尼基福鲁斯皱了皱眉,没有说什么。
他没有从正门入城,而是绕到一处平时少用、最不引人注意的侧门。
守卫城门的士兵睡眼惺忪地打开门,看见全副武装的人马,差点吓得叫出来。
他揉了揉眼睛,仔细打量,才认出领头的是谁,随即摇醒旁边的同伴:“都督大人回来了,快开门!”
尼基福鲁斯策马而入,队伍鱼贯跟进。
他骑马穿过街道,目光所及之处,心中一阵阵发凉。
城墙上的火把稀疏得可怜,许多地方黑漆漆的,连个亮光都没有。城内的巡逻卫兵实在是少得可怜,有的甚至连甲胄都没了,或者干脆躲在角落“摸鱼”。
这就是他当年一手经营起来的洛维奇城?那个百姓安居、商贾往来、城门戒备森严的治所首府?
尼基福鲁斯当年离开时,城内戒备森严,秩序井然;可是到了如今,完全变了样啊!城防形同虚设,士兵毫无斗志。
尼基福鲁斯攥紧了缰绳,指节发白。
他没有说话,但沉默比任何咆哮都更可怕。
远处,总督府的灯火通明,在夜色中格外扎眼。
总督府里,卡拉马诺斯正与几个幕僚饮酒作乐。
桌上杯盘狼藉,酒壶倒了好几个,几个歌女站在角落里。
卡拉马诺斯喝得面红耳赤,靠在椅背上,正吹嘘自己当年在奇里乞亚如何“英勇作战”。
“那些亚美尼亚人,看见我的旗帜就……”
“大人!”一个侍从跌跌撞撞地跑进来,脸色煞白,“大事不好了!”
卡拉马诺斯皱了皱眉,端起酒杯漫不经心地问:“什么事?等会再说吧!来,大家继续,今晚不醉不休!”
侍从再次开口提醒:“等等,那人回来……”
话音未落,大厅的门被一脚踹开。
门板重重撞在墙上,发出震耳欲聋的巨响,墙壁上的灰尘扑簌簌地往下掉。厅堂里的所有人同时转过头,看见一个高大的身影站在门口。
尼基福鲁斯披着一件斗篷,身后是手持武器的克里托普洛斯。
这位“二进宫”的都督,一双目光扫过厅堂,像一把冰冷的刀,从每个人脸上刮过去。
权贵们惊得站起身,酒杯打翻,食物散落一地。有人后退两步,有人呆立当场,手里的酒杯掉在地上摔成碎片。
幕僚们面面相觑,脸色一个比一个难看。康斯坦丁·卡拉马诺斯更是瘫在椅子上,双腿发软,连站都站不起来,嘴里嘟囔着:“不可能!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
没有人敢说话。
厅堂里只剩下蜡烛燃烧的细微声响和窗外夜风吹过院子的呜咽声。
尼基福鲁斯跨进门槛,靴子踩在破碎的酒杯上,发出咯吱的声响。他的目光在厅堂里扫了一圈,从左边到右边,从那些衣冠楚楚……不!应该说是从衣冠不整的权贵的脸上划过。
他认识其中几个人,当年他在安希亚洛斯当都督时,这些人曾在他面前毕恭毕敬。如今他们坐在卡拉马诺斯的宴席上,喝得面红耳赤。
他环顾一圈,发现少了一个人,一个他应该看见却没有看见的人。
“洛维奇民政官波利斯塔呢?”他问。
厅堂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卡拉马诺斯嘴唇哆嗦,脸上的肌肉抽搐了一下;他张了张嘴,发不出声音。
见迟迟没人开口,尼基福鲁斯顿时怒火中烧,再次厉声质问:“我问你话呢,他人呢?”
