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国王朝:新罗马 第102节

  安娜推门而入,把热汤放在桌上,没有多问,只是轻轻握了握他的手,然后退了出去。

  尼基福鲁斯端起碗,他看着碗中热汤表面上漂浮着的油,脑海中却想起了帝国未来面临的危险处境。

  密列奥赛法隆战役之后,突厥人会不会趁机西进?皇帝会不会为了挽回颜面,再打一场毫无准备的仗?而他自己,能不能在这场乱局中,守住这一方百姓的安宁?

  他不知道答案。

  但他知道,他必须先把治所的事情做好;只有手里有粮、有钱、有兵,才能在风暴来临时站得住脚。

  ……

  1176年的整个秋天和冬天,安希亚洛斯治所都在平静中度过。

  战后的小亚细亚烽火连天,曼努埃尔撕毁了停战协议,双方在小亚细亚边境交战不止。

  但治所远离小亚细亚,多瑙河对岸的库曼人这一整年也没有南下。

  尼基福鲁斯仍在专心治理这一片土地。

  在整顿治安方面,他从未懈怠。

  治所境内的犯罪率在这一年内大幅下降,原因很简单:尼基福鲁斯对犯罪问题绝不留情,哪怕犯事的是权贵,他也照办不误。

  一日,治所境内的一个保加利亚权贵强占农田,打伤了农夫。

  洛维奇政府听闻此事后,迅速派官吏前往调查真伪;但那权贵趾高气昂,觉得自身是“关系户”,起初根本不理不睬。

  尼基福鲁斯闻讯,勃然大怒,马上带着士兵赶到,把那人从家中拖出来,绑在村口的木桩上当众鞭笞,随后下令罚没其半数家产,分给周围的穷苦人家。

  消息传开后,权贵们窃窃私语,无不担惊受怕,但又没有任何办法。

  那位都督手里有钱有兵,还有战绩。

  光靠嘴巴是不能“维权”的,更何况,告什么呢?告他公正执法?告他不偏袒权贵?这话说出去,百姓不会站在权贵一边。

  整顿吏治和治安的同时,尼基福鲁斯也不会落下民生建设。

  他一直在想尽办法节省府库开支。都督府的幕僚编制被他裁掉了好几个冗余的闲职

  他相信,与其让官府看起来高高在上,使百姓担惊受怕;倒不如将官府建在百姓的心里,如果庶民吃不上饭,你在城门口立一百根石柱,人家也只会骂你“大搞形式主义”。

  省下来的钱,他没有存入库房,而是用于救济穷人。

  建设临时住所,收容从色雷斯、马其顿逃难来的破产者。

  新建粮仓,每年青黄不接时开仓放粮,借给断炊的农户,秋收后归还。

  他还拨了一笔款项给洛维奇大主教,专门用于修建孤儿院和救济所。

  治所渐渐有了起色,百姓中开始有人传颂尼基福鲁斯的名字。

  几个村镇自发为他送上礼物,表扬他在治所期间的善政。

  尼基福鲁斯得知后,反而不要。

  波利斯塔劝他:“大人,百姓的善意,你这般行为会伤人心。”

  尼基福鲁斯只是这样回答:“我不需要这些,让他们拿着这些礼物多换点种子都管用。”

  他不想要名声,但也不想因为拒绝名声而显得矫情。

  在社会治理上,尼基福鲁斯有一个朴素的原则:在法律面前,不分贵贱,不分民族。

  一次审判中,一个罗马商人因生意纠纷,动手打了属地管辖内的保加利亚农民。

  商人有钱,请了熟人来说情,想让官府从轻发落。

  尼基福鲁斯得知此事后,没有理睬,当庭判商人败诉,赔偿农民全部损失,并当众道歉。

  即使有人说:“那农民是保加利亚人。”

  但这位都督的回应一如既往地坚决:

  ““在法律面前,没有罗马人和保加利亚人之分。谁犯了法,都要受罚。”

  “谁占了理,我都替他做主。”

