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敬爱的苏丹啊!”名叫托鲁尔的酋长半跪在地,如实回答:“您的次子已经率领一支骑兵,绕到了峡谷后方,等战斗打响,罗马人将被围得水泄不通。”
……
正午时分,阳光虽是最毒辣的时候,但在密列奥赛法隆的山谷中就显得有些“区别对待”:位于山顶的突厥人视野变得极好,但谷底的罗马军队依然视野受限。
突厥斥候源源不断传回情报。
最新消息:罗马人的前锋在峡谷东口尝试构建防御工事,但后续大军的行军队列被迫拉长到十余里,辎重车堵在中段,后卫才刚刚进谷。
克孜尔贝格策马沿山脊南线巡视,托鲁尔沿北线巡视。
突厥弓手趴在灌木丛后,纹丝不动。
他们被严令:不许放箭,不许出声,不许暴露。
每一名弓手都被明确告知射击顺序:第一排射牲口,第二排射车夫,第三排射挤在谷中的步兵。
仅仅是几分钟后,战争的引线便被彻底点燃。
最窄路段的罗马辎重车突然堵死,车队停滞,士兵们从车上跳下来推车,骂声在山谷中回荡。
这件事第一时间传达至了阿尔斯兰的耳中,这位苏丹立即意识到了机遇已至,便低声开口:
“开战。”
……
数千张弓弦同时松开,声音不是一声巨响,而是一片连绵不绝的嗡鸣,像暴风扫过松林。
箭矢铺天盖地,遮住了谷顶那一线天空。
第一排箭矢精准地落在辎重车队中。牛马中箭,惨叫着乱冲乱撞,车辆翻倒,车夫和赶车的壮丁成片倒下,惨叫声淹没在弓弦的震颤声里。
第二排箭矢紧随其后,落在右翼的拉丁骑兵中。
鲍德温的士兵在狭窄的谷道中根本无法展开,盾牌都来不及举起,便被射落马下。
马匹受惊,在队列中乱冲乱撞,踩死的人一度比箭射死的还多。
第三排箭矢射向谷中的步兵。
罗马人的盾阵尚未成形,士兵们挤在一起,箭矢从头顶、从侧面、从不设防的角度倾泻而下,盾牌无论如何都挡不住三面来袭的箭。
突厥人吹响了进攻号角。
这些战意高昂的穆斯林战士从山坡上冲下,分成数十支小队,穿插入罗马军阵。
而阿尔斯兰本人?此刻正在轿子里,俯瞰整条峡谷,一动不动,像一个正在收网的猎人。
十几年了,为了复仇,他一直在积蓄力量。
此刻,他要证明一点:即使是“人间基督”,也有流血吃痛的时候。
战争的视角来到罗马军这边。
鲍德温的右翼最先崩溃。
他的拉丁骑兵和全部攻城器械被箭雨彻底瘫痪。密密麻麻的火箭射入辎重车队,木制车轮和油布帐篷迅速燃烧,浓烟滚滚,遮住了仅剩的阳光。
牛马被烧得发疯,拉着燃烧的车辆在谷中狂奔,撞翻更多车辆,踩死无数士兵。
弩炮、投石机的木梁在火中爆裂,发出沉闷的断裂声。
数千人辛苦搬运的攻城器械,在极短的时间内化为灰烬。
从山谷两侧下来的突厥人专杀赶车的车夫和拉车的牲口。
车辆翻倒后堵死道路,后续部队无法前进,整个右翼被钉死在谷底,进不得,退不能。
鲍德温试图集结士兵反攻。
他的嗓子已经喊哑了,剑在头顶挥舞,但命令被淹没在惨叫声和弓弦声中。
就在这时,一支流矢射中他的肩膀,他从马上摔了下来,但仅是眨眼间,另一支箭便穿透了他的侧腹。
几个骑士扑上去护住他,还没把人扶起来,又一波箭雨覆盖了那个位置。
鲍德温,这位皇后玛利亚的兄长,安条克公国最有权势的人之一,参与过埃及远征与奇里乞亚战争。
一个自诩的“真正的骑士”,就这般窝囊地死在了突厥人的箭雨之下。
左翼的情况并不比右翼好上多少。
约翰·坎塔库泽诺斯和狄奥多尔·毛鲁佐莫斯麾下的士兵大多来自小亚细亚,与突厥人打了半辈子仗。
箭雨落下时,他们不像右翼那样慌乱,而是迅速结成了盾阵,盾牌相扣,长矛从缝隙中伸出,形成了一个个活动的刺猬。
但他们被困在谷底,仰攻山坡上的弓手,每前进一步都要付出惨重的代价。
约翰·坎塔库泽诺斯亲自率队向山坡上反击。他穿着铠甲,紧握着已经正面成了“刺猬”的盾牌,试图沿着碎石坡往上爬。
爬到近一半时,一支箭从侧面射来,穿透了他的大腿。他整个人摔倒在碎石上,往下滑了一段,被士兵死死拽住。
他大吼着不让亲兵把箭拔出来,用剑撑着身体,单膝跪在血泊中继续指挥。
毛鲁佐莫斯在谷底收拢残部,将左翼的幸存者聚集在一处山壁的凹陷处,依托岩石继续抵抗。
弓箭手在盾牌后面还击,射杀了许多冲下来的突厥人,但箭矢消耗得太快,很快就有人伸手去箭壶里摸空气了。
坎塔库泽诺斯在第二次中箭后没了声音。
没有人看见箭从哪里飞来,只是他突然往前扑倒,脖颈上多了支羽箭。
亲兵把他拖到一块岩石后面,他已经没有了呼吸。
……
皇帝中军被堵在峡谷中段,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曼努埃尔听见前方传来的喊杀声和惨叫声,脸色煞白。
他太熟悉那些可怕的声音了,这不是战斗的声音,而是屠杀的声音,是他自己人在被屠杀。
直到现在,他终于意识到正是自己的疏忽大意,才让全军中了埋伏,而且是致命的埋伏。
“传令安德洛尼柯!让后卫向前靠拢!”他对身边的侍从吼道。
随后,这位急躁的皇帝又下令:“传令前锋,让约翰·杜卡斯回来支援!”
