难得这么高兴的曼努埃尔·科穆宁皇帝决定借此机会大宴宾客,凡是有皇室血脉的外省都督,一律召回新罗马参加典礼,顺带述职。
然而,东部与突厥人、亚美尼亚人交战区域的行省都督除外。
例如本都都督安德罗尼卡·科穆宁和新近受命统帅整个东方军团的大元帅约翰·瓦塔泽斯,他们因战事紧急或其他原因而无法脱身。
就是在这样的背景之下,尼基福鲁斯幸运地接到了邀请;更令人意外的是,皇帝特许他携带亲眷回到新罗马。
也许,是曼努埃尔心情极好,所以才“网开一面”;也许,他也很久没见尼基福鲁斯了,想看看此人对自己够不够“忠诚”。
……
从洛维奇到新罗马,阿德里安堡是必经之路。
尼基福鲁斯的马车队抵达城门前时,意外发现岳父阿列克谢·布拉纳已经带着家人在路边等候多时。
老将军比上次见面时憔悴了许多,脸上的皱纹更深。但他仍保持着强壮的体魄,看见好女婿从马车上跳下来时,他张开双臂,两人紧紧拥抱了一下。
阿列克谢没有在城门口多说什么,只是领着尼基福鲁斯一家进了城,回到自己的府邸。
酒过三巡,他才开口,语气中带着压抑不住的苦涩。
“我最近的日子不算好过。”
尼基福鲁斯放下酒杯,等着岳父继续说。
阿列克谢靠在椅背上,用手指慢慢转着空酒杯。“我的父亲米海尔当年触怒了陛下,那笔旧账陛下一直记着。”
“而我本人呢?恰好又是安德罗尼卡·科穆宁的亲信,后者本就是个野心家,陛下虽然原谅了他,但心里还是要有所防备。”
“凡是与安德罗尼卡走得近的人,都被陛下敲打了一遍……因此,我被罢免了军职,只准待在阿德里安堡,哪儿也不许去。”
尼基福鲁斯沉默了片刻,随后问:“那您怎么也能受邀参加婚礼?”
“我本人和皇室的血缘比较疏远。”阿列克谢看了一眼坐在身旁的妻子,目光中多了一丝欣慰。
“我的母亲是阿莱克修斯皇帝的兄长伊萨克·科穆宁的孙女,按理说我没有资格列席皇室的婚礼。”
“但你岳母不一样。”
他握住妻子的手,“她是陛下的外甥女,也是皇帝情妇狄奥多拉的亲姐姐;凭借她的血统,我才得以被允许参加婚礼。”
尼基福鲁斯端起酒杯,对岳父敬了一杯。“不管怎样,能去就好。到了新罗马,我们还能互相照应。”
阿列克谢点了点头,没有再说话。
次日清晨,两家人汇合,向东行进。
第二百二十二章 罗马的命运(推荐章节)
车队沿着色雷斯平原的道路缓缓前进。
尼基福鲁斯策马走在车队前方。此刻正是冬末,天气还算寒冷,因此他在戎装外面罩了一件御寒的羊毛披风。
克里托普洛斯跟在他身后,手搭剑柄,目光不时扫向路边的树林。
阿列克谢与他并肩而行,老将军今天穿了件威风凛凛的长袍。虽然被罢免了军职,但那股子军人的气度还在,骑在马背上腰背挺得笔直。
身后的马车里,又怀身孕的安娜抱着佐伊,小阿莱克修斯趴在车窗边,手里翻着一本古书。
阿列克谢回头看了一眼,嘴角露出一丝笑意,然后转向尼基福鲁斯,话锋一转:“你对这场婚姻怎么看?”
