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墙上的紫色旗帜在初春的微风中轻轻飘动,马尔马拉海的海风吹在尼基福鲁斯的脸上,后者勒住马,抬头望着那道他从小便熟悉的罗曼努斯门。
这座城市的繁华与腐朽,荣耀与罪恶,都藏在那道拱门的阴影里。
他上次还是坐的船沿着海岸线来到新罗马,押送安德罗尼卡·科穆宁返回布拉赫纳宫交差;如今,他带着妻子和孩子,穿着崭新的官袍,车上载着精心准备的礼物,来参加盛大的婚礼。
车队缓缓驶入城中。街道两旁已经挂起了彩旗和花环,石柱上缠着紫色和金色的绸带,空气中弥漫着烤面包和蜜糖的甜香。
阿列克谢·布拉纳策马靠过来,低声说:“陛下这次可是下了血本,我刚刚随机问了一个官吏,对方说:‘陛下从私人金库里拨了一大笔钱,连皇后都贡献了自己的珠宝首饰……总之,整个朝廷都在忙这两场婚礼,连日常政务都搁下了。”
尼基福鲁斯点了点头,没有接话。
皇帝越是这样大张旗鼓地操办婚礼,越说明他心中不安;他要用盛典来掩盖帝国的裂痕,用喧闹来驱散死亡的阴影。
但裂痕不会因为彩旗而消失,死亡也不会因为婚礼而推迟。
尼基福鲁斯此次返回新罗马,名义上还负有述职的任务,便自然不会空手而来。
皇帝在婚礼邀约中并未明确要求各地都督贡献礼物,只是让他们“自行抉择”。
这比上一次他被要求捕捉游隼时宽松了许多;这一次,他终于不必再为皇帝的奇思妙想付出人命的代价。
但礼数不能少。
为了表示诚意,尼基福鲁斯提前做了准备:他让管理皇家牧场的格奥尔基·阿森从牧场中精心挑选了二十匹骏马,皆是膘肥体壮、毛色光亮的良驹。
他又让波利斯塔亲自前往金矿,从铸币厂加工了价值约一万海佩伦的精美铸币。
这些礼物由亲信先期押运,早在数日前便已运抵首都,存入了至尊者之宫的库房。
回到现在,由于婚礼的日子还没到,并且布拉赫纳宫方面还没有传出召见几人的消息,因此尼基福鲁斯决定先回到位于狄奥多西港附近的至尊者之宫。
来到目的地后,管家热情地迎接着众人。很快,房间便准备好了;尼基福鲁斯先将安娜、阿列克谢等人安顿好,随后骑马穿过几条街巷,在一座宅院门前停下。
仆人通报后,一个身材魁梧、蓄着短须的中年人大步走了出来。
“终于再次见到你了!”阿力克修斯·巴列奥略的笑容极为真诚。
“许久未见了,这次顺便过来拜访你。”尼基福鲁斯微笑回应,他想起当年被迫流亡异国他乡时,阿力克修斯就是愿意追随他的人之一。
在卡帕多西亚,此人不仅是他的副手,更是他的谋士,帮他处理军政要务。
回到罗马后不久,尼基福鲁斯北上前往安希亚洛斯治所,而阿力克修斯留在了新罗马。
接下来阿力克修斯将尼基福鲁斯带进书房,随后吩咐仆人备好酒菜。
不久后,两人相对而坐,几杯酒下肚,话匣子便打开了。
阿力克修斯先是问了他治所的事,最后又幽默地说道:“那个主教在朝堂之上控诉你的‘罪行’,但陛下选择充耳不闻。在此之后,这人是不是又屁颠屁颠地回到治所了?”