几个幕僚被吓得低着头,恨不得把脸埋进桌子里。
“他辞官回乡了。”卡拉马诺斯的脸色惨白如纸,他低着头,不敢对视,额头上渗出冷汗。
尼基福鲁斯闻言,气笑了。他环顾着厅内的每个人,看着这些满嘴流油、奢靡成性的权贵……这位都督心中升起了前所未有的杀意。
“为什么辞官返乡?”他的声音依然平静,但平静之下有一种让人后背发凉的寒意。那不是愤怒,不是质问,而是一种已经知道了答案、只是要亲耳听对方说出来的审判。
厅内的一众权贵低着头,不敢回答这个问题。
尼基福鲁斯见状,气笑了。其实他可以不需要答案,因为他猜得到。波利斯塔,这个在政务上办事效率极高、且懂得左右逢源的官吏,都能辞官返乡,必然是被迫的。
尼基福鲁斯站在那里,手指慢慢攥紧了腰间的剑柄;他的目光从卡拉马诺斯身上移开,再次扫过那些衣冠不整、神情慌张的幕僚和侍从。
院子里弥漫着酒气,厅堂里杯盘狼藉,几个歌女还站在角落里瑟瑟发抖。
这就是他一手创建的治所首府的日常?城墙无人防守,士兵士气低迷,忠臣被排挤离任,叛贼在境内横行,金矿被劫无人敢追,而这里的代理都督还在饮酒作乐,与一群狗腿子吹嘘自己当年的“英雄事迹”。
他想起那些年他在安希亚洛斯做的事情。他刚来时,这里也是一片烂摊子。
但在随后的多年时间内,这位都督以工代赈,重建军队,减免赋税,击退外敌与内患……他一步一步,把这个破败的治所改造成了帝国的典范,布拉赫纳宫的权贵们更是公开将这块地方视为帝国诸多行省的“代表作”。
他以为他走后,至少为下一任都督留下了不错的基本盘;但结果呢?这才过去多久,他付出的成果就被这群蛀虫糟蹋成这样了。
一想到这些,这位都督就一肚子火。他看着这群蛀虫,咬着牙,心中发誓:他需要把这一切都拿回来。
而且这一次,他不会留给任何人再来糟蹋的机会。
尼基福鲁斯走至卡拉马诺斯的面前,一旁的克里托普洛斯很及时地将交接文书递了过来。
“交接手续办了吗?”
“办、办了……”卡拉马诺斯手忙脚乱地从袖子里掏出印信,递过来时手指都在哆嗦。
尼基福鲁斯接过文书,没有坐下,就站在厅堂中央逐条核对。
烛光下,他一页一页地翻着。账册上缺页少条,数字对不上;土地册子上的地名与实际出入大半,有些村庄已经不存在了,册子上还写着“正常”。
金矿的账目更是惨不忍睹——岳父阿列克谢·布拉纳透露金矿已经被叛军洗劫一空;这种外人都知道的事情,可眼前的账上居然写的是“一切正常”。
溃兵收拢了多少?不知道;百姓逃亡了多少?不知道;叛贼躲在哪里?不知道。
他翻了很久。厅堂里没有人敢出声,只有纸张翻动的沙沙声和卡拉马诺斯急促的呼吸声。
尼基福鲁斯终于合上文书,将那些乱七八糟的纸卷叠好,收入怀中。
他的表情没有变化,看不出愤怒,看不出失望,甚至看不出任何情绪;但正是这种毫无表情的表情,让在场所有人都感到了一种更加深沉的恐惧。
“我知道了。”他说了这三个字,然后转身,大步朝门口走去。
走到门槛时,他忽然停住了。
他没有转身,只是侧过头,用眼角的余光扫了卡拉马诺斯一眼。
那一眼中没有任何多余的情绪。没有愤怒,没有厌恶,有的只是一种不容置疑的宣判。
那眼神就像一把无比锋利的剑,无声地告诉卡拉马诺斯:你这样的人,不配坐在这个位置上。我回来了,一切都会变。而你?最好永远不要再回来。
卡拉马诺斯感受到了那道目光,后背的衣服瞬间被冷汗浸透。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喉咙像被什么东西掐住了,一个字也发不出来。
尼基福鲁斯跨出门槛,消失在夜色中。
厅堂里死一般的寂静,过了好一会儿才有人敢轻轻吐出一口气。