尼基福鲁斯显然明白岳父说的是皇储与法兰克公主的那段婚事。
他沉默了片刻,答道:“陛下自然有他的考量。”
阿列克谢冷哼一声,声音压低了,像是怕被风吹走:“只是考量吗?这样的联姻对那个小皇子起不到任何帮助。”
“一个九岁的法兰克女孩,甚至说不来罗马语,就能通过联姻帮助到那个小皇子稳固皇位了?我看未必。”
“他以为靠一场盛大的婚礼就能让所有人臣服,却不知道,这样的联姻反而会引来更多的觊觎。”
尼基福鲁斯没有立刻接话。他望着前方渐渐西斜的太阳,金色的光线将大地染成一片温暖的颜色,但他的心中却没有丝毫暖意。
“您指的是安德罗尼卡·科穆宁?”他问。
阿列克谢看了他一眼,目光里带着“你果然也这么想”的意味,却没有立刻点头。
这位老将军警惕地环顾四周:大路上除了自家的车队,只有远处几个赶着驴车的农民,慢悠悠地朝反方向走去。
尽管一切平静,但他还是下意识地压低了声音,仿佛连风都不愿让它听见。
“我在新罗马也有一些人脉,比如大元帅约翰·瓦塔泽斯。”阿列克谢凑近了一些,声音低得只有两个人能听见,“他曾经跟我提及过皇子的真实状态……你猜怎么着?不学无术。”
尼基福鲁斯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宫廷教师对那个顽皮的孩子操碎了心。教什么都听不进去,坐在书桌前不到一刻钟就坐不住了,不是玩自己的手指,就是盯着窗外发呆。”阿列克谢的语气里带着不加掩饰的讥讽,“可他偏偏是陛下唯一的、可以合法继承皇位的子嗣。”
“那些教师不敢打不敢骂,只能哄着、捧着。牧首亲自出面,劝皇储努力学习,那孩子当面点头,转过身就跟同龄人跑去玩了。”
阿列克谢言毕,无奈地摇了摇头。
“陛下年纪到了,精力大不如前。这些年被朝廷政事和边境战事烦得抽不出身,对皇储自然缺乏关照与管教。”
“你想想,一个缺少父亲陪伴与教导的孩子,能学成什么样?”
他顿了顿,又凑近了一些,声音压得更低了,低到几乎是在用气说话:“而且,皇储的口吃非常严重,说话打着结巴,断断续续的,属于是怎么医都治不了的毛病。”
“这样的人,未来真的能继承大业?”
尼基福鲁斯没有接话。他的目光落在前方空无一人的道路上,表情没什么变化,但握着缰绳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些。
阿列克谢又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马车。小阿莱克修斯正靠在母亲怀里,指着书上的内容问母亲这是什么意思。
安娜低下头,一个字一个字地念给他听;孩子听得认真,不时点头,稚嫩的脸上带着求知的光芒。
他偶尔还会追问一句“为什么”,安娜便耐心地解释,母子之间的交流温和而自然。
阿列克谢的语气忽然柔软了下来,带着一种老人看孙辈时才有的慈爱:“幸好我这个乖孙子很聪明,小小年纪便对世界充满了好奇,并且把这种好奇用在了读书上。”
“你看他,别人家的孩子还在玩泥巴,他作为同龄人却已经在钻研学习了。”
“这样一对比,乖孙与皇储尽管同名,但两人真是差太多了。”
尼基福鲁斯也回头看了一眼,嘴角微微弯了一下,显然也是对这个儿子感到欣慰。
“他还有很长的路要走。”他说这句话时语气平静,但一旁的阿列克谢却听出了两种意思——既是对儿子的期许,也是对那位与他儿子同名的皇储的冷静评判,甚至有一丝若有若无的警告意味。
尼基福鲁斯承认,口吃与不学无术不一定就证明一个人未来一定难堪大用。
他在心中翻出了那个经典的例子:巴西尔皇帝。
巴西尔在年轻时也是个整日饮酒作乐、骑马打猎,被牧首视为不折不扣的纨绔子弟;他的祖父君士坦丁七世曾为他叹息,他的父亲罗曼努斯二世死得太早,没人管得住他。
可谁也没想到,那个不学无术的年轻人后来成了马其顿王朝最伟大的君主,将帝国推向了自查士丁尼之后的又一个高峰。
历史上这样的逆转太多了。一个少年十几岁时顽劣,二十多岁时成熟,三十多岁时便成为了一国雄主……总之,一切皆有可能。
少年老成的人最终也可能一事无成,少时平庸的人最终也可能大放异彩。
但尼基福鲁斯也清楚:当下的罗马不处于承平之世,经不起任何闪失。
“现在的罗马处于不稳定的状态之中,”尼基福鲁斯缓缓开口,像是在对岳父说,又像是在自言自语:
“任何变化都可能带来危险。”
他停顿了一下,整理着思绪。
“布拉赫纳宫内,有几个人敢赌皇储继位后是下一个巴西尔皇帝?布拉赫纳宫外,又有多少野心家会趁皇储孱弱之际,向那诱人的最高权力发起冲击?罗马之外,还有多少强敌会在罗马政局动荡时趁机分一杯羹?”
