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顿了顿,提高了音量:“唯有兵临城下,把苏丹从王座上拽下来,让他重新跪在陛下脚下亲吻紫靴,才能让那些野蛮人永远记住谁是主人!”
几个年轻将领应声附和。有人喊着“对,夷平以哥念!”也有人低声说:“借此机会彻底把‘波斯人’赶出小亚细亚。”
曼努埃尔的目光在两人之间来回移动,最终落在了那个安条克人身上。
鲍德温的确不是罗马人,但他是皇后的兄长,是从拉丁世界远道而来的客人。
曼努埃尔喜欢身边都围绕这样的人,因为他们说话直接,从不拐弯抹角,并且对皇帝的一切决策都“绝对服从”。
他们让他觉得,自己还是那个三十年前单枪匹马杀穿敌人的勇武皇帝。
约翰·杜卡斯还想再说什么。他张了张嘴,但看见皇帝的表情,又把话咽了回去。
他见过太多这样的场面,陛下的心已经定了。
“朕,已经决定了。”曼努埃尔终于开口,他的目光扫过在场所有人,在约翰·杜卡斯的脸上停留了一瞬,然后在鲍德温的脸上转了一圈。
“把突厥人的使者赶回去。”他一字一字地说,“告诉阿尔斯兰,朕不要他那虚伪的求和,朕要以哥念,要他像十几年前那样,亲手跪着捧上自己的王冠。”
……
数日后,前锋部队开始进入峡谷。
道路比预想的还要窄,步兵还能勉强排成四列纵队,骑兵只能两两并行。
杜卡斯走在队伍的最前面,不时回头张望。
他发现队伍拉得太长了。
他已经走出快二罗马里的距离,回头还能看见峡谷口那片亮光。
后面的队伍还在鱼贯而入,像一条黑色的大蛇,慢慢钻入这条石头的裂缝。
“传令下去,加快速度。”他对身边的副将说。
他抬头看了一眼两侧的山坡。天色已经大亮,但峡谷中依然昏暗,阳光被山脊挡住,只有东边的高处被染成了一片金色。
山坡上长满了橡树和灌木,密密麻麻,密得让人心里发毛。
这位老将收回目光,继续策马向前。
紧随前锋之后的,是右翼。
鲍德温率领的拉丁骑兵和全部攻城器械,是整支军队中最庞大、最笨重的部分。
数百辆牛车、骡车满载着弩炮的部件、投石机的木梁、攻城塔的铁钉和绞盘、箭矢、粮草、帐篷、备用武器。
牛车走得慢,骡车更慢,车轮在碎石路上颠簸,时不时有车轴断裂,整支车队就得停下来等修好。
鲍德温骑着一匹高大的黑马,走在车队的最前面。
他穿着一身锁甲,腰间挂着长剑。
这位拉丁人不时回头看身后被堵住的路,嘴里嘀嘀咕咕地骂着,也不知道在骂谁。
“让前面快些!”他对传令官吼道。
传令官策马向前跑了一段,很快又折返回来:“大人,前面堵了,有两辆车卡在一起了。”
在鲍德温左翼后面的,是左翼军团。
约翰·坎塔库泽诺斯和狄奥多尔·毛鲁佐莫斯麾下的士兵大多来自小亚细亚,这些人熟悉突厥人的战法。
他们沉默寡言,不骂娘,不抱怨,只是默默地赶路。
但沉默本身,有时候比骂娘更可怕。
毛鲁佐莫斯骑在马上,眉头紧锁。他已经注意到山坡上那些可疑的影子了:树木在无风的时候晃动,灌木丛中有不该有的亮光一闪而过。
他攥紧了缰绳,心中升起极为可怕的念头。
这位经验丰富的将领很想派出斥候上去侦察,但他毕竟不是主帅,在这场行军过程中任何调动都必须要经过陛下的同意——更别说,陛下目中无人,根本不听那些普通斥候的劝诫。
他望着眼前的一切,心一狠做了一个决定:亲自去找皇帝。
左翼的后方,是辎重车队。
几百辆牛车、骡车挤在峡谷里,像一条被卡住脖子的长龙。
最窄的路段,两辆车并排都过不去,只能一辆接一辆地慢慢挪。
赶车的人尽是些平民、车夫,或者被临时抓来的壮丁,他们不懂得队列和纪律,该停的时候不停,该走的时候不走,经常几辆车挤在一起,把路堵得死死的。
最严重的一次堵塞发生在午前。
两辆并排的牛车在一处弯道卡住了,左边的车头碰到山壁,右边的车轮陷进沟里,后面的车队全部停下。
士兵们骂骂咧咧地从车上跳下来,喊着号子推车,折腾了快半个时辰才分开。
鲍德温的右翼被堵在辎重车队后面,拉丁士兵挤在狭窄的谷道里,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几个年轻贵族开始大声抱怨,有人用拉丁语骂皇帝,有人用普罗旺斯语骂鲍德温。
而鲍德温本人也没有好脸色,他胯下的战马被挤得烦躁不安。
与此同时,毛鲁佐莫斯穿过重重拥堵的队列,终于找到了皇帝。
曼努埃尔正骑在马上,他的瓦兰吉卫队在他周围形成一道人墙。
“陛下,请您认真听取臣之担忧,”毛鲁佐莫斯压低声音,尽量不让周围人听见,以免影响士气:“臣方才看见山上有动静,那些灌木丛里有亮光在闪,可能是兵器或盾牌的反光。”
曼努埃尔皱了一下眉,但没有立刻发作。
毛鲁佐莫斯继续说:“陛下,臣之担忧绝非杞人忧天;臣的士兵大多来自小亚细亚,他们很熟悉‘波斯人’的战法。”
“臣请求派斥候登山搜索,确认两翼安全后再行军。”
曼努埃尔沉默了片刻,随后抬起头,看了看山坡上那片密不透风的树林。
那片树林仍能传来阵阵鸟鸣,如果山上藏了大量的人,鸟是不会在那里叫的——这是他打了这么多年仗总结的道理。
“你没听见鸟在叫吗?”曼努埃尔说,“如果山上有伏兵,鸟早就飞走了。”
毛鲁佐莫斯张了张嘴,想说他看见的不是影子,是实实在在的亮光。
但眼前这位五十多岁的皇帝却固执地摇着头,他手指朝峡谷前方一指,“朕三十年前就走过这条路,那时候朕比你还年轻。”
他的言外之意无比清晰:朕比你了解突厥人。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对方的脸:“你怕什么?”
