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位叔父放下酒杯,但手紧攥着杯沿,微微发抖。
他的目光忽然变得阴冷,像一个在黑暗里潜伏了太久的人终于露出了真面目。
“真情流露?”他的声音一开始压得很低,但后面又大声开口:
“我从来没有与那个‘埃塞俄比亚人’和解!”
他伸手在桌上慢慢转着空酒杯,目光落在窗外漆黑的夜色中,像是在回忆很久以前的事。
“二十多年了,从地牢到越狱,从罗斯宫廷,到最后的阿拉丁王宫,二十多年来,我每天晚上睡觉前在想一件事。”
“在想怎么让他付出代价。”
安德罗尼卡的语气没有任何起伏,像在念一份旧账册,“我活着就是对曼努埃尔最大的折磨;当我再次与他见面时,我的心中反而欣喜若狂,因为我看到了他那愈发衰弱的身躯,我断定这个混蛋活不了多久。”
“再等两年,或者三年,再或者更久……我现在还很健康,我熬得住。到时机成熟,我必然会再次重返布拉赫纳宫,血洗他的一切。”
“从家人,再到亲信……一个都不放过。”安德罗尼卡几乎是咬着牙说出了这句话,那仇恨的怒火完全展现在在场之人面前,使后者们也不由感到心里发慌。
就在这时,这位叔父再次转头看向尼基福鲁斯,目光中带着一种让人不寒而栗的冷静:“你以为一场戏就能让我忘了这些?”
尼基福鲁斯沉默了片刻,缓缓摇头:“我没有这么想。”
“我知道你没有。”安德罗尼卡拿起酒壶给自己倒了一杯,动作缓慢而沉稳,“你只是不确定,所以问我。”
他举起酒杯,虚晃一下,然后一饮而尽。
旁边,曼纽尔已经趴在桌上,醉得不省人事;安德罗尼卡看着儿子那副模样,皱了皱眉,伸手把他面前的酒杯挪开。
“我想和我的儿子单独待一会儿。”他的目光始终落在曼纽尔醉醺醺的脸上,“你要不要出去走走?”
尼基福鲁斯站起身,然后推开厅堂的门,走进了夜色中。
身后的门轻轻关上,烛光从门缝里漏出来,在台阶上画出一条细长的金色线条。
他站在院子里,望着头顶的星空,感受着微风拂面的凉意。
……
几天后,安德罗尼卡·科穆宁带着家人离开新罗马。
但并非所有人都为他祝福送行;当这件事传至布拉赫纳宫时,几位老臣聚在走廊的阴影里,低声议论。
他们讨论了许久,最终也只是叹着气,声音压得很低:“陛下还是心软了,以至于忘记了对方到底是什么样的人。”
另一个老臣摇了摇头,冷笑了一声:“陛下这一生,从来不相信有什么是他管不住的。”
几个人对视一眼,没有再说话。他们或许有不满,并且忧心忡忡,但也不敢在曼努埃尔面前提起这些。
陛下最近开始频繁召见占卜师,并且对大臣进行了更加频繁的密探行为……总之,在这个节骨眼上,没人敢提意见。
而在至尊者之宫的院门口,尼基福鲁斯看着仆人们搬完了最后一箱行李,然后最后一次清点人数,确认无误后,便乘马车离开了新罗马。
在返回安希亚洛斯治所前,他先是前往了阿德里安堡。
不久后,一行人抵达城市。
岳父阿列克谢·布拉纳已经在城门口迎接他们,这位同样上了年纪的长辈兴奋地一把抱起外孙阿莱克修斯,然后举过头顶,故意做表情逗孩子笑。
安娜站在一旁,看着父亲抱着自己的孩子,笑着聊些家常。
入夜后,阿列克谢把尼基福鲁斯叫到书房,翁婿二人在桌前坐下,这位岳父从柜子里拿出一壶酒和两只杯子,给各自倒满。
红色的酒液在灯光下微微晃动。
尼基福鲁斯没有隐瞒,将这段时间发生的事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阿列克谢听完,沉默了很久。
他用手指慢慢转着酒杯,目光落在窗外漆黑的夜色中,像在消化这些消息,又像在想别的事情。
终于,他开口了。
“如果我是皇帝,”他说,“安德罗尼卡不会被放出地牢。他会烂在监狱里,直到死。”
尼基福鲁斯没有接话,他知道岳父不是在指责自己,而是在陈述一种态度。
阿列克谢抿了一口酒,继续说下去,语气变得更加深沉:“但陛下确实是老了,我听说他最近沉迷占卜,不太关注朝政了。”
“他那颗傲慢的心已经死在了密列奥赛法隆,所以在悲伤之下,陛下迫切需要一个人来证明自己还是那个‘人间基督’,还是有人愿意跪在他面前忏悔。”
他放下酒杯,看着尼基福鲁斯,“安德罗尼卡的回归时机恰到好处,然后给了他这个机会;但这只老狐狸,比任何人都更会利用别人的弱点。”
阿列克谢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对着女婿。
