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国王朝:新罗马 第112节

  “随着时间推移,越来越多人不满新都督的政策,这间接助长了米哈伊尔的势力。”

  “果不其然,卡拉马诺斯派出去的多支军队被打得大败而归。”说到这,阿列克谢的嘴角扯了一下,不知是在笑还是在叹气:

  “不仅如此,米哈伊尔还趁胜洗劫了金矿和铸币厂的外围,所以才会引起陛下的关注。”

  尼基福鲁斯的手指在杯沿上慢慢转着,越听越觉得离谱——首先,金矿是他一手建起来的,铸币厂也是他争取来的。其次,安希亚洛斯治所的繁荣,是他花费了无数精力和财力做到的;结果,他才走多久啊?这一切突然变了样。

  “陛下就是因为这个才让我赶紧回去。”尼基福鲁斯靠回椅背,目光有些复杂:“他想让我这个‘救火英雄’把那个烂摊子给救回来,但他根本就没有跟我提及过那边的情况有多糟。”

  他顿了顿,声音放得更低了:“这不是恶心我呢?等我到了地方才发现一团糟,定会措手不及。

  “如此一来,就算救回来了,也是我应该做的;救不回来,就是我无能?”

  言毕,尼基福鲁斯沉默了很久。

  厅堂里的喧嚣仿佛隔了一层厚玻璃,那些笑声、酒杯碰撞声、侍从的脚步声,都变得遥远而模糊。

  他的脑海中闪过各种回击那个“埃塞俄比亚人”的画面,但此刻最在乎的,反而是那片土地还能不能救回来?

  阿列克谢看着他阴沉的脸色,忽然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别太担心。”老将军的声音沙哑,但语气里有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安希亚洛斯治所前几年更烂,不一样被你救回来了?更何况,就算如今被卡拉马诺斯败坏了一些,但根还在呢。”

  “你回去,余威仍在,当地人肯定对你的回归是欣喜若狂的。”

第二百一十二章 保护珍籍

  到了夜里,尽管宴席仍在进行,但厅堂里的客人明显少了大半,剩下的多是些酒量过人的老家伙,围在长桌旁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

  烤羊的骨头堆在盘子里,银质烛台上的蜡烛烧短了一截,烛泪滴在桌布上,凝成一朵朵不规则的白色花瓣。

  阿列克谢·布拉纳已经被人扶回房了。这位老丈人喝得太多,趴在桌上打起了鼾,仆人们连搀带抬才把他弄走。

  尼基福鲁斯独自坐在厅堂角落的一张椅子上,手中端着一杯已经凉了的葡萄酒,目光有些游离。

  他一直在思考如何解决安希亚洛斯的问题,同时也对卡拉马诺斯的无能行为感到愤怒。

  这位即将上任的都督正想着这些琐事,一个人影从厅堂的另一端走过来,在他面前停下。

  “您好,能否借一步说话?”

  尼基福鲁斯抬起头,认出了来人。午时的宴会上,此人曾向他敬过酒,那时人太多,他只来得及报了个名字,便被人群挤开了。

  此刻他端着一杯酒,站在烛火的阴影里,面容清瘦,眉目间有一种文人才有的书卷气。

  尼基福鲁斯从小就认识大卫,并且也知道对方的家世——尽管如今已落魄,但他的祖母正是长公主安娜·科穆宁,那位撰写了《阿莱克修斯传》的女史学家。

  科穆宁家族旁支枝叶繁茂,有的显赫,有的沉寂,大卫这一支显然属于后者。

  “我记得你。”尼基福鲁斯站起来,举杯示意了一下,“午时人太多,没来得及说话。找我有事?”

  大卫向四周扫了一眼,压低声音:“这里人多眼杂,您可否随我到院中走走?”

  尼基福鲁斯看了他一眼,没有多问;两人端着酒杯穿过厅堂,推开侧门,走进府邸的花园。

  夜风吹过,烛光在灯笼中微微摇曳,院中的树木沙沙作响,将厅堂里的喧嚣隔绝在身后。

  大卫在确认周围没有第三个人后,才开口。他低着声音,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您可知道,布拉赫纳宫最近下了一道命令?”