忠勇的瓦兰吉卫队试图用巨斧砍断车辕,推开车轴,清出一条路来。
但车辆一辆接一辆地翻倒,有些还在燃烧,浓烟呛得人睁不开眼睛。
这些真正的战士冒着箭雨推车,一个倒下,另一个补上去。
他们终于清出了一条窄路,但还没等皇帝的中军通过,又有几辆燃烧的牛车从前面滑下来,重新把路堵死了。
突厥人的箭雨覆盖了皇帝所在区域。
瓦兰吉人举起大盾组成盾墙,将皇帝围在中间。
一枚火箭落在皇帝马前,马匹受惊,前蹄腾空,险些将曼努埃尔掀下马。
其他卫兵见状,将皇帝围得更紧。
曼努埃尔骑在马上,目光所及之处,尽是燃烧的车辆、倒下的士兵和满地的箭矢。
右翼完了,左翼也快撑不住了,前锋联系不上,后卫不知道在哪里。
他的紫袍还穿在身上,紫色的布料在浓烟和血污中格外刺眼。
峡谷后方,安德洛尼柯·康托斯特凡诺斯率领的后卫同样遭到了猛烈攻击。
由突厥王子库特布丁率领的骑兵从峡谷北侧的山间小路上绕过来,截断了退路。
他们不急于冲进罗马军的队列,而是占据了一处山坡,从高处向下放箭。
殿后的士兵们把辎重车推过来,围成一个半圆,抵挡箭雨。
但越来越多的突厥人从两翼包抄过来,后卫的阵型不断被压缩,士兵们只能背靠背挤在一起,盾牌挡住前面就挡不住后面。
……
战斗持续到了黄昏,峡谷中的光线开始昏暗。
突厥人的进攻渐渐稀疏下来,箭雨也变成了零星的冷箭。
阿尔斯兰站在山脊上,俯瞰着整条峡谷。
身边的“加齐”领主或各部落的酋长们屏住呼吸,没有人敢说话。
浓烟从谷底升起,带着血腥味和焦臭味,被晚风吹散在山脊上。
克孜尔贝格策马过来,低声说:“苏丹,罗马人的右翼已全灭,左翼残部被压缩在山壁下,中军已无力突围。”
“要不要夜战?趁天黑之前再冲一次,可以把他们全部……”
“不必。”阿尔斯兰打断了他,目光依然望着谷底,“把罗马人逼急了反而是坏事。”
托鲁尔也赶了过来,浑身是血,“苏丹,那个‘埃塞俄比亚人’的紫袍还在中军。我看见那抹紫色了,就在浓烟后面。”
“请您准许我接下这个战功,只要再冲一次……”
“我说了不必。”阿尔斯兰看了他一眼,再次强调:
“罗马人的退路已经被截断,前锋自顾不暇,后卫也被堵死了……简而言之,他们已是瓮中之鳖,所以又能跑到哪去呢?”
他沉默了片刻,然后下令:
“告诉库特布丁,可以适当‘放水’,让罗马人撤出峡谷。”
周围人闻言,纷纷愣住;求战的酋长们更是不解:“苏丹,这是摧毁罗马主力的大好良机啊!”
“吾当然知道,”阿尔斯兰看着这些求战的部下,他身为苏丹,考虑的不仅仅是军事,还有政治与外交。
他的确恨死了曼努埃尔,因为后者让他蒙受了莫大的屈辱。
但这位苏丹也相信,相比于让这个罗马皇帝直接战死,倒不如让他狼狈苟活。
很多时候,活着比死了更痛苦。
想到这些,阿尔斯兰再次强调:“我们的勇士也死了很多,所以适可而止吧!经此一战,曼努埃尔必然狼狈撤回,此后再也不敢冒犯苏丹国。”
第一百九十八章 傲慢者的审判
天色微亮,密列奥塞法隆峡谷中的浓雾还未散尽。
突厥人从山坡上走下来,开始打扫战场,并收集一切有价值的战利品。
有人认出了罗马将领的甲胄,欢呼着砍下头颅,挂在马鞍上。
山坡上此起彼伏响起突厥人的欢呼声,像狩猎归来的狼群。
罗马残军蜷缩在峡谷东端的一处低洼地里。
曼努埃尔靠在一块岩石上,此时的他正被瓦兰吉士兵围成一圈。
不远处,伤兵们躺在泥地上,哀嚎一片。
约翰·杜卡斯摸黑从东边赶了过来。
他一眼看见了人群中落魄的皇帝,随后走了过来,蹲下说道:“陛下,臣率领的前锋昨日占领了峡谷东端的小山丘,但突厥人封锁了通道,我们无法向中军靠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