他的声音变得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可能过不了几年,陛下就会回归天国。到那时,罗马会变成什么样?你我都不清楚。”
“但有一点我可以肯定,那就是安德罗尼卡绝不会甘心在本都养老……他一定会回来的。”
“所以,我们必须在风暴来临之前,让自己站得更稳。”
第二百一十一章 谣言与治所乱局
尼基福鲁斯抵达阿德里安堡后的第三天正午,恰好是礼拜一;再过两天,他便要启程北方。
岳父阿列克谢·布拉纳觉得这是接风洗尘的好时机,早早便让人布置好了府邸的大厅,又亲自写帖子,请了城内的各界权贵。
宴席设在布拉纳家族府邸的正厅。
长桌铺了白色的亚麻桌布,银质烛台在桌上排成一列,烛火在午后的光线中微微晃动。
仆人们端着银盘来回穿梭,烤羊的香气在空气中弥漫。
客人们陆续到齐,每个人手中都提着礼物——有人送金银器皿,有人送丝绸布料,有人送名贵香料,还有人牵来一匹毛色油亮的骏马,拴在院中的马厩里。
尼基福鲁斯站在厅门口,一一道谢应酬,脸都快笑僵了。
阿列克谢站在他身旁,左手端着一杯葡萄酒,右手不时拍拍女婿的肩膀,脸上挂着得意而又克制的老丈人式笑容。
他压低声音说:“这些人平时见了我都不怎么热情,今天倒是跑得快——也许是因为你最近才完成了皇帝的任务?这些权贵想趁机巴结你呢!”
尼基福鲁斯点着头以表赞同,随后转头看着那些在厅中低声交谈的客人们;就在他准备转身入席时,他在人群的末尾瞥见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那人穿着一件官袍,独自靠在廊柱旁,手里端着一杯酒,正微笑着看着他;胡须修剪得整整齐齐,脸庞有些消瘦,但那双眼睛却让尼基福鲁斯感到非常熟悉。
阿列克谢顺着女婿的目光看过去,手里的酒杯差点没端稳。
“约翰·瓦塔泽斯?”老将军脱口而出,声音里满是意外,“你怎么来了?”
陆军大元帅约翰·瓦塔泽斯从廊柱旁走过来,步伐稳健,与几人互相行了个礼。
然后,他转向阿列克谢,笑着回答:“怎么,不欢迎?阿德里安堡也是我的家乡,昨日刚好听说你今天要办宴席,便想着过来蹭杯酒喝。”
他说得轻描淡写,仿佛门德雷斯河谷那场惊天动地的大捷不过是件日常小事。
尼基福鲁斯看着眼前这位传奇将领,心中涌起一阵敬意。他在本都任职时,瓦塔泽斯正在小亚细亚与突厥人血战;等他回到新罗马,又在布拉赫纳宫没见到这位大英雄。
两人始终缘悭一面,没想到在阿德里安堡的宴会上不期而遇。
“欢迎你,我敬爱的陆军大元帅。”尼基福鲁斯刚开口,约翰·瓦塔泽斯便摆了摆手。
“今天没有大元帅,我只是个宾客。”约翰看了眼两人,然后微笑回应:“你才是这场宴席的主角,我只是过来蹭饭的……我还是分得清场合,以及‘大小王’。”
阿列克谢哈哈大笑,揽着对方的肩膀往厅里走。
尼基福鲁斯跟在后面,心中却忍不住想——门德雷斯河谷大捷的英雄,怎么会恰好出现在这里?但他没有追问。
也许陛下给了对方足够的假期让其返乡休息?无论如何,这张老脸出现在这场宴席上,绝不是坏事。
酒过三巡,气氛渐渐热烈起来。
烤羊的骨头被撤下去,换上水果和蜜饯。
客人们三三两两地在厅中走动,有人凑到尼基福鲁斯面前说几句祝贺的话,有人拉着阿列克谢聊起陈年旧事。
约翰·瓦塔泽斯坐在这位晚辈的旁边,手中端着酒杯,慢慢抿着。他的酒量很好,别人已经面红耳赤,他脸上连颜色都没怎么变。
“还有,关于劝降安德罗尼卡·科穆宁这件事,”这位陆军大元帅摇晃着酒杯,开口道:“你为陛下铲除了心头之患,干的不错嘛。”
“大元帅真是过奖了。”尼基福鲁斯连忙欠身,“您击败了狂妄的‘波斯人’,一举扭转了密列奥塞法隆以来的颓势……总之,我的这点功劳相比于您,只能说是小巫见大巫。”
约翰·瓦塔泽斯欣慰一笑,跟这样谦卑之人说话就是舒服。但他还是微笑着将酒杯举起,“今天毕竟是为你准备的宴席,而我只是宾客。”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厅中那些还在觥筹交错的人:“我已经得到了应得的嘉奖。在今天,你才是主角。何不让我们一同不醉不休?暂时忘却那些该死的、生活中的琐事。”
言毕,两人各自饮尽杯中酒。
约翰·瓦塔泽斯放下空酒杯,忽然话锋一转,压低了声音:“你在本都那阵子,可能不知道外面发生了什么。”他看了一眼周围,确认没人注意这边的谈话,“你的大名,在拉丁世界可谓如雷贯耳。”
尼基福鲁斯一脸疑惑。他在默西亚和本都打了几仗,但那都是小打小闹,何至于传到拉丁世界去?
