突厥人已经开始向门德斯河谷进军了。
那是帝国在小亚细亚最富饶的地区之一,一旦丢失,财政收入将遭受重大打击。
约翰·瓦塔泽斯已经临危受命,率军前往阻击。
但这一来,帝国的可战兵力几乎被抽空了。
安德洛尼柯·康托斯特凡诺斯站在御座下。
他是皇帝最信赖的大臣之一,海军大都督,打过匈牙利人,也打过突厥人。
此刻他的面色凝重,声音低沉:“陛下,本都那边该怎么解决?”
曼努埃尔的手指在扶手上敲了两下。
他需要一个能打仗的人去本都。
不是因为他信任那个人,而是因为他实在没人可用了。
能打的将领死的死、伤的伤、守的守、防的防,每一个都有各自的战线要撑,抽不出身来。
思来想去,曼努埃尔的脑海中浮现出一个一直回避的名字——尼基福鲁斯·科穆宁,军事天赋极高,可惜就是不听皇帝的话。
让尼基福鲁斯去对付那个混账堂弟?听起来不错。
曼努埃尔不仅仅是考虑到此人在军事上的出众能力,更有这两人之间本身就有亲缘关系——安德洛尼卡·科穆宁是尼基福鲁斯·科穆宁的叔父。
让那个混血儿去处理自己家的叛徒,打跑了是皇帝的功劳,打不跑是他的责任。
而且,如果安德洛尼卡还有一点人性,看到自己的侄子带着罗马军队来打他,那张脸上会是什么表情?
曼努埃尔光是想想,就觉得这件事值得一试。
“让安希亚洛斯都督来新罗马。”他说,“朕有话当面问他。”
……
尼基福鲁斯抵达新罗马时,已是二月。
新罗马的街道比他几年前来的时候冷清了许多。
并非人少了,而是气氛不对。
以前街上的人说着说着话会笑,现在说话的人都压着嗓子,像怕被人听见。
街角的酒馆里,市民围坐在一起低声议论着什么,看见有穿官袍的人走过,立刻住了嘴,低下头喝酒。
尼基福鲁斯先去了卡马特洛斯家族的府邸。
巴西尔在书房里等他。
两人见面没有多余的寒暄,对方直接给他倒了一杯酒,推到他面前。
酒是好酒,产自亚该亚,色泽深红,但尼基福鲁斯此刻没有品酒的心情。
“陛下最近心情不好。”巴西尔坐下来,压低声音说:“昨天朝会上,一个大臣进言说国库空虚,建议暂缓东方战事……陛下当场把酒杯摔了。”
尼基福鲁斯端起酒杯喝了一口,没有接话。
“你知道陛下为什么召你来吗?”巴西尔问。
尼基福鲁斯摇头。
“本都那边,你那个叔父闹得越来越凶。”巴西尔压低声音:
“本都军区打不过安德罗尼卡,只能求援布拉赫纳宫。但很不巧,突厥人正在进军,陛下手里实在没人可用了。”
“所以呢?”
“所以有人向陛下推荐了你。”巴西尔盯着尼基福鲁斯的眼睛,一字一字地说:“当然,不是我推的。”
他等了一会儿,又开口:“陛下这是要把你往火坑里推。安德洛尼卡是你叔父,你去打他,人家说你大义灭亲;你不打他,人家说你包庇叛徒。”
“打输了,说你无能;打赢了,说你踩着自家人往上爬。无论怎样,都会有人嚼舌根。”
尼基福鲁斯没有接话,他想起密列奥塞法隆的溃败,想起皇帝从峡谷里逃出来时连紫袍都扔了。
一个失去了一切尊严的皇帝,会做什么?会像一头受伤的野兽,撕咬所有靠近他的人。
入宫觐见在两天后的上午。
布拉赫纳宫的大殿依然金碧辉煌。
阳光从穹顶的高窗斜射进来,落在镶嵌着彩色大理石的墙壁上,反射出斑驳的光影。
曼努埃尔坐在御座上。
尼基福鲁斯抬头看了一眼,几乎没认出他来。
皇帝瘦了,瘦了很多。
紫袍穿在身上像挂在衣架上,空荡荡的,肩部垮下来,腰带比从前紧了不止一个扣眼。
眼窝深陷,颧骨突出,头发白了更多。
密列奥塞法隆一战,仿佛把他的精气神都抽走了。
不止是身体,还有某种更根本的东西——那种曾经让所有人仰望的、不可一世的威严,碎了。
但那双眼睛还在。
那双眼睛比从前更冰冷、更让人不安;从前他看人像是在打量,现在他看人像是在审问。
尼基福鲁斯跪下叩头,额头触地。
“臣尼基福鲁斯·科穆宁,叩见陛下。”
曼努埃尔没有立刻叫他起来。
沉默了十几秒,殿内只听得进香料燃烧的细微声响,和殿外远处传来的卫兵换岗的脚步声。
“起来吧。”
尼基福鲁斯站起身,垂手而立。
“安希亚洛斯治所近来如何?”皇帝的声音很平,像在问一件无关紧要的事。
“回陛下,治所境内安定,暂无战事。”
皇帝点了点头,“朕听说了,你干得不错,是众多都督、总督的典范。”
尼基福鲁斯闻言,心中疑惑:这个“埃塞俄比亚人”是在夸他还是试探他?