  见尼基福鲁斯摇着头,大卫便无奈说道:“陛下要索取《阿莱克修斯传》的原稿。”

  他说这句话时,语气很平,但攥着酒杯的手指收紧了,“宫里来人传话,说要将原稿送入布拉赫纳宫,由宫廷学者‘整理校对’。”

  《阿莱克修斯传》是一本史诗级巨作,创作者安娜·科穆宁以古典史诗为范本,用史诗般的笔触记录了父亲阿莱克修斯皇帝从出生、平叛、登基直至病故的完整生涯。全书以科穆宁家族努力挽救罗马为主线,详细记述了1081至1118年间帝国在内忧外患下的绝处逢生。

  尼基福鲁斯眉头微皱,他当然知道“整理校对”是什么意思。

  曼努埃尔对祖父阿莱克修斯的态度从来都是又敬又怕,因为他敬祖父开创了科穆宁王朝的基业,但是又怕祖父当年对待权力斗争的方式被后人拿来与自己比较。

  《阿莱克修斯传》是安娜·科穆宁在修道院中写成的,书中对阿莱克修斯皇帝的描写虽然褒扬居多,但也有一些关于宫廷斗争、权力交接的细节,是曼努埃尔不愿意让后世看到的。

  “你不想交?”尼基福鲁斯问。

  “想归想,但不能不交。”大卫苦笑了一下,笑容里带着一种文人才有的倔强和无奈,“抗旨就是找死,但我可以把原稿抄一份藏起来;哪怕陛下的文人们把原著删改得面目全非,但后世之人至少还有机会读到原版内容。”

  尼基福鲁斯点了点头。他明白大卫的意思,后者想着:哪怕陛下企图篡改历史、蒙蔽后人,但那笔墨留下的痕迹是无论如何都改变不了的。

  “你找过别人帮忙吗?”

  大卫叹了口气:“我找过约翰·瓦塔泽斯大元帅,但对方是陛下的亲信,不愿意做出违背‘忠臣’品行的事。”

  他顿了顿,看着尼基福鲁斯的眼睛,“所以我来找您。”

  尼基福鲁斯沉默了片刻。他本想拒绝,因为安希亚洛斯那边一堆烂摊子等着他回去收拾,哪还有闲心管抄书的事。

  但他转念一想,又觉得这件事不只是抄书那么简单。

  保护《阿莱克修斯传》的原稿,是为罗马人保存一段真实的历史。

  安娜写阿莱克修斯,纵有粉饰,也是亲历者的见证。

  百年后,当后人读到这部书时,他们看到的应该是安娜·科穆宁的原文,而不是曼努埃尔删改过的版本。

  而且,这位科穆宁权贵其实也夹杂着私心——通过这种方式,回击那个自诩的“人间基督”。

  “你想让我怎么做?”他问。

  大卫见他没有拒绝,松了口气,将自己的计划一一道来。

  原稿共十五卷,约二十五万词,现藏在大卫位于新罗马的府邸密室中;他的母亲和兄弟可以帮忙抄写,但人手远远不够。

  他需要几个信得过的人,在最短时间内抄完一份副本。

  尼基福鲁斯听完,用手指慢慢转着空酒杯。

  他想了片刻,抬起头:“我派两个人给你。首先是罗马尼提斯,此人是服侍我家三代人的老家臣,忠诚可靠,让他抄书,他连一个标点都不会抄错;还有一个叫阿卢西亚诺斯,也是我的一个极为忠诚的家臣,办事沉稳,不多话。”

  “这两人平时不怎么露面,所以不会引起皇帝密探的注意。”

  尼基福鲁斯继续补充:“让他们参与抄书,就算被皇帝的密探发现了,也不是什么重罪,并且他俩还是我的家臣,陛下只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大卫点头,又问起抄完之后的安排。

  尼基福鲁斯思索了一会儿,说出了一个更周密的计划。

  “宴后,你以‘请众友观书’为名,让我的亲信进入你的府邸,把他们带进藏书的密室里,然后抓紧时间抄写原稿。”他的语速不快,边想边说,“抄完之后,不要把副本留在你家里,因为陛下的人随时可能上门搜查。”

  “那放哪里?”

  “新罗马有个商人,叫卡洛莫迪奥斯。你去找他,就说是我让你去的。”

  尼基福鲁斯从怀中掏出一枚小小的铜印章,那是他与卡洛莫迪奥斯之间约定的信物,在大卫眼前晃了一下,又收回去,

  “他会以‘奢侈品交易’的名义,去你的府邸接手抄本。然后由他亲自护送到阿德里安堡,交到我妻子安娜手上。”

  大卫愣了一下:“交给夫人?您不带走?”