卡拉马诺斯瘫坐在椅子上,浑身发抖,桌布被他的手臂带下来一半,酒杯滚到地上,发出叮叮当当的响声。
幕僚们面面相觑,谁也不敢开口说话。
天亮时,这个“镀金户”便带着几车家当,灰溜溜地出了洛维奇的城门。
车队的末尾,几个跟着他混日子的幕僚骑在马上,垂头丧气,像一群被赶出巢的乌鸦。
他们来的时候趾高气扬,走的时候连头都不敢抬。
尼基福鲁斯站在总督府的窗前,目送那支狼狈的队伍消失在晨雾中。
他没有胜利的喜悦,只有一种深沉的疲惫和愤怒。
治所被人糟蹋成这样,他不得不赶过来“救火”。
他能救回来多少?他不知道。
但有一点,是这位都督心知肚明的:
他不是康斯坦丁·卡拉马诺斯,他是尼基福鲁斯·科穆宁。
第二百一十四章 布下暗网
卡拉马诺斯一行人的马车消失在晨雾中之后,尼基福鲁斯没有休息,立刻回到总督府的书房,开始部署他重返安希亚洛斯后的第一步棋。
克里托普洛斯站在门口,等着他的命令。
尼基福鲁斯叫来侍从,让后者代写了两道手令。
首先,第一道是写给皇家牧场的,要求格奥尔基·阿森火速前来总督府面见。
在书信的末尾还专门加注了一句:“此令密行,不得外泄。”
第二道是派人去乡下寻找原洛维奇民政官波利斯塔,以科穆宁皇族的身份命令他立即返回洛维奇复职。
他将两道手令交给克里托普洛斯,叮嘱道:“派最可靠的人去送。格奥尔基那边,在他来之前,任何人不得知道我回来了;对外就说卡拉马诺斯在府中休养,一切照旧。”
克里托普洛斯接过手令,点了点头,转身出门。
尼基福鲁斯独自坐在书桌前,手指轻轻抚过桌面上那些熟悉的划痕,这些划痕都是他以前在这里签署文件时,羽毛笔无意间留下的。
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脑中开始梳理当前的局势。
曼努埃尔皇帝在密列奥塞法隆战败后威望大跌,这是不争的事实。
一个战败的皇帝,在臣民眼中就不再是不可战胜的。
而安希亚洛斯治所生活着大量的保加利亚人,这个族群在这片土地上生活了五百多年;百年前被罗马征服后,自身的文化命脉并没有被罗马完全同化。
皇帝输了,自然会有人借机蠢蠢欲动。米哈伊尔不过是一个出头鸟,真正可怕的是那些藏在暗处、随时准备跟着叛贼分一杯羹的本地豪强。
他需要将这股逆流重新压制下去。
最直接、最简单的办法,就是血。
只有人头落地,才能杀鸡儆猴,让那些还在观望的人知道反抗罗马的下场。
同时分化瓦解,让那些被裹挟的人有机会回头。
一刀切下去,砍掉几个脑袋,剩下的人就会安静下来。
但这一刀砍向谁,必须在动手之前弄清楚谁是主谋,谁是从犯,谁是被裹挟的。
只有搞清楚了,才能以最小的代价、最快的速度平定叛乱。
想完这些,尼基福鲁斯睁开眼睛,目光落在墙上挂着的那幅安希亚洛斯治所的地图上。上面标注着每一个村镇、每一条道路。
他的目光从洛维奇移到皇家牧场,从皇家牧场移到金矿,从金矿移到多瑙河沿岸。一张看不见的网,正在他脑中慢慢编织。
几天后,格奥尔基·阿森骑马赶到了洛维奇。
他快马加鞭,不敢停歇;进城门时还在想卡拉马诺斯为什么忽然找他。
他对那个平庸都督没有什么好感,但毕竟是顶头上司,不好不来。
他策马穿过街道,在总督府门前下马,将缰绳扔给迎上来的侍从,拍了拍衣袍上的灰,大步走了进去。
走廊里很安静,安静得不正常;以前卡拉马诺斯在的时候,厅堂里总是吵闹的,但今天却一反常态,以至于他连自己的脚步声都能听见。
他在书房门口看见了克里托普洛斯,这个沉默寡言的保镖靠在墙边,手搭剑柄,面无表情地看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