一个战败后心态失衡的皇帝,看谁过得好都像在嘲笑他。
“还记得安德洛尼卡·科穆宁吧?你那可恨的叔父,最近投了突厥人。”果不其然,御座之上的曼努埃尔闭着眼,缓缓吐出字眼:
“有人甚至跟朕讲,安德罗尼卡改信了伊斯兰教,替那个‘瘸子’办事……真让朕气愤啊,这种人,朕还知道一个,同样也是皇族成员。”
尼基福鲁斯闻言,猛地抬头望向曼努埃尔。他可清楚对方话中的“另一个人”指的是谁了,正是他的父亲约翰·策雷佩斯·科穆宁,在约翰·科穆宁皇帝时期叛逃到了苏丹国,顺便改信了伊斯兰教,娶了突厥公主,才有了他这个混血儿。
“朕的这个堂弟,寻常人都对付不过来。”皇帝说得很慢,每一个字都咬得很清楚,“朕需要一个合适的人,把这件事处理好。”
“思来想去,你是最合适的人选。”
尼基福鲁斯并未立即回应,而是跪了下来,像是在无声告诉曼努埃尔:这种“大义灭亲”的行为,他做不到。
“不急着做决定。”皇帝看出了台下之人的犹豫,以及那无声的反抗;他没有生气,语气反而平淡,像是知道大局已定。
“先回去想想。”他如是开口,回答很模糊,让台下的尼基福鲁斯感到心里不舒服。
随后,尼基福鲁斯离开了内殿,从大殿沿着那条长长的走廊往宫门方向走时,他迎面碰见了安德洛尼柯·康托斯特凡诺斯。
这位海军大都督刚从偏殿出来,手里还捏着一份文书,显然是在处理军务途中抽身出来的。
安德洛尼柯看见熟人后,同样停下了脚步。
他没有说话,那双目光最开始惊喜,但随后转化为一种说不清的复杂情感——不是同情,不是惋惜,不是警告,而是某种更复杂的、经历过太多风浪之后才会有的东西。
随后,他伸出手,拍了拍尼基福鲁斯的肩膀,像是在无声地慰问。
在这座充满眼线的布拉赫纳宫里,无声比有声更深入人心。
第二百零一章 暂别治所
从布拉赫纳宫回来那天傍晚,尼基福鲁斯刚跨进至尊者之宫的院门,仆人就递上一沓请帖。
最上面那张是巴西尔·卡马特洛斯的字迹,后者诚恳邀请他过府一聚,安德罗尼斯·卡马特洛斯也在。
尼基福鲁斯与巴西尔几天前才私下见过,匆匆喝了几杯酒,话没说透。
卡马特洛斯家族的另一位核心人物也会出面,所以这场聚会绝不会是单纯叙旧那么简单。
他换了身长袍,骑马穿过暮色中的街道,朝卡马特洛斯府邸走去。
府邸花园里,巴西尔正与安德罗尼斯·卡马特洛斯在石径上漫步。
尼基福鲁斯走上前去,三人边走边聊,沿着碎石小径绕过一丛灌木,被引到待客的大厅。
几杯葡萄酒入喉,紧绷的气氛渐渐松弛。
安德罗尼库斯年长持重,头发花白但目光锐利。
他在布拉赫纳宫内担任与外交相关的职务,因此善于沟通与察言观色。
“你在默西亚那边的事,我都听说了。”安德罗尼斯搁下酒杯,语气平稳,像在陈述一桩早已认定的事实,“干得不错。我当初没有看错你。”
这绝不是客套话,尤其是出自这位沉稳、严谨的高级官吏之口。
尼基福鲁斯年少时,新罗马里同岁的权贵子弟大多沉迷猎鹰和宴饮,日日笙歌;唯有他关起门来读书,在训练场上练剑,从天不亮练到掌灯。
安德罗尼斯那时便对人说过:此子不凡,日后必成大器。
如今这话应验了,但尼基福鲁斯没有接茬自夸;他微微欠身,说了一句“大人过誉”便不再多言。
安德罗尼库斯满意点头,他承认自己夸过许多人,但同时也看错过许多人。
像眼前这样沉得住气、绝不骄傲自满之人,并不多。
酒过三巡,餐盘撤去大半,话题终于转到了布拉赫纳宫。
尼基福鲁斯将在本都一事如实相告,没有隐瞒,没有修饰。
几杯酒下肚后,他接下来的语气虽然平静,但紧握酒杯的手指却在微微收紧:“我在默西亚好不容易站稳脚跟,刚做出一点成绩,就要被连根拔起,去一个完全陌生的地方重新开始。”
安德罗尼斯没有急着接话,而是等巴西尔好生安慰,片刻后,他放下手中的酒盏,承认道:
“这件事,是我在陛下面前推动的。”
此话一出,大厅里安静了一瞬。
尼基福鲁斯端着酒杯的手停在半空——他知道曼努埃尔始终不信任自己,但最后却还是选择他,这必然是有人推荐、力保的结果。
他一直在猜测是谁,始终没有确定;但现在,他知道答案后,反而更加疑惑:安德罗尼斯为什么要这么做?
安德罗尼斯见眼前的年轻人仍不懂缘由,只是神秘地笑了笑,随后不慌不忙地续了一杯酒。
本都的局势,他比在座的其他两人都清楚。
本都位于欧克辛斯海南岸,是一个多山、贫瘠的军区省份,自“波斯人”大举侵占小亚细亚后,本都便一直都是帝国防御的薄弱环节。
历代苏丹都渴望打通苏丹国通往欧克辛斯海的陆上通道,一旦成功,科尼亚政府便能在欧克辛斯海的贸易中分一杯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