,他们手持马弓与长矛,截断了安德罗尼卡的逃路。
他放眼望去,便看见一个瓦拉几军官心满意足地将一袋钱币扔给了一个引路的山民,很明显后者向他们告知了“通缉犯”的踪迹。
安德罗尼卡面对好几名全副武装的骑手,他深知无力抵抗,虽有万般不甘,距离逃脱成功仅仅只差一条河流,可现在他也只能放弃抵抗。
“罗马人,想必你就是陛下的‘眼中钉’!”
领头的军官上下打量着安德罗尼卡,又拿出通缉画像比照,确认无误后,他咧嘴一笑,说着一口还算标准的罗马语:
“倒在胜利前夕一定不甘心吧?可谁让你是陛下下了死命令,必须要抓住的通缉犯呢?你可知你的命值几袋金子?”
说完,军官挥了挥手示意他的手下,“押回去领赏。”
安德罗尼卡被士兵拽下马匹,双手被死死捆住,然后被人横放在马背上,在骑兵的押送下,开始折返南方,向新罗马的方向奔驰。
连续几天,骑兵队伍都沿着林间小路谨慎前进,或许骑兵长官也担心被同僚发现,从他手中抢夺这条“大鱼”。
安德罗尼卡心如死灰,把他弄回新罗马?那意味着之前付出的一切将付之东流。
他知道这一次,曼努埃尔绝不会再给他任何机会!求生欲和反抗意志在他心里燃燃升起。
他观察这支队伍,发现瓦拉几人的纪律不算严明,很明显一心只想尽早把他扔回新罗马“交差”。
队伍中几个人更是不停地喝酒,并幻想起拿到钱后的“美好生活”。
安德罗尼卡想到了一个大胆、冒险的计划。
他假装生病,蜷缩在马背上,痛苦呻吟,脸色苍白,额头还直冒冷汗——为首的长官害怕他死在路上,毕竟皇帝只要活人不要尸体。所以不得不让队伍停下来,短暂休息。
哪怕有疑心,骑兵长官也只能强忍厌恶,让安德罗尼卡赶紧解决,后者捂着肚子,“痛苦”地跳下马背,摇摇晃晃地冲向路边的灌木丛。
“你去盯着他,”长官指派了一个“倒霉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