毛鲁佐莫斯攥紧缰绳,气得说不出一句话来。
他想说:战前不派出斥候侦察前方,自古以来都是兵家大忌。
但现在,他也清楚继续劝也没用,因为皇帝已经听不进去了。
他低下头,退到一旁。
皇帝不耐烦地挥手示意毛鲁佐莫斯退下,后者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调转马头,回到了自己的位置。
他回到左翼时,坎塔库泽诺斯问他:“陛下怎么说?”
毛鲁佐莫斯摇了摇头。
坎塔库泽诺斯叹了口气,没有追问。
前锋部队在正午前走出了峡谷。
约翰·杜卡斯勒住马,站在峡谷东端的开阔地上,回望身后那条狭窄的石缝。
前方是一片起伏的丘陵,远处隐约可以看见以哥念方向较为平坦的地形。
按照皇帝的计划,前锋应该在这里停下来,占领一处高地,等待后续部队全部出谷后再继续前进。
约翰·杜卡斯选了一处小山丘,带着士兵上去布防;他站在高处,望着峡谷里还在缓慢蠕动的队伍。
整支军队像一条被踩住尾巴的蛇,头伸出来了,身子还在石缝里卡着。
他对身边的副将说:“如果现在敌人从山上冲下来,后面的人一个都跑不掉。”
这位老将叹了口气,随后转过身,不再看峡谷。
“布阵吧。”
……
在峡谷深处,辎重车队还在艰难地向前挪动。
两辆牛车在一处急弯卡住了,后面的车队全部停下,赶车的挥着鞭子抽打牛背,牛疼得哞哞叫,但就是不走。
士兵们从前面折返回来,喊着号子推车。
十个人,二十个人,三十个人……牛车终于被推正了方向,车轮从碎石中碾过去,继续向前。
但就这么一耽搁,后面的队伍又挤成了一团。
与此同时,皇帝的中军也被堵住了。
瓦兰吉卫队的巨盾在狭窄的谷道中根本没法展开。
士兵们只能侧着身挤着走,盾牌碰在岩壁上,发出刺耳的刮擦声。
曼努埃尔骑在马上,焦躁地朝前面张望,但他的视线被人墙挡住了。
“前面怎么回事?”他问身边的侍从。
侍从策马向前跑了一段,很快又回来:“陛下,前面有两辆车卡住了,已经通了。”
曼努埃尔看了一眼天色,他皱了一下眉:“让他们快些,正午时最好全部出谷。”
但命令传下去需要时间,前面的车队往前走几步就停一下,走走停停,停停走走。
皇帝坐镇的中军像被冻住了一样,在原地待了整整两个小时。
没有人知道,山坡上的树林里,突厥人正在调整他们的部署。
第一百九十七章 密列奥赛法隆战役(三)
峡谷两侧的山坡上,突厥人已埋伏了许久。
他们很早就来到了这处名为密列奥赛法隆的山谷之上,并在各处险要地形设伏,就等着罗马人“自投罗网”。
来自“萨尔汗”部落的克孜尔贝格,与另一位名叫托鲁尔的部落酋长,骑着战马巡视山脊,确认每一处伏击点都准备就绪。
苏丹阿尔斯兰亲自坐镇前线。他的大帐设在峡谷北侧山脊后方的一处隐蔽高地上,从这里可以俯瞰整条峡谷向东延伸的走向。
正午,他最后一次听取斥候的回报,确认罗马人的辎重部队已按预定计划,完全进入了峡谷深处。
阿尔斯兰,这位苏丹国的掌舵人,是个瘸子,连战马都骑不了,只能坐在轿子里;但如果要以外貌点评一个人的成就,实属偏见。
这位苏丹曾与曼努埃尔交手数次,他永远忘不了在布拉赫纳宫跪在那位罗马皇帝的紫靴前——他叫过那个男人“父上”,尽管那已经是十几年前的事了。
时光飞逝,当年的“父上”正带着数万大军前来,要“教训”他这个“不听话的儿子”。
阿尔斯兰一想到这,在山谷之上眺望着谷底缓慢行军的罗马人,心中不免生出一丝感慨。
他并非怜悯对手的无知与轻敌,而是感叹那位傲慢、目中无人的罗马皇帝,因为鲁莽与轻敌将亲手葬送麾下无数忠勇的士兵。
苏丹回过神来,随后对身边的部下叮嘱道:“诸位等待吾的信号,战争即将打响。”
部下纷纷点头;尽管准备得如此充分,但苏丹仍有些担忧地询问道:“我的儿子库特布丁准备的怎么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