他叹了口气,最后总结道:
“没人敢拿罗马的命运当赌注。”
阿列克谢沉默地听着,没有打断。
尼基福鲁斯望着前方渐渐西斜的太阳,金色的光芒刺得他微微眯起了眼睛。
这个千年帝国的未来究竟会走向何处?是更伟大的复兴?还是一蹶不振?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他和岳父此刻正在做的每一件事,每一个决定,每一句对话,都可能影响那个未知的方向。
阿列克谢侧头看着女婿的侧脸,心中忽然升起一阵复杂的情绪。
他知道尼基福鲁斯自从重返罗马后,已经彻彻底底成为了一个爱国的罗马人——不是为皇帝,不是为某个家族,而是为了罗马人的公共利益,为了罗马家园而努力。
这片故土,这个文明,还有那些在田野里劳作的农人、在训练场上流汗的士兵、在教堂里祈祷的百姓……这就是他的所爱。
这种爱国让他强大,也让他犹豫。
而阿列克谢自己则没有这种束缚:他爱的是权力,是地位,是对自己命运的掌控。
想到这,这位岳父移开了目光,望着前方的道路,心中却翻涌着那些他从未对任何人说出口的念头。
那些念头像暗河一样在他心底流淌了多年,从曼努埃尔第一次羞辱他父亲时就开始了,从他被罢免军职,只能待在阿德里安堡时变得更加汹涌。
若皇储真的难堪大任,若帝国真的出现危机动荡,那么他阿列克谢·布拉纳,此刻精力尚在,未尝不能效仿当年的阿莱克修斯·科穆宁收拾残局。
论领兵作战,他自信整个帝国能超过自己的不会多于三个人:大元帅约翰·瓦塔泽斯、海军大都督安德洛尼柯·康托斯特凡诺斯,以及那个被阿尔斯兰称为“飞鹰”的名将拉帕达斯。
但他对约翰·瓦塔泽斯太了解了,对方是阿德里安堡的同乡,两人已是老相识。
约翰·瓦塔泽斯是纯粹的军人,死心塌地效忠皇帝,效忠皇室,将来一定会死心塌地地效忠皇储。
拉帕达斯也一样,那种人是为朝廷而生的刀,没有自己的意志,刀尖永远指向皇帝指定的方向。
至于安德洛尼柯·康托斯特凡诺斯?他虽然富有谋略,也曾对皇帝的某些决策不满,但归根结底,他也是皇室忠臣。
这些人,在未来注定会是他的敌人。
阿列克谢不怕他们,他有足够的勇气和信心,在战场上正面迎击任何对手。
但他需要一个机会,一个皇权虚弱、秩序动摇的机会。
想到这,他再次转过头,又看了一眼身旁骑马带路的女婿,心中五味杂陈。
尼基福鲁斯·科穆宁。这个命运坎坷的女婿,跌倒了又爬起,然后再次跌倒,但最后依然会不顾疼痛地爬起来……这样的人,在整个帝国尤为罕见。
他打过匈牙利人、萨拉森人、库曼人,甚至还包括罗马人。他镇压过叛军,甚至劝降了安德罗尼卡那条“老狐狸”。
他的军事才能不输任何人,他的政治与治理手腕也日渐成熟,其身边也聚集了一批忠诚而能干的部下。
在阿列克谢见过的所有年轻将领中,尼基福鲁斯是最像阿莱克修斯皇帝的人。
不是在血统上,是在气质上。
若帝国未来大乱,他的这位女婿是会做一个趁机夺权的枭雄?还是会做一个忠于朝廷的忠臣?
阿列克谢猜不透。
他只知道,无论尼基福鲁斯选择哪条路,都会影响罗马局势的走向。
而他作为此人的岳父、最亲近的长辈之一,非常渴望对方能站在自己这边,但同样也知道“强扭的瓜不甜”。
亲情是亲情,权力是权力。
这两样东西,从来就不是一回事。
第二百二十三章 人人自危
几日后,车队终于抵达了新罗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