这位大元帅看出了他的困惑,嘴角微微上翘,像是在讲一个有趣的八卦:“还记得那个所谓的耶路撒冷国王,阿马尔里克吗?他几年前就已经死了。”
他顿了顿,用一种带着戏谑的口吻继续说道,“问题不在于他死了,在于当地人一直在疯传——八年前埃及远征期间,你扇了那个耶路撒冷国王一巴掌,后者因此脑袋遭受重击落下了病根,没几年一命呜呼了。”
尼基福鲁斯端着酒杯的手停在半空,表情实在绷不住,最后笑出了声。
“您这么说,拉丁人一直在疯传谣言啊?想必他们对我是又恨又怕。”
尼基福鲁斯无奈摇头,他突然想起了什么,便开口问道:“我在布拉赫纳宫没有见到安德洛尼柯·康托斯特凡诺斯,他最近去哪了?”
“被拉丁人气得在家休养吧?”约翰看似开着玩笑回答,但这的确是真实的原因。
“几个月前,我还在对抗‘波斯人’;当时海军大都督奉诏,率领舰队前往耶路撒冷王国支援拉丁人对撒拉森人作战,担任使节的正是你的堂兄曼纽尔·科穆宁。”
尼基福鲁斯抬起头,预感到接下来不会有好事。
“那群愚笨的拉丁人,”瓦塔泽斯的语气里带着不加掩饰的嘲弄,“一口咬死说阿马尔里克是被你打死的,说什么也不肯接受我们罗马人的援助。安德洛尼柯本来就不喜欢拉丁人,经历这件事后更是气得够呛,最后只能灰溜溜地回首都复命。”
尼基福鲁斯放下酒杯,揉了揉太阳穴。他在心里暗暗吐槽:自己有那么大的力气么?一巴掌能让人落下病根,三四年后致死?
那些拉丁疯子,百年前挑起了十字军东征,给阿莱克修斯皇帝整得够呛;如今又把脏水泼到自己身上……他招谁惹谁了?
但在此刻,他的脸上没有露出这些想法,只是端起酒杯,对瓦塔泽斯说了一句:“让大元帅见笑了。”
瓦塔泽斯摆了摆手,没有继续这个话题。
宴席达到顶峰时,阿列克谢已经喝得大醉。他靠在椅背上,面色通红,嘴角还挂着酒渍,眼睛半睁半闭,像是在打盹,又像是在听身边的人说话。
约翰·瓦塔泽斯借口去院中透透气,起身离开了厅堂;很快,厅中只剩下几个还在坚持喝酒的客人,以及趴在桌上的阿列克谢。
尼基福鲁斯正准备扶岳父回房休息,阿列克谢忽然睁开眼,一把抓住他的手腕。
那双醉意朦胧的眼睛里,忽然亮起了一丝清醒的光。
“小声点。”老将军的声音很低,却异常清晰。
他站起身,拖着尼基福鲁斯走到厅堂角落的一张空桌前,四顾无人,才压低声音开口:“大元帅是陛下的亲信,有些话我不敢当着他的面讲,所以刚才只能装喝醉了。”
他的表情极为严肃,开口道:“知道为什么陛下不让你在新罗马多待几天吗?以至于连正常的述职流程都不走完。”
“因为安希亚洛斯治所出了大事,就在你担任本都都督的那阵子。”
尼基福鲁斯闻言,心中一震。
“还记得那个叛贼米哈伊尔吗?”阿列克谢不等他回答,继续说,“他又卷土重来了,真是贼心未泯啊。”
“新上任的那个都督,康斯坦丁·卡拉马诺斯,你还记得吧?”
尼基福鲁斯点了点头,他跟卡拉马诺斯应该是“老相识”,在奇里乞亚就把这人打得狼狈;再到今年,对方被皇帝派去暂代了他的职务。
“那就是个傻子。”阿列克谢毫不客气地说,语气里带着不加掩饰的厌恶,“他之前在奇里乞亚跟你作战,被你打成了战俘。今年,陛下想着让这人来边境镀镀金,结果一手好牌打得稀烂!”
“他到了北方,觉得这地方没啥问题,于是干脆贪图享乐起来,完全没有料到米哈伊尔这个潜在的威胁;后者迅速意识到治所变了天,于是暗中发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