“他已经被我革职了,这种‘圣母’不配留在我的治所境内担任要职。”尼基福鲁斯如实回答。
“这样也好,留着也是个隐患。”阿力克修斯听完,点头表示赞同;随后,他沉默片刻,然后叹了口气,话锋一转。
“你上次来新罗马已是几年前,如今这座城市看似一切太平,实则已是人心惶惶。”
“噢?此话怎讲?”尼基福鲁斯放下酒杯,等着他继续说。
阿力克修斯用手指慢慢转着空酒杯,目光落在窗外那片灰蒙蒙的天空上。
“陛下已经将政务全权交给大臣,自己整日躲在寝宫里。你知道他每天在做什么吗?召见占卜师。从帝国各地搜罗来的占卜师,一个一个地召见,问他们自己还能活多久,问他们朝堂之上谁会威胁他的皇位。”
他冷笑了一声,“那些占卜师为了讨陛下欢心,什么话都敢说。”
尼基福鲁斯皱了一下眉。他想起密列奥塞法隆战败后,皇帝确实开始迷信占星术,但没想到已经到了这种地步。
“不少人因此遭了殃,”阿力克修斯继续说,“占卜师说一句‘某某星象不吉,恐有小人作祟’,陛下就开始猜忌。那些能力出众的官员,昨日还在朝堂上高谈阔论,今日便被打入大牢,折磨致死。”
“理由?不需要理由。陛下觉得你有罪,你就有罪。”
他停顿了一下,叹了口气,像是在压制某种情绪。
“曼努埃尔·坎塔库泽努斯,就是最近的例子。”
“他怎么了?”尼基福鲁斯闻言,眉头皱紧。他认识这个名字:曼努埃尔·坎塔库泽努斯是约翰·坎塔库泽努斯的长子,而后者作为军中将领,却在几年前的密列奥赛法隆山谷中被突厥人伏击杀害。
阿力克修斯的嘴角扯了一下,不知是在苦笑还是在叹气。“几个月前,陛下听信占卜师的预言,认为新罗马内有权贵想要推翻其统治;占卜师预言此人与陛下同名,而陛下自己‘推断’出了曼努埃尔·坎塔库泽努斯。”
他的声音忽然带上了愤怒,“一个在布拉赫纳宫内不起眼的小权贵,怎么可能有实力与胆魄谋反呢?更何况此人的亡父战死在了密列奥赛法隆?我想,陛下只是需要一个能稳固他皇权的替罪羊。”
尼基福鲁斯闻言,沉默了片刻。酒液在杯中微微晃动,映着烛火的光。
“他被判了什么罪?”
“剜目。”阿力克修斯的声音低了下去,“之后因伤口感染,没几天就死了。”
尼基福鲁斯听完,不由地攥紧了酒杯。
剜目是罗马皇帝对付政敌或叛国者的常用刑罚,残忍至极,能极大地震慑一切潜在的对手。
“没有人替他求情?”尼基福鲁斯的声音很平,但阿力克修斯听得出来,那是压着怒气的平静。
“怎么没有?卡马特洛斯家的安德罗尼斯、约翰、巴西尔,还有刚回新罗马的君士坦丁·安格洛斯……这么多人都出面求情。”阿力克修斯摇了摇头,端起酒杯抿了一口,“陛下依旧铁了心要杀他,谁劝都没用。”
尼基福鲁斯沉重地点着头,随后将杯中酒一饮而尽,“有机会我会好好慰问他的家人。”
他对曼努埃尔·坎塔库泽努斯有一点点印象,倒也不是两人关系有多好,只是一个战死将军的长子却落得这般下场,实属令人唏嘘。
“这个人的遭遇,让我想起了前骑兵统领阿莱克修斯·阿克苏赫。”尼基福鲁斯如是说道:
“多年前,陛下以莫须有的罪名查抄了老将军全家,阿克苏赫家族在一夜之间崩塌。老将军本人被强制送去修道院,他的妻子因巨大的悲伤而疯掉。
“他们的两个儿子孤苦伶仃,无依无靠……最后还是我把他俩安置到了贝拉修道院,用我祖父的遗产替他们谋了个容身之处。”
阿力克修斯点着头,然后一字一句地说:“如今你回到了新罗马,在面对陛下时要尽可能低调一点;陛下现在看谁都像叛徒,听谁都像在说他的坏话。”
尼基福鲁斯点了点头。
在安希亚洛斯治所平定叛乱的日子里,他确实有些麻痹大意了。每天忙着处理政务,对新罗马的了解主要通过巴西尔·卡马特洛斯的书信;但巴西尔毕竟是文官,措辞谨慎,即使写密信也会斟酌词句。
他的信中虽然提及过皇帝性情大变,但经过他的“二次加工”,读起来远没有阿力克修斯口中这般触目惊心。
直到此刻,他才真正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
尼基福鲁斯沉默了很久。
他忽然觉得,如今的曼努埃尔·科穆宁已经不配被称为“皇帝”了;后者已经变成了暴君、疯子,更是一个被权力和死亡恐惧折磨得失去理智的老人。
“你知道吗?”尼基福鲁斯低声开口:“我觉得那个‘埃塞俄比亚人’已经堕落到一种我无法想象的程度了,他甚至不配再坐在那个位置上。”