  尼基福鲁斯摇了摇头,语气平静,但带着一丝疲惫:“默西亚那边局势不稳,金矿被劫,叛军作乱,我不能带家眷去冒险。”

  “我的妻子和两个孩子暂时就留在阿德里安堡吧!等局势稳了再接过去。抄本放在岳父家,比跟着我去战场安全。”

  大卫闻言,脸上的表情从紧张变成了感激;他后退一步,向尼基福鲁斯深深鞠了一躬。

  “您给予了我如此厚恩,我实在是无以为报。”

  尼基福鲁斯摆了摆手,将他扶起来:“先别急着谢,等事情办成之后也不迟。”

  大卫重重地点头,压低声音说了一句“在下明白”,然后端着酒杯,先一步回了厅堂。

第二百一十三章 暗夜临城(推荐章节)

  宴席结束后,尼基福鲁斯返回住所时已是深夜。

  他躺在床上,辗转反侧,久久无法入眠。几个小时前与大卫商定的计划反复在脑海中浮现。

  曼努埃尔·科穆宁,这个自诩的“人间基督”常年深居于布拉赫纳宫内,为人傲慢、虚伪;即使密列奥赛法隆之战后狠狠打了他的脸,但到如今他想的也是通过各种办法挽回自己的威严,仅此而已。

  晚年的皇帝反而迷信占卜,不仅更加频繁地派密探监视臣子,还删改典籍掩盖真相,打压所有威胁他权威的人。

  尼基福鲁斯越想越觉得,那个自诩的“人间基督”就像法利赛人——外表冠冕堂皇,内里却早已腐烂。

  皇帝越是试图通过删改典籍、控制舆论来巩固自己的形象,就越暴露了他内心的不安和虚弱。

  他就像一个被困在权力牢笼中的囚徒,拼命挣扎,却不知道牢笼是他自己造的。

  可惜,他永远不会意识到这一点。

  ……

  礼拜三清晨,尼基福鲁斯即将出发。

  安娜已经在院子里等着,她抱着佐伊,小阿莱克修斯站在身边,小手紧紧攥着母亲的衣角。

  尼基福鲁斯走到她面前,将女儿从她怀中接过来,轻轻抱了一下,然后递还给侍女。然后他蹲下来,平视着这个小男孩。

  “等我回来。”

  随后,这位即将“二进宫”的都督翻身上马,朝城门驰去;克里托普洛斯及其他侍从紧随其后。

  队伍沿大路向北方行进。

  尼基福鲁斯骑在马上,一路沉默,脑中却在飞速运转。

  他在思考如何应对当前的困境。

  首先,他与米哈伊尔已经是“老相识”了。此人就像一只老鼠,平时躲在洞里不见踪影,等你不注意时突然窜出来咬一口,抢了东西就跑,然后又消失得无影无踪。

  当年在默西亚,他花了很大力气才把这人打崩,但始终没能彻底抓住。

  在此之后,他一直在尝试抓住米哈伊尔,但后者却如同人间蒸发般消失不见。

  尼基福鲁斯根本不信此人会离开治所境内,也不觉得他已经死了;那么唯一的可能性,便是当地人给他通风报信,或者提供藏身之所。

  那些或明或暗的同党,才是米哈伊尔能存活至今的真正原因。

  总之,不拔掉这些“老鼠洞”,这个贼首就永远抓不完。

  其次,关于康斯坦丁·卡拉马诺斯,尼基福鲁斯对他太了解了。

  此人是皇帝的亲信,能力不行,但凭借“关系户”的身份,才能在朝廷中担任重职。

  几年前在奇里乞亚,卡拉马诺斯就被尼基福鲁斯打出了心理阴影,其本人甚至还兵败被俘。

  到了今年年初,皇帝把他派到默西亚来“镀金”,结果依然是令人大跌眼镜。

  尼基福鲁斯在心中盘算,等到了洛维奇,要做很多事情,这注定是个“烧脑活”。

  至于卡拉马诺斯?他懒得跟此人废话了。

  早些交接,早些让他滚蛋吧!

  从阿德里安堡到洛维奇的距离并不算很远;尽管如此,尼基福鲁斯仍下令急行军。

  此外,他也不打算提前派斥候通知卡拉马诺斯——理由有两个:第一,他不想让那个无能之辈大张旗鼓地迎接自己,搞什么排场;第二,他更不想让米哈伊尔的眼线提前知道他的行程。

  低调行事,悄悄进城,才能杀对方一个措手不及。

  不久后的傍晚,队伍接近洛维奇。

  暮色中,洛维奇城的轮廓出现在视野里。城墙还是那座城墙,但城头的旗帜稀稀拉拉,有些箭塔上甚至没有挂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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