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国王朝:新罗马 第99节

  他顿了顿,提高了音量:“唯有兵临城下,把苏丹从王座上拽下来,让他重新跪在陛下脚下亲吻紫靴,才能让那些野蛮人永远记住谁是主人!”

  几个年轻将领应声附和。有人喊着“对,夷平以哥念!”也有人低声说:“借此机会彻底把‘波斯人’赶出小亚细亚。”

  曼努埃尔的目光在两人之间来回移动,最终落在了那个安条克人身上。

  鲍德温的确不是罗马人,但他是皇后的兄长,是从拉丁世界远道而来的客人。

  曼努埃尔喜欢身边都围绕这样的人,因为他们说话直接,从不拐弯抹角,并且对皇帝的一切决策都“绝对服从”。

  他们让他觉得,自己还是那个三十年前单枪匹马杀穿敌人的勇武皇帝。

  约翰·杜卡斯还想再说什么。他张了张嘴,但看见皇帝的表情,又把话咽了回去。

  他见过太多这样的场面,陛下的心已经定了。

  “朕,已经决定了。”曼努埃尔终于开口,他的目光扫过在场所有人,在约翰·杜卡斯的脸上停留了一瞬,然后在鲍德温的脸上转了一圈。

  “把突厥人的使者赶回去。”他一字一字地说,“告诉阿尔斯兰,朕不要他那虚伪的求和,朕要以哥念,要他像十几年前那样,亲手跪着捧上自己的王冠。”

  ……

  数日后,前锋部队开始进入峡谷。

  道路比预想的还要窄,步兵还能勉强排成四列纵队,骑兵只能两两并行。

  杜卡斯走在队伍的最前面,不时回头张望。

  他发现队伍拉得太长了。

  他已经走出快二罗马里的距离,回头还能看见峡谷口那片亮光。

  后面的队伍还在鱼贯而入,像一条黑色的大蛇,慢慢钻入这条石头的裂缝。

  “传令下去,加快速度。”他对身边的副将说。

  他抬头看了一眼两侧的山坡。天色已经大亮,但峡谷中依然昏暗,阳光被山脊挡住,只有东边的高处被染成了一片金色。

  山坡上长满了橡树和灌木,密密麻麻,密得让人心里发毛。

  这位老将收回目光,继续策马向前。

  紧随前锋之后的,是右翼。

  鲍德温率领的拉丁骑兵和全部攻城器械,是整支军队中最庞大、最笨重的部分。

  数百辆牛车、骡车满载着弩炮的部件、投石机的木梁、攻城塔的铁钉和绞盘、箭矢、粮草、帐篷、备用武器。

  牛车走得慢,骡车更慢,车轮在碎石路上颠簸,时不时有车轴断裂,整支车队就得停下来等修好。

  鲍德温骑着一匹高大的黑马,走在车队的最前面。

  他穿着一身锁甲,腰间挂着长剑。

  这位拉丁人不时回头看身后被堵住的路,嘴里嘀嘀咕咕地骂着,也不知道在骂谁。

  “让前面快些!”他对传令官吼道。

  传令官策马向前跑了一段,很快又折返回来:“大人,前面堵了,有两辆车卡在一起了。”

  在鲍德温左翼后面的,是左翼军团。

  约翰·坎塔库泽诺斯和狄奥多尔·毛鲁佐莫斯麾下的士兵大多来自小亚细亚,这些人熟悉突厥人的战法。

  他们沉默寡言,不骂娘,不抱怨,只是默默地赶路。

  但沉默本身,有时候比骂娘更可怕。

  毛鲁佐莫斯骑在马上,眉头紧锁。他已经注意到山坡上那些可疑的影子了:树木在无风的时候晃动,灌木丛中有不该有的亮光一闪而过。

  他攥紧了缰绳,心中升起极为可怕的念头。

  这位经验丰富的将领很想派出斥候上去侦察,但他毕竟不是主帅,在这场行军过程中任何调动都必须要经过陛下的同意——更别说,陛下目中无人,根本不听那些普通斥候的劝诫。

  他望着眼前的一切,心一狠做了一个决定:亲自去找皇帝。

  左翼的后方,是辎重车队。

  几百辆牛车、骡车挤在峡谷里,像一条被卡住脖子的长龙。

  最窄的路段,两辆车并排都过不去,只能一辆接一辆地慢慢挪。

  赶车的人尽是些平民、车夫,或者被临时抓来的壮丁,他们不懂得队列和纪律,该停的时候不停,该走的时候不走,经常几辆车挤在一起,把路堵得死死的。

  最严重的一次堵塞发生在午前。

  两辆并排的牛车在一处弯道卡住了,左边的车头碰到山壁,右边的车轮陷进沟里,后面的车队全部停下。

  士兵们骂骂咧咧地从车上跳下来,喊着号子推车,折腾了快半个时辰才分开。

  鲍德温的右翼被堵在辎重车队后面,拉丁士兵挤在狭窄的谷道里,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几个年轻贵族开始大声抱怨,有人用拉丁语骂皇帝,有人用普罗旺斯语骂鲍德温。

  而鲍德温本人也没有好脸色,他胯下的战马被挤得烦躁不安。

  与此同时,毛鲁佐莫斯穿过重重拥堵的队列,终于找到了皇帝。

  曼努埃尔正骑在马上,他的瓦兰吉卫队在他周围形成一道人墙。

  “陛下,请您认真听取臣之担忧,”毛鲁佐莫斯压低声音,尽量不让周围人听见,以免影响士气:“臣方才看见山上有动静,那些灌木丛里有亮光在闪,可能是兵器或盾牌的反光。”