阿力克修斯手中的酒杯停在半空,脸上的表情僵了一瞬。
尼基福鲁斯没有看他,目光落在杯中红色的酒液上。“哪怕是背叛耶稣的犹大,也比陛下的思想境界要高洁不少。犹大至少还有过信仰,至少还知道自己在背叛什么;曼努埃尔呢?他连自己在做什么都不知道。”
“他只是在害怕,害怕死亡,害怕失去权力,害怕那些他曾经看不起的人有朝一日会骑到他头上。”
“可他越是这样,我越觉得他不可怕。一个垂死挣扎的老人,一个被自己的恐惧吞噬的皇帝,有什么可怕的?他杀再多人,也改变不了他时日无多的事实。”
阿力克修斯沉默了很久。
他放下酒杯,用手指在桌面上画了一个圆圈,然后擦掉。
“你有这种感觉,是因为你离他太远了。”他缓缓说,“你在默西亚,天高皇帝远,你只是看到结果;但在新罗马,一众达官显贵会经常在内殿中朝见陛下,而后者那双可怖的眼神像毒蛇般盯着每一个走近他的人。”
“任何可能的窥视最高权力之人,都会面临灭顶之灾。”
第二百二十四章 紫袍与枯木
二月,新罗马大皇宫的特鲁洛大厅被装点成了一片紫色与金色的海洋。
穹顶上悬挂着巨大的水晶吊灯,数百支蜡烛将大厅照得如同白昼。
墙壁上挂着绣有双头鹰的锦缎。
花香与烛火的气息交融在一起,弥漫在每一寸空气中。
宾客们按照与皇帝的亲疏关系落座。最靠近御座的自然是皇室近亲与最高权贵,皇后带着年幼的皇储坐在第一排,身边是几位紫袍权贵。
稍远处是各省都督、高级将领,边缘则是次要的达官显贵与外国使节。
侍女们穿梭其间,端上美酒、白面包和蜜饯。
尼基福鲁斯坐在前排;阿列克谢因妻子血统得以位置还算靠前;安娜带着两个孩子被安排在女眷区域。
婚礼尚未正式开始,厅内觥筹交错,人声鼎沸。
尼基福鲁斯与几位熟人打着招呼。
安德洛尼柯·康托斯特凡诺斯穿着一身华丽的衣袍。他看见尼基福鲁斯,大步走过来,与这位晚辈交谈甚欢。
就在这时,巴西尔·卡马特洛斯端着酒杯挤了过来。
这位年轻人穿了一件丝绸长袍,领口绣着金线,比平时多了几分正式,但笑起来还是那副玩世不恭的模样。
“今日不醉不归?一同享受这美好一幕吧!”
三人正低声交谈,忽然后面的人群骚动起来。
窃窃私语声如潮水般从门口向大厅深处蔓延,有人站起身,有人伸长脖子张望,有人手中的酒杯停在半空忘了放下。
巴西尔的话头戛然而止,脸上的笑容僵住了,目光直直地盯着门口。
康托斯特凡诺斯转过身,面色凝重。
尼基福鲁斯顺着众人的目光望去,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出现在大厅门口。
皇帝来了。
但不是他记忆中的样子。
两个侍从搀扶着曼努埃尔·科穆宁,缓缓走进大厅;此刻的他穿着一件崭新的紫袍,沉重的皇冠端正地戴在头上。
那件紫袍看似神圣,但穿在他的身上却显得空荡荡的,像是挂在一根枯木上;肩部也垮下来。
他的头发全白了,脸上皱纹纵横,皮肤松弛地垂下来。
这位曾自诩“人间基督”的皇帝,此刻每走一步都显得异常艰难,每一步都要停顿一下,身体的重心完全依靠两侧的侍从。
如此看来,传闻为实:皇帝得了痛风,是宫廷御医口中的“百病之王”。
发作时关节肿胀严重,且疼痛难忍。
伟大的阿莱克修斯皇帝便饱受痛风的折磨。
大厅里鸦雀无声。所有人都在看着这个曾经不可一世的皇帝,看着他像一棵干枯的树,挣扎着保持最后的尊严。
尼基福鲁斯定睛看着那张脸,心中五味杂陈。他想起第一次在布拉赫纳宫觐见曼努埃尔时的情景:那时皇帝坐在御座上,紫袍飘飘,目光如刀,一句话就能让大臣们噤若寒蝉。
如今,这个“人间基督”连走路都需要人扶。
巴西尔贴近尼基福鲁斯的耳朵,声音压得极低,低到只有两个人能听见:“自密列奥塞法隆失利后,陛下便开始暴饮暴食。”
“御厨说他常常一个人吃掉大量的食物,其中很多都是海鲜。”
“痛风导致陛下不得不通过饮酒来缓解疼痛,但往后的病情却更加严重。”
尼基福鲁斯没有回应。他只是看着曼努埃尔,看着这个曾经让他又敬又怕的男人,如今已是风烛残年。在生命的最后时刻,还要强撑着出席女儿的婚礼。
曼努埃尔在御座前停下。
他双手撑着拐杖,目光缓缓扫过大厅。在这座偌大的特鲁洛大厅内,一众受邀的达官显贵中既有他的亲信,例如康托斯特凡诺斯;也有他的“狗腿子”,阿列克塞·科穆宁;更有他的“眼中钉肉中刺”,尼基福鲁斯·科穆宁。
但在此刻,大家都有一个共同的身份:嘉宾。