  尼基福鲁斯的治所里,有罗马人、保加利亚人、弗拉赫人,还有一些犹太人。

  他对所有人一视同仁。

  只要守法,做好本职工作,就能得到治所的基本保护。

  没有什么“完全平等”的空话,但他尽力做到了不因出身而偏袒或歧视;这在帝国北方这个多个族群杂居的地方,已经是最难得的公正。

  宗教方面,尼基福鲁斯一直重用正教会。

  原因很实际:教会是基督教基层社会最密集的组织网络。每个村庄都有教堂,每个教区都有主教,主教认识村里的每一个人——谁家生了孩子,谁家死了老人,谁家的牛羊又丢了。

  尼基福鲁斯不可能亲自管到每一个村庄,所以教会就成了他伸向基层的手。

  他定期与大主教见面,沟通治所内的治安、教务和救济事务;孤儿院和救济所的事务也交给了教会操办。

  作为回报,他坚决打压鲍格米派异端,在全治所范围内查禁他们的传教活动。

  但他不会像其他权贵那样直接把异端信徒处死。他的做法更“人性化”:抓住,审问,如果只是传教而没有危害他人,就驱逐出境;如果危害了他人,按刑法处置,不按宗教罪论处。

  这位都督坚信,杀戮不会遏制异端,反而会让这些异端传教士成为殉道者,信的人更多。

  倒不如赶走他们,一旦信徒没了头领,人心自然就散了。

  ……

  冬小麦刚刚播种,田野里翻起的新土在夕阳下泛着暗红的光,农人们弯腰在地里忙碌,偶尔直起腰来擦汗。

  尼基福鲁斯站在城墙上,看着远处弯腰的背影。

  他想起几年前刚来安希亚洛斯治所时的样子——田野荒芜,村庄烧毁,难民沿途乞讨。

  如今,废墟上长出了新庄稼,逃难的人重新有了家。

  安希亚洛斯治所,正在蒸蒸日上。

  尼基福鲁斯看着那片安详,心中却并不平静。

  他知道,这片安详能持续多久,谁也不知道。

  但他此刻不想去想那些。

  他的妻儿安在,他的治所里没有人挨饿。

  这就够了。

第二百章 进退两难

  1177年初春,洛维奇城的总督府里,尼基福鲁斯拆开了一封来自新罗马的信。

  写信人是他的挚友巴西尔·卡马特洛斯。

  信中的内容与布拉赫纳宫完全挂钩。

  巴西尔说:皇帝从密列奥塞法隆回来后整个人都变了。以前发脾气至少还有个理由,现在不需要理由,谁离他近谁倒霉。

  卡马特洛斯家族的长辈们已经减少了入宫次数,能推的朝会尽量推,能不见皇帝尽量不见。

  巴西尔的原话是“像躲瘟疫一样”。

  信的末尾提到了一件让尼基福鲁斯警觉的事:

  布拉赫纳宫内有传言,皇帝会将你调往本都军区任职。

  本都军区位于帝国东北部,黑海南岸,是一片多山的沿海地带。

  那里的局势最近变得很糟:安德洛尼卡·科穆宁,那位流亡国外多年的皇族叛徒,据传已投靠罗姆苏丹阿尔斯兰,甚至有传言他还改宗伊斯兰。

  他以温耶城为据点,频繁侵扰本都边境。

  而本都军区军力孱弱,无力制止,只能向布拉赫纳宫求援。

  巴西尔写道:“我不清楚这件事是不是真的;但不管怎么样,你都要当心。”

  “现在的陛下是一头歇斯底里、失去理智的愤怒之狮,会将任何被他视作敌人的人撕成碎片。”

  ……

  春寒料峭,总督府院子里的无花果树还没发芽,光秃秃的枝条在风中轻轻晃动。

  他想起去年春天,阿莱克修斯还不会走路,安娜抱着他站在树下看花。

  那时候他以为日子会一直那样平静下去,但他的一生注定充满了坎坷与成长。

  “大人,新罗马又来人了。”波利斯塔的声音从身后传来,“陛下的特使,带着诏书。”

  尼基福鲁斯转过身。

  “带他进来。”

  特使是个中年宦官,面白无须,说话尖声细气。

  他宣读了诏书,内容简短:皇帝召安希亚洛斯都督尼基福鲁斯·科穆宁立即赶往新罗马,不得延误。

  没有说明原因,没有说明期限,什么都没有。

  尼基福鲁斯接过诏书,问了一句:“陛下召臣,所为何事?”

  宦官摇了摇头,脸上的笑容像糊上去的:“大人到了就知道了。”

  夜里,尼基福鲁斯将此事告诉给了安娜。

  安娜比从前瘦了些,生孩子时大出血伤了元气,养了将近一年才恢复。

  但那双眼睛还是亮的,看着他的时候,总带着一种不动声色的关切。

  “巴西尔的信里提到了本都。”她说。

  “嗯。”

  “你觉得……和那个有关?”

  尼基福鲁斯没有回答。

  他想起安德洛尼卡·科穆宁——那个从小就流亡在外的叔父,那个在他最危急的时候,用自己的人脉阻止库曼可汗出兵的恩人。

  上次见面还是八年前,那时候尼基福鲁斯只是个十八岁的少年,现在转眼已经成为大人了。

  安德罗尼卡·科穆宁是一个传奇人物,喜欢自由洒脱,颇有骑士、游侠的身影,但他同样是个控制不住欲望的混蛋,这点必须承认。

  “无论是与不是,我都得去。”他说。

  安娜没有说话,只是把手覆在他的手背上。

  ……

  回到十余天前,新罗马,布拉赫纳宫内。

  曼努埃尔坐在御座上,面前摊着一份来自本都军区的急报。

  安德洛尼卡·科穆宁,他那混账堂弟,皇族叛徒,越狱犯,丧家犬……如今穿着突厥人的袍子,替那个残废做狗,侵扰罗马人的土地。

  当地守军根本挡不住他,战线被搅得一团糟。

  但比本都更急迫的消息来自小亚西南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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