  曼努埃尔皱了一下眉,但没有立刻发作。

  毛鲁佐莫斯继续说:“陛下,臣之担忧绝非杞人忧天;臣的士兵大多来自小亚细亚,他们很熟悉‘波斯人’的战法。”

  “臣请求派斥候登山搜索,确认两翼安全后再行军。”

  曼努埃尔沉默了片刻,随后抬起头,看了看山坡上那片密不透风的树林。

  那片树林仍能传来阵阵鸟鸣,如果山上藏了大量的人,鸟是不会在那里叫的——这是他打了这么多年仗总结的道理。

  “你没听见鸟在叫吗?”曼努埃尔说,“如果山上有伏兵,鸟早就飞走了。”

  毛鲁佐莫斯张了张嘴,想说他看见的不是影子,是实实在在的亮光。

  但眼前这位五十多岁的皇帝却固执地摇着头,他手指朝峡谷前方一指,“朕三十年前就走过这条路,那时候朕比你还年轻。”

  他的言外之意无比清晰:朕比你了解突厥人。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对方的脸:“你怕什么?”

  毛鲁佐莫斯攥紧缰绳,气得说不出一句话来。

  他想说:战前不派出斥候侦察前方,自古以来都是兵家大忌。

  但现在,他也清楚继续劝也没用,因为皇帝已经听不进去了。

  他低下头,退到一旁。

  皇帝不耐烦地挥手示意毛鲁佐莫斯退下,后者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调转马头,回到了自己的位置。

  他回到左翼时,坎塔库泽诺斯问他:“陛下怎么说?”

  毛鲁佐莫斯摇了摇头。

  坎塔库泽诺斯叹了口气,没有追问。

  前锋部队在正午前走出了峡谷。

  约翰·杜卡斯勒住马,站在峡谷东端的开阔地上,回望身后那条狭窄的石缝。

  前方是一片起伏的丘陵,远处隐约可以看见以哥念方向较为平坦的地形。

  按照皇帝的计划,前锋应该在这里停下来,占领一处高地,等待后续部队全部出谷后再继续前进。

  约翰·杜卡斯选了一处小山丘,带着士兵上去布防;他站在高处,望着峡谷里还在缓慢蠕动的队伍。

  整支军队像一条被踩住尾巴的蛇,头伸出来了,身子还在石缝里卡着。

  他对身边的副将说:“如果现在敌人从山上冲下来,后面的人一个都跑不掉。”

  这位老将叹了口气,随后转过身,不再看峡谷。

  “布阵吧。”

  ……

  在峡谷深处,辎重车队还在艰难地向前挪动。

  两辆牛车在一处急弯卡住了,后面的车队全部停下,赶车的挥着鞭子抽打牛背,牛疼得哞哞叫,但就是不走。

  士兵们从前面折返回来,喊着号子推车。

  十个人,二十个人,三十个人……牛车终于被推正了方向,车轮从碎石中碾过去,继续向前。

  但就这么一耽搁,后面的队伍又挤成了一团。

  与此同时,皇帝的中军也被堵住了。

  瓦兰吉卫队的巨盾在狭窄的谷道中根本没法展开。

  士兵们只能侧着身挤着走,盾牌碰在岩壁上,发出刺耳的刮擦声。

  曼努埃尔骑在马上,焦躁地朝前面张望,但他的视线被人墙挡住了。

  “前面怎么回事?”他问身边的侍从。

  侍从策马向前跑了一段,很快又回来:“陛下,前面有两辆车卡住了,已经通了。”

  曼努埃尔看了一眼天色,他皱了一下眉:“让他们快些,正午时最好全部出谷。”

  但命令传下去需要时间,前面的车队往前走几步就停一下,走走停停,停停走走。

  皇帝坐镇的中军像被冻住了一样,在原地待了整整两个小时。

  没有人知道,山坡上的树林里,突厥人正在调整他们的部署。

第一百九十七章 密列奥赛法隆战役(三)

  峡谷两侧的山坡上,突厥人已埋伏了许久。

  他们很早就来到了这处名为密列奥赛法隆的山谷之上,并在各处险要地形设伏,就等着罗马人“自投罗网”。

  来自“萨尔汗”部落的克孜尔贝格,与另一位名叫托鲁尔的部落酋长,骑着战马巡视山脊,确认每一处伏击点都准备就绪。

  苏丹阿尔斯兰亲自坐镇前线。他的大帐设在峡谷北侧山脊后方的一处隐蔽高地上,从这里可以俯瞰整条峡谷向东延伸的走向。

  正午,他最后一次听取斥候的回报,确认罗马人的辎重部队已按预定计划,完全进入了峡谷深处。

  阿尔斯兰,这位苏丹国的掌舵人,是个瘸子,连战马都骑不了,只能坐在轿子里;但如果要以外貌点评一个人的成就,实属偏见。

  这位苏丹曾与曼努埃尔交手数次,他永远忘不了在布拉赫纳宫跪在那位罗马皇帝的紫靴前——他叫过那个男人“父上”,尽管那已经是十几年前的事了。

  时光飞逝,当年的“父上”正带着数万大军前来,要“教训”他这个“不听话的儿子”。

  阿尔斯兰一想到这,在山谷之上眺望着谷底缓慢行军的罗马人,心中不免生出一丝感慨。

  他并非怜悯对手的无知与轻敌,而是感叹那位傲慢、目中无人的罗马皇帝,因为鲁莽与轻敌将亲手葬送麾下无数忠勇的士兵。

  苏丹回过神来,随后对身边的部下叮嘱道:“诸位等待吾的信号,战争即将打响。”

  部下纷纷点头;尽管准备得如此充分,但苏丹仍有些担忧地询问道:“我的儿子库特布丁准备的怎么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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